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43、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一个好消息

　　夜晚，正是最激情的时候，夏里埃特河湾的夜馆们热闹如常。拉文又一次来到莫加农迪夜馆旁边，他的装束没有变，依旧戴着斗篷。他站在路边等待了一会儿，从道路的前方传来斯丁娜的呼唤，他连忙走过去，跟着转了一个弯，在岔路口的灯柱下看见一辆朴素的包厢马车。
　　斯丁娜换了一身装扮，披着暗色的波纳站在车子旁边，拉文赶紧小跑过去，问道：“就是这辆？”
　　斯丁娜点点头，说道：“我让原来的车夫放了一次假，你正好可以顶替上。还有，你最好把头发遮一下，要不然帕拉瓦夫人会怀疑你。”
　　拉文把斗篷帽子戴上，朝旁边看了一眼，发现不远处那座没有莫加农迪华丽的建筑，也许就是斯丁娜所在的夜馆了。他回头，斯丁娜正好爬进车厢里，他犹豫了一下，悄声道：“等下，我还从来没有驾过马车，这样可行吗？”
　　“你答应的可不能反悔，先生。”斯丁娜探出一个头，对他说道，“你让它跑起来就行了，它自己认得路。”
　　她指的是车前的麟马，拉文只好先跳上车前座，拿起放在两旁的绳子。他尝试着拍了一下，麟马立刻向前小跑起来，他不由得紧紧拽着绳索，不确定地想，这家伙真认得路吗？
　　马车走了一会儿，车厢里传来斯丁娜的声音：“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提兹先生？”
　　“什么？”拉文注意力全在如何控制麟马的速度上，随口接道：“哦，没有，没有吧？要这么说，我确实有一些疑问，但是这家伙一点儿也容不得我放手。等一下，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斯丁娜闻言，轻笑了一下，说道：“你不用管它的，你越紧张它也会越紧张。”她沉默了片刻，又说：“我们的目的地在圣南区，巴德瑞克家族的房子那里。我约了他们的小儿子，沃尔夫•巴德瑞克，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名字？”拉文疑惑道，“你是说，巴德瑞克？”
　　“是的，巴德瑞克，他们是商人，非常非常有钱的商人。其实大伙儿很少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是这里到处是他们的资产，如果要具体计算一下，他们的财富会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数字。”斯丁娜说道，“我这次去，并不是明面上的见面，但没有人会拒绝这种邀请。到了那里，你就先在外面等着，如果我到了夜半还没有出来，你再进来找我。放心，他们的管家不会拦着你，因为他们也怕张扬出去。”
　　“……没问题。”拉文答应着，虽然他觉得斯丁娜的语气有些莫名的奇怪。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座宽大奢华的建筑前，拉文拉扯着马绳，终于成功令其停了下来。这座建筑被一大片庭院围绕着，四周十分宁静，建筑用大块的石头修建成简约的平顶样式，上面镶有精致的贝壳花纹。可惜外人无法看到更多的样貌，因为围起来的石砖围墙会遮住大量的视野。
　　斯丁娜从车厢里出来，迈步小跑向庭院大门，她拉下挂在柱子上的铃铛，不一会儿，有一个人过来帮她开了门，两人说了几句话，她就跟着走了进去。
　　拉文无心听他们说了什么，他环顾着这里的街景，一边看一边感叹，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地方。他还没看够，又听到了车轮滚动的声音，一辆陌生的马车驶过来，也停在大门旁边，随后，两名身穿正装的男士推攘着从车上下来。
　　“快点儿，沃尔在等我们呢～”
　　“急什么？我打赌他们还没有开始，不就是个野妮子，酒都不够我喝完的。”
　　“西森，你太不识趣了，这种就是要一起来才好玩！”
　　“噢，拜托，那婊子又走不了，还是你一刻钟都忍不了的？”
　　“老兄，想想你的小西森兄弟，它真的忍的了吗？”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东倒西歪地朝门口走去，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旁边还有一辆马车，他们来到大门前，也拉了一下响铃，很快就有里面的人过来给他们开门。拉文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琢磨着刚才听到的谈话，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他们口中的女人，不会在说斯丁娜吧？他看向马背，想了想，轻声说道：“朋友，帮个忙好吗？你去找斯丁娜小姐，就是那位从车上下来的姑娘，你去跟着她，万一有什么情况，你就回来找我。”
