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44、一份传单 一份传单

　　从夜馆出来后，拉文一度有些不解，他想不明白苏卡在做什么，如果有什么困难，为什么不说出来？他很乐意帮忙，他相信莱拉、还有格林多太太也会愿意伸出一只手，虽然那位太太说话没那么悦耳，但大抵是个善良的人。现在关于苏卡的线索又断了，唯一能明确的是他一定没有走远，拉文迎着明晃晃的太阳，突然发现，即使在最冷的季节它们也如此耀眼。
　　一大群热闹的欢呼声由远及近，他还没走到河边，便看见许多人拥挤在码头，仿佛前方正在发生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情。只见那青灰色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出现了一座庞大的身影，它大概有四五层楼那么高，巨大的脑门就像一头座头鲸，悍然直视着人群；随着它的靠近，人群里也不断发出整齐的叫吼声：“来了！来了！新家伙来了！”
　　它缓缓停泊在早已为它留出的空位上，通体是明亮的蓝白色，围栏和窗户刷成浅浅的金色，而甲板上还挂着一连串天蓝色的小三角旗——这些颜色都是新罗塞旗帜上的代表色，尽管不见有桅杆和帆布，但依旧能看出那是一艘别样外形的游船。观看的人们还没看够，就被冲出来的巡逻兵疏散至两边，为游船开辟一条空地出来。抛锚的水手大声指挥着，游船最终在岸边架起一座简单的、可供出入的桥梁。
　　拉文跟着看完了全过程，终于有功夫问旁边的人道：“这么棒的船，为什么要停在这里？这是要做什么？”
　　“是吧，是吧？多么棒的船，多么漂亮的船呐！”旁边的人赞不绝口，“不愧为帕德林的船，帕德林，知道吗？大名鼎鼎的帕德林家族，他们设计的船只总是叫人耳目一新，就像这艘，这艘象征着我们自由的新罗塞！再过一天，它一定会成为夏明河上的焦点，小兄弟！”
　　“再过一天？它现在就不是焦点了吗？”拉文不解地问，“再过一天会发生什么？”
　　那人又道：“嘿，我的朋友，你还没听说吗？就在后天，那帮待在执政宫一直不露面的家伙们，终于要出来了！他们说谈判的最后会在夏明河上举行，不论结果如何，也是时候让北境的老古董们开开眼界了！”
　　听到这里，拉文才意识到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晶奈馆看新消息了，他这些天一直扎进寻找苏卡的事情里，没想到外面过得这样快，这次的两国谈判终于要被划上句号了，之后，可能会迎来真正的和平，毕竟，这任执政官上来时亲自承诺过会结束这场长达近十年的战争。
　　游船停稳后，岸边拥挤的人逐渐散去，只留下一些看稀奇的旅客，夏里埃特河湾再次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拉文回到两条主街道汇集的地方，他已经知道这条大街一直通往阿缪勒提斯广场，后天的谈判队伍将要经过这里直抵游船，无论怎样，这里都会很热闹。他走向街道的右侧，因为那边的区域他还没有去过，他也不知道“向导”有没有光顾，此刻，他打算再赌一把。
　　他钻进建筑间的小巷里，一路左拐右拐，然后在一处陌生的交叉口停下来，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这里的老房子就像迷宫一样，四周除了斑驳的淡黄色墙皮，就是高处紧闭的窗户。拉文找到“向导”的身影，接着便从布袋里掏出一件深色的衣服——苏卡的斗篷。
　　他从莱拉那里得知，如果想要继续让眼前的小家伙寻找某个人，最好将对方有用的信息提前告诉它，尤其是与其相关的、亲密的物品，按照莱拉的说法，这是在让它熟悉对方的气味，这样子成功率会更大一些。因此拉文拿来了苏卡留下的斗篷，在这片区域，他打算一寸一寸、仔细地再搜索一遍。

　　这天下午，艾米又一次提前从报社离开，由于她负责的人出门外访去了，她得以有时间溜回家，恐怕要不了几天报社里就要开始忙得鸡飞狗跳，所以她要趁着这会儿多休息休息。接近公寓大门的时候，一位满头枯黄头发的家伙迎面走来，对她笑了笑，露出缺了一口大门牙的嘴。艾米一边回以微笑，一边认出来这是她早上出门时遇见的家伙，当时他也是这幅模样，她还以为是这附近的新人。
　　艾米继续走了几步，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如果是新人的话，他难道在这里晃荡了一天吗？她忙回过头，却已经在街道上找不到对方的踪迹，她心里一惊，急急忙忙跑上公寓楼梯，可惜晚了一步，她看见她家的门大咧咧地敞开着，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她走进去，目及之处皆是一团糟，柜子被人打开，衣服翻得到处都是，地上堆着的箱子也倾倒了几个，露出她装的各种收集品，但显然，罪魁祸首的目标并不是它们。
