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41、被抛弃的民族 被抛弃的民

　　阴凉的巷道里，一溜烟儿的旧房子遮挡着阳光，墙角还有一些废弃的木箱，这里没有任何标识，连那些路牌上的字也被人为地抹去了。拉文看着这熟悉的做法，他没想到，跟着从莱拉那里借来的“向导”他竟一路又回到了北区尤碧塞人的地盘上。
　　拉文小心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虽说他认识迈阿敏，但对其他的尤碧塞人他完全不了解，这条街上的房屋除了旧以外并没有像提鲁人那样装饰一些东西，可除了紧闭的房门外，连窗户都被密封着，看不见一个人影。
　　周围太安静了，也太奇怪了，拉文感觉他一直被注视着。“向导”没有停下来，他只得继续前行，那些注视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烈，他收回打量的目光，毕竟这样太明显了，他现在只想快点儿离开。
　　有一些细碎的声音响起来，他敏锐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声调，声调非常轻，充斥着一些气音，但是他听不懂。那不是他所熟悉的语言，它与阿提亚语大相径庭，音调与音调之间也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感来。拉文加快了步伐，声音却一直钻进他的耳朵里，就像蝇虫一样令人心烦。
　　他终于受不了地停下来，追逐着声音找向墙壁上的缝隙，那里有一双眼睛眨了一下，他大步走过去，眼睛又一下子消失了。拉文瞪着黑洞洞的窗户，无奈地想道：那些尤碧塞人，他们是躲在了窗子里吗？算了，要事为重，他离开墙边，重新跟上“向导”，在拐过一道弯后，他闯进一条突兀的死巷子里。前面已然没有路，只有一面堆砌起来的、大概两三米高的围墙，拉文不得不停下来，四下环顾着，然而除了地上一些零散的木屑，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感应“向导”的位置，发现它正落在砖墙顶上，他想起莱拉的提醒，尝试着对它喊道：“喂！你知道苏卡最后待的位置在哪里么？”
　　轻微地扑腾声传过来，拉文忍不住去猜想，难道它真的是一只鸟？
　　他追着“向导”跑向右边的墙角，那里有一条通往其它地方的狭窄的缝隙，“向导”停在了缝隙边上，于是他盯着这面墙砖仔细地看起来，那些上面有常见的积灰的、发霉的、还有变深的痕迹……等等，变深？他连忙凑近一些，半蹲下来，寻找着变深的部分，尽管这些颜色已融入砖块里，但是它们的形状依旧十分奇怪，就像是从某处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打翻了的某种颜料，或者……血？
　　是血吗？谁的血？难道这里发生过一场争斗？但是，什么样的争斗会被打出这么多的血迹？他想起酒馆的人们曾经调侃过北区发生的种种流浪者之间的命案，他到宁愿相信这也是那些流浪者的血，只是，这里是尤碧塞人的地盘，不是流浪者的地盘。拉文直起身，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你确定苏卡曾在这里待过？”
　　“向导”一言不发，拉文也看不清它有没有反应，他捏了捏手心，茫然地越过墙边，望向窄缝深处，不敢去想某个呼之欲出的可能答案，不会吧……忽然，那种听不懂的语言又出现了，像咒语一样，拉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受不了地甩着头，大声叫道：“噢够了！不要念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喂！谁在那儿！”
　　他余光瞥见进来的路口扶着一道人影，顿时一个激灵，立马朝着人影跑过去。人影也转身朝往前跑，身后有一条一甩一甩的粗长辫子，拉文想着对方应该是一名尤碧塞人，他追着人影跑出巷子，又跑进另一条空旷的街道里，人影却像幽灵一样，一下子就消失了。
　　拉文只得停住脚，望着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街景。这里就像是迷宫一样，他有些气馁地呼出一口气，心想，这样行不通，这样下去什么线索都得不到，他必须向这里的尤碧塞人打听一下，因为苏卡就是在这附近失踪的。
　　他瞄准街边紧闭的房门，然后开始挨个儿敲响它们，房门没有响应，他又加上了各种问候语，几乎把所有看得见的房门都敲了一遍，终于，有一扇门被他敲开了。
　　门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位尤碧塞女人，她裹着红白相间的花纹织布，直勾勾盯着拉文，泛蓝的灰色脸庞快与黑暗融为一体，拉文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率先囫囵吞枣地开口问道：“您好，夫人，抱歉打扰了您，我是来问一个……”
　　“滚出去！”女人冒然打断了他的问题，用熟练的阿提亚语狠狠地回道，“滚出我们的地方！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这些恶魔，休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休想再带走我的孩子！你们这些人，被女神诅咒的人，最应该待在被永恒烈火烧灼的炼狱里！”
　　她究竟在说什么？不等拉文反应过来，女人就关上房门，他后退一步，脑子里还试图理清刚才女人所说的内容，奇怪的语言第三次响起来，这回，它变本加厉，变成了众多人的合唱，密密麻麻，不间歇地搅动着他的大脑。拉文捂住耳朵，可是竟没有分毫作用，这些声音依旧十分清晰，他感到一阵眩晕袭来，那是久违的昏厥的前奏。
　　“等一下，别这样……”拉文弯下腰，挣扎着喊出来，然而他没能说完，便眼前一黑，顺着房门滑倒在地上。
　　当他恢复意识时，天色已然全黑，热闹的人声就像隔着一层膜，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他睁着眼睛，聆听着那些喧哗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他这才察觉到，原来自己一直躺在地上。拉文缓缓坐起身，四周全是陌生的繁华的街道，不远处，能看见灯光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他正坐在一条巷子口，离水面也就几步远的距离。
