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45、和平长鲸号 和平长鲸号

　　夜色下的夏里埃特河湾依旧徘徊着一些不肯离去的旅人，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停在河边的巨大黑影，甚至有人即兴唱了起来，学着吟游歌者，将它描述成那些传说中出现在海上的神秘巨兽、看不见的幽灵、巨人的残躯，词汇越说越夸张，还引来不少观众的喝彩，不过瞧瞧游船的模样，确实有几分像那幅样子。架到岸边的桥梁安静地伫立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着，边上的人最多在外面窥一眼，没有人会走上去。
　　再晚一点，等到河岸已经没有那么多逗留的人，一群刚从温柔乡回来的水手们哄哄闹闹地走上桥梁，他们一边畅谈着哪个妞更漂亮，哪个妞的屁股更大，转眼又提起最近的热门话题，差点儿争吵起来，不知是谁说了句明天的活儿，一群人开始陷入一片唉声叹气。直到这帮人消失在桥后的舱门内，岸边又恢复了平静。
　　夜已过半，路灯开始一个个地熄灭，整条河湾被寂静笼罩，只剩幽蓝色的屋顶洒下的朦胧光华。此时，某个巷子口突然钻出一个脑袋，直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这脑袋的主人就是拉文，他在附近忙了大半天，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游船边上；他也不是有意为之，只可惜某个“向导”行为成谜，像发了癫似地转了一大圈，他都要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在逗他玩了。
　　那家伙落在靠水边的一杆路灯上，拉文迷惑地看着它一动不动的样子，心想，难道它真的疯了？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正在他准备走上前好好与它理论一番的节骨眼儿，一道车轮滚动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里，这声音很轻，就像有人刻意放缓了速度，不想打扰到周围休息的邻里。拉文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见黑暗中模模糊糊的黑影，他又把头缩回去，寻思着，这个点了，这是在运什么东西么？
　　车子慢慢驶过路灯，对面的“向导”又动了起来，它直接落在了车子上。嘿！拉文赶紧轻手轻脚地跑上前，他还看不清楚车子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但他没来得及追上，车子就忽然停了下来。拉文只得先弯下腰，看着车子停在那座连接着游船的桥梁口，拉车的人没有发现拉文，他似乎是在等人，不一会儿，桥上果然来了另一个人，他们都没有点灯，就这么黑灯瞎火地说起了悄悄话：
　　“送的是冰原马里安洛？”
　　“是。”
　　“东西齐全了吗？”
　　“都在，所有的，一分不少。”
　　“最好真的一份不少，看在主神的面子上，你们为何不早一点儿到？害我等到大半夜，明儿早还要等另一批香利酒，你们就不能统一一下时间吗？”
　　“抱歉，我们不能，让时间加急，加快，我们的更夫已经连夜不休溪了……”
　　“好了好了，甭说了，你先赶紧进去。”
　　拉车的人操着不太熟悉的阿提亚语连连道歉，然后将车拉上桥，车轮压在悬空的木板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尖锐鸣叫。拉文目送着他们远去，“向导”跟着车子一起，现在他知道那车上装的是什么了，是一车的酒水，只是，为什么“向导”会跑运酒的车子上？
　　等到车子进到船舱里，拉文才敢跑到桥梁口，望着游船的方向，陷入了各种猜测中：“是车子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难道是那个送酒的外国人接触过苏卡，所以身上带有苏卡的气味？还是说，苏卡在车子里？车子里装的是酒吧？不对，难道人是在酒桶里……”拉文想了一堆，“向导”才慢吞吞地飞了回来，于是他小声对它说道：“明早我们再来这里，到时候你可要仔细告诉我，苏卡到底是不是在里面。”
　　天亮后，拉文早早来到游船附近，恰好撞见一辆新的拖车停在桥梁前，拉车的是一名戴着浅灰色帽子、皮肤黝黑的提鲁人，接应的则是身着水手服、晒成漂亮的浅棕色的罗米人，他们大概就是昨天深夜说话的两个人。拉文的目光落在车上整齐的木桶上，接着悄悄向“向导”示意，“向导”飞起来，却出乎意料地并没有飞向那两人，而是直冲向游船的方向。
　　他追到岸边，眼睁睁看着“向导”消失在高大的游船里，他犹豫了片刻，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见青年跟在拉车人的车子后面，也跑上了木板桥，他的动作很快，尾随着车子，想要趁着不注意直接混进去。木板左右摇晃着，可惜这个想法没有成功，因为他被水手拦在了舱门外。
　　“呃，抱歉，我不是有意……”拉文一边说着，一边急中生智地找了一个理由改口道：“我是来船上干活儿的！”
　　拦住他的人显然不信：“你是一名水手？”
　　拉文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还不是，但是很快就是了，我是新招募的临时工，今天第一次来，所以……”