　　艾米心急火燎地朝屋里头跑去，那里也是同样的景象，举目四顾空无一人。她放轻动作，一脸凝重地审视着这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痕迹，走到床尾的时候，脚下忽然响起一声呻吟，令她吓了一大跳，差点儿跳起来。她半蹲下身，掀起床帐，从床梁间看到了采坦娅求助的眼神：她被卡住了。
　　“天呐，你们，真是吓死我了！”艾米长舒一口气，两手扳住床向上抬，直到采坦娅和费伦两人从床底下狼狈地爬出来，费伦还拖着他那个笨重的箱子，天知道他是怎么把那么大的东西塞进床底下的，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床下能装那么多呢！
　　“他走了吗？艾米，外面还有人吗？”采坦娅顾不得与她解释，先急不可耐地问道。
　　听到这话，艾米立刻回到门边，把门带上来，用铁链锁死死地套住，这才对两人说道：“好了，现在安全了。”她望着面前的两人，先是心平气和地问道：“是我想的那样吗？”
　　采坦娅点头不语，眼里还有没有消下去的恐慌。
　　艾米突然间破口大骂：“去死吧这帮畜生不如的杂种们！强盗！野蛮人！欠教养的恶鬼！哪儿来的胆子闯进别人家里！以后必定吃饭吃不饱、睡觉做噩梦、上厕所拉不完、到手的财产也飞走，倒霉运来了主神也帮不了……”一骨碌骂完，她又恢复了平静，“这样子好多了。”她对两人说道。
　　采坦娅看呆了，不禁小声嘀咕：“哇塞，好狠的话……”
　　艾米说：“感觉好些了吗？”
　　采坦娅缓了一口气，明显放松下来，她回道：“我感觉好多了，艾米，你骂的对，谢谢你。”
　　艾米又说：“这样子可不行，这位费伦•班奈先生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这对我们而言都很危险。我想大家不会再想经历今天这样的事了。”
　　采坦娅看向费伦：“可他还能去哪里呢？”
　　费伦愁眉苦脸地站着，额前乌云密布，他支吾了一会儿，放弃般地说：“两位好心的小姐，用不着管我了，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无法选择逃脱。违抗命运可是要接受神的惩罚，到时候连累了你们这些无辜的人，我心里也不好受。我会把行李都收拾好，不会再有麻烦来了。”
　　“哎哎，你怎么尽想些没用的话？”采坦娅恨铁不成钢地对他说，“你是看不起我们吗？你又没做错什么，明明是那帮家伙的错，他们擅自闯进公民的家中，大搞破坏一番，还不如去公院和安全属告发他们！你别怂呀，你可千万别给我怂着！”
　　艾米接道：“还是得给你找一个新的地方藏着，一个人来人往又不会被随意闯入的，唔，隐蔽的地方，比如说，没有窗子的……”
　　“地下室？”采坦娅反应过来，惊讶地说，“你在说地下室对吗？我家就有一个地下室，虽然我爸在那里放了许多酒桶，但是那里可以塞下一个人！”
　　“亲爱的，你说的那应该是酒窖吧？”艾米听罢，仔细地询问道。
　　采坦娅思索着：“哦，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叫酒窖，那地儿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进去，我爸宝贝得很，放的全是长年累月的珍品酒，而不是馆子里的新酒。”她越想越兴奋起来，拍案道：“走吧，走，就去我家那儿，这样不就解决了问题？”
　　艾米看看两人，同意道：“也好，是个好事儿，这样看今晚班奈先生的去处有着落了。”
　　他们当即决定立刻启程，这一次，费伦说什么也不肯穿女人的衣服了，他选择伪装成一位大腹便便的胖子，穿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艾米甚至在他的两颊画上两团可笑的腮红。在天黑之前，他们匆忙地赶到巴勒•法米的酒馆。
　　这个时候的酒馆刚开门不久，只来了一半不到的客人，剩下的都是些熟悉的面孔们，采坦娅在门口左顾右盼，发现巴勒不在，她趁机一面打着招呼一面让艾米拉着伪装成胖子的费伦赶紧穿过前台柜，跑去厨房后面的楼梯口。馆里的服务生见到她都很惊讶，都在小声说着“法米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好久没看到你了”、“你的父亲正在到处找你”这一类的话，采坦娅一一回应着，直到有人朝门口喊巴勒老板的名字，她顾不得再说下去，一溜烟儿地逃走了。
　　巴勒前脚刚踏进来，就看见采坦娅鬼鬼祟祟的背影，他仿佛猜到了什么，但在员工面前他还得维持一□□面，简单地交代一下，他就撸起袖子，大步朝楼梯口走去。他原以为采坦娅会在楼梯上面出现，他还特意听了一下脚步声，结果没等他听个明白，楼梯下方就传来关门上锁的声音。巴勒瞪圆了眼珠子，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从拐角的阴影处钻出来。