　　羽翼扑腾着，悄无声息地朝建筑的方向飞去，拉文放下心来，继而靠在车厢上假眠。他以为他会度过漫长又无聊的几个时辰，但还远未到深夜，“向导”就飞了回来，落在马背上。麟马正啃着路边的杂草，恨不得把所有冒头的绿色都清除干净，这时也抬起头，草也不嚼了。拉文莫名其妙地警铃大作，他赶紧跳下马车，问道：“怎么了？”
　　“向导”重新飞起来，径直飞向庭院，拉文拉紧兜帽，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朝围墙跑去，为了避开大门，他绕着围墙跑向不被察觉的地方。虽然斯丁娜说过房子的管家会来开门，但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他可不信所谓的管家。等他找到方法，他费了些力气，终于成功翻进了围墙。
　　庭院的地面铺着干净的砖石，草皮上有一簇簇修剪成精致形状的灌木丛，还有几棵毛茸茸的小树，拉文刚站稳，就低着身子，将自己融入没有被灯光照到的黑暗里。幸好他进来的地方并没有走动的人，他随即跟在“向导”后面，穿过建筑侧面的走道，来到它的背后。
　　“向导”继续朝墙上的窗户飞去，拉文小心观察着四周，然后一鼓作气地跑向建筑墙边。他攀住露在外面的装饰檐，直接爬了上去。这里不像之前的夜馆，完全没有可以攀爬的着力点，他一步接着一步，很快就蹭到了“向导”的目标处——那是位于二楼的某个窗口，“向导”停在窗台的另一端，明亮的光线从里面照出来。
　　拉文慢慢地将头挪上去，奇怪的是，他一开始没有听见任何说话声，只有剧烈的呼吸声。透过紧闭的玻璃，他逐渐望见一个站着的、半裸的女人背影。
　　斯丁娜？他连忙将窗户拉开，往上翻了进去。待他落地，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挂着金珠帘、摆着彩纹软榻的房间里一片狼籍，瓜果和糕点被踩在地上，空空的酒杯也倒在地上，仔细看，还有一些浅白色的粉末残迹。两点的方向躺着一个脸朝下的人，左手边的丝绒沙发边也有一个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的人，他们都脱去了外袍，只穿着衬衣。而在房间中央，斯丁娜正背对着拉文站着，她背后的衣服已被撕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背脊。
　　突然，斯丁娜整个人晃了晃，往旁边倒下去，拉文顾不上太多，连忙跑过去接住她。斯丁娜一手抓着胸前的布料，一手借着拉文低着头试图重新站稳，拉文这才发现，原来她的面前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衬衣大敞着，瘫在单人沙发上，裤子里的某个东西赤裸裸地露出来，像它的主人那般蔫儿着脑袋，地上还有一些碎片，粘着可疑的红色。
　　斯丁娜勉强站住后，偏了偏头。“是你？”她有气无力地说，“那好，咱们快点离开，免得这帮孙子等会儿醒过来。”
　　“……你干了什么？”拉文一边问着一边瞄向地面，然后在沙发脚边找到了斯丁娜那件深色的波纳。他将波纳捡起来，裹住斯丁娜的背。
　　“给他们的脑袋个自来了一下。”斯丁娜说着，问道：“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窗户，你要不要……”拉文话没说完，斯丁娜就摇摇晃晃地向窗口走去，他又赶紧过去拉住她：“嘿！你难道也要从这里出去？”
　　“走啊，你不走？”斯丁娜悄悄捏着手心一个装满白色粉末的小瓶子，头也不回地说。拉文拗不过她，只得跟着从打开的窗口下去。他本来想要帮斯丁娜下去，斯丁娜却拒绝了他的帮助，用波纳简单在上身打了一个结，然后她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拉文率先跳到地上，有惊无险地接住同样往下跳的斯丁娜。他们沿着拉文进来的路径成功翻出庭院，紧接着，拉文刻不容缓地驱动着麟马离开这里。等到他们回到夜馆门口，夜已过半，门口还有零星几个客人，拉文让马车停下，却迟迟不见斯丁娜出来。他敲了几下车厢壁，才听见一声叹息，然后斯丁娜揉着眉心下了车。
　　拉文想去扶她，她摆摆手，拒绝了。斯丁娜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走向夜馆门口，拉文望见那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似乎在等斯丁娜。
