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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动人的歌声 动人的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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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午时,夏里埃特河湾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人,他们汇聚在街道两边和商铺里,许多都是来凑热闹的。巡逻队将街道的中间清理出一条预留的空路,时不时在阻止往中间跑的人。天上的云朵飞速地散开,露出明镜般的蓝色底调,晶奈馆里的人们开始讨论即将发生的事情,甚至有人开了场赌局,仅管这在明面上不是被允许的事儿,但大伙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在聊。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钟声一共响了三下,街上的人竖起耳朵望着执政宫的方向,说话声量也降了不少。那里已经开始了,对于靠近口岸的人们而言,要等上好一会儿才能看见车队的影子。大概一个时辰后,路口终于出现一片黑压压的马车群,守在路边的巡逻兵瞬间挺起胸脯,站得笔直,两边建筑里的人也都探出了窗子,伸长了脖子。
车轮轰隆隆地响,漂亮的银白色麟马缓步向前行走,它们身后是海蓝色的敞篷车厢,车厢顶上有羽绒毛制成的遮阳伞。整个车队造型简单统一,没有多余的装饰。很久以前,哈达的流行美学便抛弃了繁复的、重叠的传统审美,改为这种极致简洁的、概括式的结构美学,来自神学院的新派美学代表曾经进行过有趣的总结,他指出,这是一种对纯粹的、高度凝练的本质美的重新定义与追求。之后的许多新城区的建设,也都一致沿用了这种风格。
坐在第一辆马车里的是身穿浅色高袍的执政官团体,为首的人高举着手臂,一路向周围的观看者们挥手,并露出亲切的微笑,那就是人们口中敬爱的执政官丹•西姆,他上任以来的成绩非常符合大多数人的要求,所以人们也愿意回以热烈的欢呼。然后是下一节车厢,里面坐满淡金色头发、身材高大的亚罗人贵族,其中一人打扮十分醒目,灰白色的头上带着夸张的帽子,脖颈处有一圈华丽的、由彩色松石串起来的宽大领布,穿着宽松的衣袍。他是鲜少露面的大祭司。
接下来的马车里面便是众所期待的异国人了,似乎是呼应着人们的想象,那些人果然穿着宽大的、厚重的长袍子,衣领包围住整个脖子,裹得严严实实。袍子的颜色是花花绿绿的,有蓝色、紫色、松绿色、明黄色,十分热闹。然而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们的外貌,清一色的灰黑色长发,用精致的宽布束在脑后;他们的眉眼似乎要淡许多,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形状,浅色的肌肤与穆恩人十分接近,但要稍微暖一些。坐在最前面的人衣着最为华丽,袍子上绣着彩色的、张牙舞爪的野兽,他的头发还是全黑的,面孔十分年轻,明显与周围人不是同一个年龄层。
人们目视着这节车厢,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对这里的人而言,这些大于国人是熟悉的陌生人,作为曾经的敌人他们非常熟悉,但作为一个民族,他们又是鲜少了解的。轮到最后一节车厢经过时,人群突然爆发出最激动的喊叫,原来车厢上坐着一个围着白色头巾的女人,尽管她遮住了一头蓬松的金发,那明亮的眼睛和夺目的红唇依旧暴露了她的名字。看客们喊着她的名字,若不是在这个严肃的场合,她恐怕就要向他们送出一个飞吻。
加纳布站在二楼的窗子前,望着下方拥挤的人群和引人注目的车队,一言不发,他其实已经这样子在窗前站了许久,这完全不是他平时的模样。房间里还有巡逻队的队长,队长心知肚明地没有打扰他,而是悄然拉开房间的大门。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加纳布才转过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番,看向门口的方向。
“你还在生气?威尔沃特,你甚至忘了打招呼,安塔在上!”让•拿纳奥多•库巴从门口走进来,率先开口道,“别这样,老兄,我承认这次是我的失误,我没来得及通知你,让你白跑了一趟,我给你道个歉,这会让你感觉好一些么?”
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上坐下,在门口的队长退出房间,关上门,此刻屋里只有他俩,他随即调整了几下坐姿,以便做得更舒服,然后挽起袖子,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做完这些事儿,他抬起头,发现加纳布依旧那么站着看着他,于是他拍了拍左手边的空位子,喊道:“威尔沃特,过来坐,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
加纳布终于动了,在他旁边坐下,他接着道:“这次工作结束后,我可以给你几天的休假,怎么样?你最近太拼了,老兄,适当的休假可以调剂一下心情,就当是给你的补偿了,如何?”
加纳布眉头微皱,开口道:“拿纳奥多,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拿纳奥多拍起大腿,说道:“休假,休假,谁不喜欢休假?你这样会错过更多的,我可是难得有机会给你争取一把,你难道没有家庭、朋友、想见的爱人……好吧,我知道亚里离这里是有些远了,但是你也没必要什么事情都揽在身上。我们又不是野蛮人和奴隶,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再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上一任监卫长可没像你一样每个案子都跑一趟……”
加纳布赶紧止住他的话道:“拿纳奥多,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确实不需要这点儿假期,况且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次调令的原因,如果我没记错,就算是将领级别的副属官,也需要穿戴将领服,对不对?”