　　“安塔在上，你们在干什么？”巴勒粗声粗气地质问道，“你们这是在我的藏酒屋里干了什么？！”
　　两道身影停下来，采坦娅无所谓地出声道：“爸，你管得着我们干什么，你的酒屋难道还进不得了？我们又不是小偷，对你的酒没兴趣……”
　　“老子眼睛又没瞎，你们干什么事情要这么偷偷摸摸地干？那可是我的藏酒屋，我收集了那么多酒放在里面，你也不是不知道！”巴勒不为所动，“采坦娅，诚实点儿！”
　　采坦娅拉着艾米走出来，说道：“我没碰你那点儿酒，我又没说谎！你哪来的时间说我，布莱恩又没从老家回来，你忙得过来吗？”
　　说起这个，巴勒更来气了，他絮叨起来：“先不管巴布列那小子，你看看你在做什么？好几天不着家，天天就在外面鬼混，我还以为你今天终于知道回来了，结果目的居然是我的藏酒屋？哪家的姑娘会像你现在这个样子！以后谁敢要你，嗯？你今儿就给我待着这，哪儿也别想去！”
　　“我什么样子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来说！”采坦娅反驳道，“你这个强迫人的毛病才是要命呢，怪不得当年老妈走得义无反顾！你也留不住我，我去哪儿是我的自由，再见！”说完，她拉着艾米就往外跑，巴勒没来得及追上，在后面喊了几句，由于馆子里人多了起来，他更不好追了。
　　他气呼呼地走进厨房，老厨看他这副模样，识趣地没有多说话。巴勒给自己灌了几口酒水，气消了一些，更多的忧愁涌了上来。“真让人愁！”他开口道，“我只是担心她的未来，别像她母亲那样一走了之，她现在啥也不学好，到了年纪可结都结不了婚。这家酒馆不能没了继承的人，唉，我原以为巴布列或许是个可靠的人选，可她又仿佛没看上……”
　　老厨乔里安静地听着，这会儿回道：“你也可以让法米小姐自己来继承这里。”
　　“她现在哪有这个能力哟，”巴勒摇了摇头，说，“她也就平时在台面做做样子，还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做生意这事儿，还差得远呐！”
　　另一边，采坦娅拉着艾米跑出去，才渐渐缓和下来，艾米也没出声，等到采坦娅想起她，她适时指了指旁边的晶奈馆，建议道：“这家要关门了，我们去蹭点儿吃的？”
　　“这个点儿哪有什么吃的？”采坦娅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晶奈馆门前，又突然住了嘴，因为她发现这是拉文工作的那家晶奈馆。她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同时在心里大喊着不要被看到了，她的气还没消呢，还不想看到那个人。
　　“怎么了，不想吃吗？”艾米不明所以地问道。
　　“哪有，我只是……”采坦娅被艾米拉着往前走，转念一想，这又不是她的错，她在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于是她昂起头，装作神气十足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她们在一空桌子上坐下，采坦娅瞟着四周，她并没有发现拉文的身影，艾米则去点食物，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张从消息栏扯下来的纸张。
　　“你拿了什么？”采坦娅问道。
　　艾米一下子将纸拍到桌面，解释道：“看看这个，亲爱的，这里有一份传单，一份关于公开活动的传单，它在上面提到了一些事情。”
　　只见纸上画着一连串精致的金色金羽花，花瓣向外一层层绽放；在纸的中央，用鲜艳的红色墨水写着这样几句话：“我们正准备举办一场公开的捐赠活动，我们的主会人卡梅尔女士将亲自与参会者们一起探讨如何构建一个女性友好的社区，我们非常欢迎一些严肃的话题，比如最近的达萨西小男孩风波事件。如果你是一名女性，或者女性的支持者，请毫不犹豫地加入我们！
　　支持会地址：河西岸新区利顿斯十一号作坊。”
　　“对喔，它提到了男孩事件！”采坦娅看完后说道。
　　艾米赞赏地点点头：“不仅如此，它还特意写了出来。这或许是一次机会，采坦娅，亲爱的，如果只有我们还拿着费伦那些真相的图片，对我们而言都会一直危险下去，但如果我们把这些图片卖给其他人，尤其是那些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
　　采坦娅恍然大悟地看着她：“你是说……”
　　“这样就有更多的人会知道了，那帮家伙不可能只是关注我们，我们也许会安全许多。”艾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