　　“你又去了那些地方。”
　　“……难得见到你这么说。”
　　“你是我花力气培养的下一代领舞，不要总想着糟蹋自己，斯丁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这样怎么撑得住明天的训练。”
　　“你在关心我？你居然在关心我？”
　　“……你喝酒了？”
　　“别假惺惺的，亲爱的帕拉瓦夫人，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不过是不想又一件商品砸在自己手里罢了。如果你真的有心，就不会让因古丽特死在那些变态里了。”
　　“斯丁娜，已经三年了，你还……”
　　“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声音逐渐远去，拉文听着这些私密的对话，他不是有意听到的，但看来，这里面还有一些隐情？不过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希望斯丁娜还记得他们之间的交易。他安抚地拍了拍马背，然后离开马车朝河岸边走去。此时夏里埃特河湾的灯石还没有完全熄灭，拉文沿着河边走了一圈，发现那里已经被流浪者们占领了，他只能随便找了一处休息的地儿。
　　第二天清晨，太阳双子还没有完全从地平线跳上来，船夫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交接着来自远方的货船。拉文在岸边买了一卷当地有名的普拉船卷当做早饭，这是一种简单粗暴的混合小吃，用了挖空的长条烤包做底子，加入豆泥、蔬菜和腌瓜片，然后放上混了洋葱的烤肉碎，再淋上一层微黄的、冒着热气泡的苏里干热奶酪，它的顶端被火烤焦后，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一边吃一边走，吃完正好走到莫加农迪的门前。
　　白天的夜馆是不会开门的，拉文只能在门外等着，等了一会儿，他听见了斯丁娜在喊他。斯丁娜果然还记得他们的交易，拉文走过去，她看起来是匆匆忙忙刚起来，头发凌乱地随便扎了个结，她见到拉文，也没再说话，直接带着他往前走，拐了一道弯，然后来到夜馆的后门。她敲响门扉，门便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有一个女人对她说道：“来了？快进来吧。”
　　他们进去后，门就关上了，说话的女人朝斯丁娜点点头，然后带着拉文继续往里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与河岸潮湿的鱼腥味全然不同，拉文忍不住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然后又默默地放下。他跟着领路人上了楼梯，然后在走廊的端头停了下来，领路的女人敲了三下门后，就把门打开，催促他赶紧进去。
　　拉文被推着走进去后，门又在他身后关上。他疑惑地走了两步，发现这里像一处精致的会客厅，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厅后有屏风挡住了更里面的场景。这处不大不小的房间充满了复古的味道，四个角是雕花的装饰柱，墙面刷成了淡黄色，摆着沙发和矮桌的前面有一处石台，石台下是一个通气的壁炉，一些热烟正从下面冒上来。不仅如此，他还看见一些熟悉的符号，比如旋转着的三角叶子、向心结绳、还有从中心向四个面均匀扩散的圣水十字，它们被绘作醒目的画作挂在墙壁上。
　　这些都是可可提亚人的传统符号，它们早已融入戈南的日常生活里，对于远离家乡的拉文而言，他久违地感受到一种亲切感。
　　“好看吗？我让画匠照着老物品画出来的，他们甚至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略带低鸣的嗓音从旁边传来，拉文转过头，一位束着一头美丽红发、身着贴身长裙的女人站在壁炉后边，她笑盈盈地看着拉文。
　　“呃……是很好看。”拉文回道。
　　女人绕过沙发，向他走了几步。“我从斯丁娜那儿听说了，你想来见我？坐下吧，我们可以坐下说，这位、先生？”她说着，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拉文也赶紧在另一边沙发上坐下。“我的名字是拉文•提兹，很高兴见到你，夫人。”他自我介绍道。