拿纳奥多安静下来,露出一抹迟疑和不解。
加纳布加重了了语气:“我相信我的眼睛,属长先生,他们越界了,这本来就属于安全属管制的范畴,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收回排查令……”
“别,威尔沃特老兄,不要再说了。”拿纳奥多突然打断了他的问话,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嗓音,凑近一些,说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好吗?这是我的工作,我会为这次的决定负责,而不是你,懂了吗?”他拍了拍加纳布的背,又换作轻松的语气转开了话题:“这次道路的准备工作怎么样?我听说……”
加纳布眯起眼睛,终究没有再问下去。这次见面十分短暂,交谈结束时窗外的热闹还没过去一半,让•拿纳奥多•库巴属长临走前甚至鼓动加纳布可以趁机欣赏一把正在亮相的谈判使团,说不定以后会成为一段弥足珍贵的回忆。
如他所言,河岸口很快迎来了第一个高潮,原来当车队在游船前的空地上停下来后,从车上下来的众人并没有立刻登船。他们在车前站成一排,执政官丹•西姆先一步走到空地中央,向大于使团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接着,那位年轻的、身穿华服的大于人独自走上前,正要转向大众,执政官忽然伸出一只手,令他的动作停滞了半刻。
很快,两只手有力地握在一起,周围的人因此举动而静默下来,没有一人出声。随后,站在车队前最靠近中间的人先鼓起掌,打破了这一瞬间的沉寂。大家相继开始鼓掌,掌声弥漫开来,无论是大于使团的人,还是围观的哈达人,都在为这二十多年以来首次和解的一幕而由衷感叹。这场握手直到掌声逐渐消散才缓缓放开,执政官转身带着华服的大于人往桥上走去,其他人见此,也从容不迫地跟上去。等他们走进游船舱门,人们才终于缓过劲儿来,又开始了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拉文穿着侍员服正站在三层甲板的楼梯口,他着实也想去凑个热闹,可惜他被选在迎宾的位置上,暂时动弹不得。他心底发痒,听着传到耳朵里的任何声音,他敢打赌与他一同站在迎宾位置的其他侍员也在偷偷向往着。不一会儿,楼下的脚步声接近了,乌泱泱一群人从楼梯下走上来,最前面是一阵小声的交谈,其中一道声音带着奇怪的口音,另一道声音偶尔发出笑声,语调亲切又带点儿小幽默,拉文感到一丝迷惑,他竟然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可他又一点儿也记不起来。
很快,贵宾们就出现在拉文的视野里,领头的侍员带着他们上来,第一个就是丹•西姆,他并没有很显老,头发还是深色,留着胡茬,就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罗菲利亚人,只不过换上了整洁的高袍;他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着话,眼神在拉文脸上滑过去,浅棕色的眼珠看不出任何波动,拉文内心却已波涛汹涌起来。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他确定地想,但是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他不禁陷入这样的思索中,连后面上来的人都来不及细看,尤其是那些大于人,本该是他最好奇的。队伍末尾还有几位女士,她们倒是对拉文多看了几眼,拉文回过神,朝她们露出笑容,包括其中围着头巾的达薇娜。
贵客们离开后,拉文松懈下来,放弃了继续的回忆,他趁着此刻的空闲时间又练习了一遍技术。游船开始驶离岸边,客人们停留在第四层甲板上,直到傍晚才去往宴会厅。这个时候对于拉文而言是最忙碌的,他还记得自己上船的人设,一直在灶房里当帮手忙碌着。
游船已经在夏明河的中央行驶了一阵子,水面上难得没有大风,它开得十分平稳。船里的各个角落亮起了灯石,将游船装点得富丽堂皇,拉文端着新鲜出炉的海鲜冻和奶油糕点,正准备等人来接,厨师长就急慌慌地催促他先自个儿端上去,因为那是4号和5号圆桌点的加菜,不能浪费时间。他只好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向楼梯口,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踏上台阶,却被突然冒出来的斯丁娜给拦住了。
“先别上去!”斯丁娜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你记得你要端上的是哪一桌吗?”
“4号和5号?”拉文摸不清楚她要干嘛。
“没错,你还记得4号桌和5号桌坐着的人有哪些吗?”她又继续问道。
拉文顿时头都大了,他想起手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拜托,不要在这个关头提醒他还要记住人名才能上菜啊。他露出困惑的表情,迟疑地说:“有卡洛森•美加尼亚,赞、赞德•扬?还有托尔本•多利……不对,是托尔本•多•瓦利,和拜……”
“拜亚•坎门迪,白银门门长,”斯丁娜替他接道,“还有大祭司塞布勒迪斯•萨本。5号桌有能源属属长赫’克罗•亚威•因基与他的同僚顾问,和特级学者及谈判专家泰莎•奎地阿芬奇。”
“噢,瞧,你比我记得清楚多了。”拉文感叹道。
斯丁娜摇摇头,伸手去夺盘子:“既然如此,把菜都给我我来做这个。”
“嘿!”拉文惊讶地抬高手臂,说,“原来你是想来说这个的?你好像还没有轮到吧?”