　　“船上什么时候招了临时工？别搞笑了！”对面丝毫不肯让步，“你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吗？不相干的人就别堵在门口了，这里忙着呢——”
　　说完，舱门就要被带上，拉文直接伸手拦住，上前抵住舱门，说道：“别别别，别关！听我说，请听我说，我真是来干活的，我看见了你们的船，你们肯定有很多的活儿。相信我，我有很多的干活经验，尤其是杂物活儿的，还有厨房的……”
　　“够了，够了，”水手连忙打断他的介绍，说，“你这么想来找活儿干，不如跟我去见一趟水手长，这么一大堆话还是留给别人吧。”话虽这么说，其实水手不过是想糊弄他一下，好找个理由打发他走，然而拉文并不知道这一点，他高兴地道了谢，就跟着对方踏进了舱门。
　　舱门后是宽敞的走廊，墙壁刷成上黄下蓝的两半截，上面涂有剪头一样的指引线。水手带着拉文从最近的右手边拐进一条长长的过道，这里除了挂着照明的灯石外，几乎与岸上别无两样，但是拉文还是能感觉出脚踩上去明显没有在陆地上那么踏实。说实话，由于他没有水手经验，自然也不认识船舱里的模样，过了最初的新鲜劲儿后，他便开始尝试寻找“向导”的位置。
　　他走在水手后面，默默地感应了一番，没有任何的结果，他只能悄悄地呼吸，扩展开身下的淡银色圆盘，想象着加强淡银光的力量，又去感应了一番。遗憾的是，他依旧没有感知到“向导”的位置，他的感知变得很奇怪，就像慢慢消融在了空中，无法再伸得更远。
　　没办法，他只好不再做尝试，路过又一道紧闭的舱门，两人来到道路的尽头，停在一间双开的房门前。水手敲了两下门就推开，还叫拉文先在外面等着，拉文都一一答应着，看着他快速地关上门，不过对拉文而言，这并不妨碍房间里的声音被他听到。
　　“……好伙计，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嘛？听着，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装成咱水手长的样子，将门口那个天真的家伙给我打发走，随便说什么都行，你也知道水手长平时是怎样的调调，不是吗？你这托盘就交给我好了。”
　　拉文心想，他是不是被人看扁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另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确定这人是眼瞎才分辨不出侍员和水手的差别？”
　　“你这就不懂了，那家伙又不是水手，还能看出来什么区别？伙计，就这么说定了啊。”
　　水手从里面打开门，端着一盘精致的壶杯，一边说着水手长让人进去，一边往旁边溜走，拉文忍住拆穿他的冲动，先一步踏进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入目满是浅浅的颜色，浅灰色的地板，浅白色的墙壁，还有浅色的窗帘和柜子，看起来十分奢华。那个要打发他的人靠在柜子边，戴着深蓝色的帽子，一手撑着台面，一边打量着他。
　　拉文走上前，打算开门见山地说：“打扰了，我已经知道您不是这里的水手长……”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看见了面前人的脸，一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看错了，虽然才不过一天，可他怎么会仿佛看见了斯丁娜的脸？那张脸上尽管没有任何妆彩，却和他见过的斯丁娜的裸颜几乎是一模一样！
　　不对吧？面前的人穿着男式的衣服，宽松的衬衣完全看不出女人的身形，他的棕栗色的短发贴着耳朵，连刚才听见的声音也并非斯丁娜的声音，但是那张脸应该没有错，哦，等等，他的身高也很像，难道说，这是斯丁娜的双胞胎兄弟吗？
　　拉文没有说话，对面也没有开口，他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斯丁……娜？”
　　面前的侍员忽然深呼吸一口，用沙哑的嗓音说：“我的名字是斯汀诺，斯汀诺•奥尔兰德。”随后，他又悄声说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甚至不是水手。”
　　拉文兴致勃勃地说：“你果然是斯丁娜，天呐，我还以为——”
　　“别喊那个名字！”他，或者说她继续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是斯汀诺，安塔在上，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这条船上？”
　　“是这样，”拉文也轻声地说，“我正在找人，我找的人大概就在船上，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但那个人很重要，我必须得找到他！嘿，斯丁……斯汀诺，你能让我暂时待在这艘船上吗？拜托了……”
　　斯丁娜扶了扶额头，说道：“你以为这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吗？这里会有检查，还是说，你以为……别想着把我的事说出去！”
　　拉文辩解道：“没有那回事，我不是那种人。”他重复了一遍，求道：“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怎么样？我承诺会还回来的，只要你答应我。”