　　女人稍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说道：“名字比称呼更重要一些，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菲奥纳尔•刚登。相对而言，我也这么称呼你好了。”
　　她果然也是可可提亚人，虽然她的打扮已经融入了哈达，比如在裙子上镶满亮闪闪的碎片，又或者在胸前的脖子上挂一圈领围。拉文不禁说道：“抱歉，我几乎没见过做这些的姑娘，即使她们很会跳舞。”
　　菲奥纳尔笑了笑：“哦，那你现在见到了。我倒是偶尔见过来这里的红发男人，当然，他们没有像你这样年轻的。”她打量着拉文，问道：“你想找我，就是在这里说这些吗？”
　　拉文目光瞟向前方，“向导”正悄无声息地停在石台上，于是他尝试着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
　　“几天前，不，可能已经有一周多了，那段时间，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菲奥纳尔偏了偏头，疑惑道：“这里总是会有一些客人，你想问的是哪一位？”
　　“我没有说是客人，”拉文摇摇头，描述着他知道的一些线索，“那个人……他可能带着伤，肤色较深，但远没有提鲁人那么深，有些长的头发，深色的眼睛。他的名字叫苏卡，你知道他么？”
　　菲奥纳尔听着沉思了一会儿，回道：“嗯……是有这样的一个人。”
　　拉文一下子精神起来，紧盯着女人的脸，他听见菲奥纳尔继续说下去：“听起来有些像，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所以是真的，苏卡确实来过这里，“向导”并没有找错……
　　“可惜，那个男人只待了两天，直到他不再说头痛。不过我不记得他有受什么伤，他到是有一件染了血的外衣，已经被我换掉了。”
　　头痛？原来苏卡没有受伤，拉文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了？他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抱歉，这我就不清楚了，”菲奥纳尔摇头道，“他没有告诉我这些。”
　　什么？
　　“我也没有那个精力和时间去问，哦，不过，如果你是他的什么人的话，”说着，菲奥纳尔突然微微倾身向前，看着拉文，“麻烦帮我转告他，他还欠着我几顿饭的钱呢。”
　　拉文一下子又有些失落，虽然他知道了那几天的苏卡还好好的，但他再度失去了他的线索。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拉文只得站起身，谢过菲奥纳尔，然后朝门口走去。他离开房间后，带他过来的女人在走廊的角落里招呼他，然后带他匆匆又从夜馆后门出去，一路上，他没再见到斯丁娜，可能对方已经回去了。
　　拉文离开后，菲奥纳尔还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屏风后面，一个穿着浅棕色长袍、扎着小马尾辫的男人走了出来，满脸遗憾地望向门口。“是那小子啊，”他说，“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问问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女孩在哪里？他们藏得也太好了，我一直没找到。”
　　“安杰罗，你想要的人不止这一个吧？”菲奥纳尔回道。
　　“啊啊，我还是无法在你面前藏着这些事儿呢，亲爱的刚登小姐。”安杰罗大步走到刚才拉文坐过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一只腿，说，“我猜，那位叫苏卡的男人离开的时候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吧？对吗？”
　　菲奥纳尔迎着安杰罗探究的目光，忽然从身上掏出一枚小巧的东西，扔给他。安杰罗迅速地伸手接住，然后摊开，是一枚有暗金雕花的金属圆盘，圆盘中心涂有红色的漆印，看起来就像是枚精致的印章。
　　“哦不，他把这玩意儿留下了？！”安杰罗叫起来，“拜托，他真的……等下，难道，他已经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了？怎么会？你是不是无意中说漏了嘴？”
　　菲奥纳尔略有些无语地说：“安杰罗，我们似乎很难在他的面前有秘密呢。”
　　安杰罗愣了一下，瞬间明白过来。“那是他的能力。”他感叹道，“啊，可惜，可惜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