“你在说什么?你还记得是谁帮你待在船上的吗?”斯丁娜悄声道,她瞟了眼拉文身后,又道:“别管顺序了,我来帮你上去。”
“……我也没说我很在意这个。”拉文只得把盘子递给她,看着她飞速往楼梯上走,他用抹布擦擦手,刚准备回灶房,忽然,另一道声音又喊住了他:“嘿,你!就是你,拿一瓶香利酒上来,还有酒杯!快点儿!”
拉文停下脚步,朝上方喊道:“酒杯要多少个?”
“至少得是一桌!”
一桌的话那就是五杯,他去取香利酒,端上一盘晶莹剔透的玻璃酒杯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由于在船上非常考验平衡性,他已经尽全力不摔倒,但避免不了杯子之间发出愉悦的合奏。所幸这点儿声响很快被悠扬、响亮的乐曲覆盖住,宴会厅此时正在演奏伴乐,乐曲家们坐在大厅的边缘,背后便是露天甲板。
拉文站稳后,叫他拿酒和酒杯的侍员接过盘子,又让他拿着酒赶紧随他去1号桌子,拉文抱着酒瓶,来不及多想,只能先跟过去。等他走近些,才知道1号圆桌上正坐着执政官和身穿华服的大于人,前面的侍员已经放好了酒杯,还用手势让他快点儿,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他走到桌边,开始给每一杯空杯子倒满酒水。他先从左手起,顺时针绕着倒,倒到第三杯,没等他倒满,旁边华服的大于人就指着被子里金黄色的液体,问他道:“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香利……先生。”拉文猝不及防地回答,还在末尾想起补了句称呼。他不知道他犯了一个错误,大于人还在等下一句介绍,他却已经绕过他,来到下一位客人处。这时,坐在对面的丹•西姆拿起空杯子,晃了几下。“香利酒,”他开口道,“得名于它独特的口感,还有香气,如果你在喝它之前先闻一闻。”他做了一个嗅闻的动作,大于人学着他疑惑地将酒杯放在鼻子下面,眉毛顿时舒扬开,眼珠子也变大了些许。“如何?”丹问道。
“它很独特。”大于人放下杯子,回道。
“它的香气也许与酿造它的材料有关,它来自菲姆平原,那里的峡谷生长着一种罕见的植物。我不清楚当地人是怎么将那东西酿成酒水的,显然,他们无法在其他地方种植和复刻这样的滋味。”丹说着,将酒杯放在桌边,等待拉文来将其注满。
“您很有见识,西姆先生。”大于人说道,“我原以为这些知识是不必让您亲力亲为的。”
拉文听着愣了一下,他说这话似乎是意有所指。
丹接道:“我还有很多爱好,桑先生,您知道如何去观察鸟群吗?这里面可大有学问,我很好奇,牧洲的丛林里会有哪些独特的、这里所见不到的品种。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某一天能亲自看到。”
在丹提及“观鸟”一事时,拉文内心猛然一惊,啊,他想起来了,原来是他!他是那位在治疗馆醒来后遇见的那位中年人,他居然就是丹•西姆,真是无法想象,他们当时还聊了许多来着,他还告诉了对方他的名字……
“这要看双方的诚意,”大于人回复,“我们与阿提亚大陆有许多不同,只要你们有足够的诚意,我们会考虑的。”
丹于是举起酒杯,对他说道:“让我们一起保持这份诚意吧。”他说完,暗自朝拉文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拉文在震惊过后,立刻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他刚走到一半,四周的灯光忽然暗下去,他忍不住稍稍回头,发现所有的灯光全部集中于演奏音乐的地方,明亮的蓝色光辉从天顶倾泻而下,演奏的乐曲家们隐入阴影中,为光芒的中心留出一块空地。
随后,一位身披雪白色绒毛披肩的女人走进灯光里,她褪下了白色的头巾,露出一头蓬松的、旺盛的浅金色卷发,银色的霞光在她丰满的修身长裙上流转,映衬着雪白色的肌肤,她仿佛在发光,光彩夺目,令人移不开眼神。女人美丽的眼眸深情地注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位客人,浓郁的红唇带着淡淡的微笑。人们放下手中的刀叉,宴会厅内一时间变得极为安静。
“我很荣幸能为各位献上一曲,为了来之不易的和平与重归于好。”她用轻柔的语调说完,便开始唱起歌来。她的歌声与说话截然不同,像从婉转的夜莺一下子跳到鲸群深邃的长吟,跌宕起伏,或急或缓,声音带着旋转的节奏,仿佛目睹了激烈的海浪,逐渐转入沉静的深夜,最后,又变成呢喃的轻语,像母亲哄着入眠的婴孩,像情人甜蜜的悄悄话,像晚风亲吻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