　　斯丁娜叉腰来回走了几步，最后让他先待在房间里，她很快去而复返，带来一件崭新的侍员服叫他换上。拉文迅速解下斗篷和背心，换上侍员服后，他发现这身衣服有些短，在领口前还挂着一条从肩膀垂下来的披缎，如同女士的波纳一样。斯丁娜让他拿着换下来的衣物，叫他跟着她走出房间。
　　他们从房间出去后，斯丁娜领着他先来到旁边的衣物室，临时将衣物存进斯丁娜的柜子里，然后带他上了楼梯，继续往走廊的尽头走去。这里是船尾，几乎没有人来，拉文注意到墙上挂着一个门牌，上面写着“水手屋”三个字，但是他们的目的地不是这间屋子，而是其对面的另一扇写着“资料室”的房间。
　　拉文跟着斯丁娜走进小小的资料室，斯丁娜随后锁上他身后的门，开始翻找起柜子里的文件。拉文看着她的行为，越发感到疑惑，因为据他上一次见到斯丁娜不过是一天之前，她却显得早已对这里轻车熟路，连看起来很重要的资料地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完全看不出曾经在夜馆的样子，他仿佛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斯丁娜将一叠纸塞进他的手里，打断了他游离的思绪，只见她指了指柜子上面挂着的墨水笔，对他说道：“快填上你的名字，你只能祈祷不会被检查到，虽然那种机会为零。如果你想待在船上，就尽你所能地扮成侍员，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拉文拿着纸，用惊讶地语气小声问道：“你怎么做到的？这太不可思议了，谢谢你，斯汀诺……奥尔兰德，我没记错吧？”
　　斯丁娜催促他别废话，还告诉他可以不写上真实的名字，这样更保险一些。拉文注视着空白的框，想了一番，想到了帕克这个名字。对不住了，我的朋友，他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填上帕克•鲁万斯这个名字。鲁万斯是非常典型的可可提亚姓氏，在他的家乡，十户里就有两三户叫这个姓的，若是有人有意在大路上喊一声，四面八方都会传来热情的回应。
　　写好后，斯丁娜又把纸放回柜子里，再拿出一枚徽章交给他。拉文摆弄着徽章，徽章呈暗金色泽，边缘有一圈深蓝色的边，上面刻着花体的阿提亚语：和平长鲸号；在文字的下方，镶嵌着一条写着帕克•鲁万斯的纸片，这是斯丁娜刚刚才弄上去的。和平长鲸号……拉文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猜测着，这难道就是这艘游船的名字？
　　出去前，斯丁娜拉住他低声嘱咐道：“听着，这艘船上的每一位侍员都有一份准备手册，上面写着明天宴会要应对的所有准备任务和突发情况，我不可能再给你弄来一份新的手册，因为早就过了招工的时期，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你弄丢了它。首席厨长暂时还没有熟悉所有的侍员，到时候，我说什么，你就跟着答应，千万别说多余的话，懂了吗？”
　　拉文诚恳地说：“懂了。”
　　斯丁娜又补充道：“还有一点，作为在船上工作的人，我们不把厨房叫做厨房，我们称呼为灶房；每个水手的卧室叫做舱屋，每一层楼层是甲板，船的左右两侧叫做左右舷……老天，这些都是水手的基础知识，你可千万别露馅了。”
　　拉文只能尽力去记住她说的词语，斯丁娜说完就带他再次往上走，避开大部分船员。拉文感觉新一层的样貌又不一样了，这层楼、或者应该叫这层甲板的精致度要比下面高上不少，墙面绘有复杂的花纹，地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空中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气。这一层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侍员，拉文可以尽情地张望和打量，可以看出这里的房屋都是为尊贵的客人而准备的，还有敞开的瞭望平台和娱乐室。
　　他们匆匆而过，来到前端的另一个楼梯口，楼梯后面是船上的灶房，此刻里面正传来忙碌的声响。斯丁娜直接踏上楼梯，拉文赶紧跟上，当他们又上一层甲板，明媚而宽敞的大厅便呈现在他们眼前。这里应该就是宴会厅，精美的立柱装饰着雪白色的墙壁，厅中摆放着放满花束的圆桌，铺着白色的衬布，椅子也是白色的，唯一缺少的是镀金的餐具。
　　宴会厅的另一边连接着露天的甲板，阳光从高高的头顶倾斜着洒进来，靠近墙边的空地上站着一排侍员，还有一位深蓝色长衣的中年男子正在侍员们面前踱步。斯丁娜走过去，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很抱歉，总务长先生。”
　　“先过来。”总务长哈维•本丘尼克随口说道，“你们这些家伙，我再给两个时辰的时间，中午前再排练一边，别让我看见任何差错。”他说完，才注意到斯丁娜背后的小伙子，他疑惑地问道：“你是？”
　　斯丁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先生，他不小心弄丢了手册，可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他一并带过来了。”
　　哈维•本丘尼克打量了拉文几眼，问道：“奥尔兰德，他之前是被安排在哪里的？”
　　“在灶房，先生。”斯丁娜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