　　这是哪里？他为什么……等等，他的钱！拉文连忙摸向身上带的布袋，发现里面除了小巧的水壶，其它值钱的、包括一丁点儿干粮都已不翼而飞。噢，该死！拉文有些恼怒地想，他就不应该晕过去，显然，他这是被榨干了价值之后就被扔了出来。这里已经不是尤碧塞人的地盘，那些人怎么会是那个样子？拉文完全无法将他们与迈阿敏联系起来，明明迈阿敏也是尤碧塞人；对了，还有苏卡，他还没找到苏卡的下落……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嘿！”拉文朝笑声看过去，那些人便跑开了，他注视着跑开的人，慢了一拍才猛然想到，他应该趁机问问她们的，这下又要重新找人询问了。他现在又饿又晕，那些晕眩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弄得他任何思考都迟钝起来。拉文喝了一口水，缓缓地站起来，然后扶着墙壁稳了一会儿，才朝灯光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条连着码头的河湾街道，人来人往，竖起的桅杆铺满河面，雕花的灯柱连成一串，夜里的商铺还接二连三地开着。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拉文走在人群中，满鼻间是腥咸味、汗水味、香水味混淆在一起，说话的声音有种回到了阿缪勒提斯广场的错觉。他随着人群走到了最拥挤的地方，这里有一条宽敞大道从旁边汇入，三个方向的人流一同涌进这个交叉路口。
　　拉文此刻被饥饿的肚子占满了头脑，只想先找到食物，可是他没有一点钱，就算靠近商铺也会被其他人给挤开，更别提忙不过来的商贩们。就这样找了一圈也没有成功，没办法，他只得在街边坐下来。他闭上眼睛缓解饥饿的感觉，一边传来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调情声，他不知道自己找了个什么地方，但他闭着眼睛，似乎好了一点儿。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这位先生，您挡道了。”
　　拉文撑开眼皮，他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而是一下子往旁边滑了一截。“噢，抱歉……”拉文扶住额头，只得浅浅挪动一下，没想到女人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也坐了下来。
　　“您也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么？”女人淡淡地开口，拉文听见了她喝水的声音，或许那不是水，而是酒。
　　“呃，这不是……”拉文习惯性地接话，却突然卡了壳，他确实非常迷茫。“……有太多的事情了，”拉文重新说道，“太多了，我没想到他们那么不友好，我只是去找一个人而已，他们却把我洗劫了一遍，我现在还不知道被他们丢在了什么地方。但是没用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回去，我甚至连承诺都没能兑现。我尽力了，我已经尽力了，我还能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办？”他可能真的饿晕了，居然向一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
　　“这里是夏里埃特河湾，”女人说道，“也有很多像你这样的新来者。我猜，你是被尤碧塞人扔出来的吧？”
　　“……我并不打算提起他们是谁。”拉文在心下恍然大悟，原来这里就是那个著名的夏里埃特河湾？
　　“我知道，”女人说，“他们是老惯犯了，总是有些外来的倒霉蛋会遭到这种事情。尤碧塞人，那不过是一群被神所抛弃的民族，没有未来的民族，靠近他们是要染上不幸的。”
　　被神所抛弃的民族？
　　“你该幸庆你只是被拿走了东西。”女人又加了一句。
　　“这……”拉文接着想起苏卡，还有他发现的疑似血迹的痕迹。“如果受伤的人，在那里会怎么样？”他斟酌着开口。
　　“什么怎么样？”
　　“就是……”会不会也被扔出来？拉文没敢把话说完，他不希望是那样子。
　　“谁知道呢，也许会变得更糟糕吧。”女人无所谓地说。
　　又一阵昏厥袭来，拉文低头闭了下眼睛。
　　“还好吗？您看起来脸色有些不对呢，先生。”
　　拉文没有说话，他在等这股劲儿先过去。
　　“您在这儿先等一会儿，先生……”女人的声音变得遥远，四周安静下来，拉文睁开双眼，终于能把周围的样子看得更清楚一些。他坐在台阶上，旁边是一座漂亮的建筑，建筑雕满了褪色的复杂浮雕，有被枝叶与花朵环绕着美丽的跳舞者，还有云朵上吹奏乐器的乐师们，建筑的大门敞开着，衣着高袍正装的男人们正在陆续进出，一些人身边伴着打扮艳丽的女人们。
　　“你看着的是莫加农迪，它是这片商区最大的夜馆①。”女人的声音再度在他耳后响起，拉文回过头，发现对方化着浓郁和夸张的彩妆，穿着彩虹一般的短裙子，露出大片的胸膛和胳膊，仿佛不把寒冷当一回事。
　　舞女？拉文愣了一下，注意到女人递过来的一块糕点，女人看着他，又示意了一番，他这才接过来：“谢谢。”女人看着他大口吞下糕点，顺手拍掉手上的残渣，说道：“厨房还有一些，你要跟我过来么？”
　　她也是住在附近的人？拉文点点头，女人转身便朝台阶旁的小道走进去，他连忙跟上。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些力气，但还远远不够，他随着女人穿梭在黯淡无光的小道上，直到女人停下来，推开墙上的一扇门。他们从这扇门进去，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临近门边有一座楼梯，还有一个挂着帘子的房间。女人让拉文在楼梯下的夹角里等她一会儿，接着便钻进了那间有门帘的房间里。
　　拉文悄悄地待在阴影里，忽然，他听见墙里传来一阵年轻的姑娘们的说话声：
　　“姐妹们，我听说过另一个版本的《巨人国王》，那可真是大开眼界。”
　　“噢，芙洛妮，我不喜欢这个。”
　　“拜托了，卡思先生给我讲的这个故事，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我是真不知道还有那样的解释，这困扰了我一天！”
　　“我也听说过，说是王国里的那些玩具们，其实不是玩具，而是变成了玩具的小孩。”
　　“不仅如此，那个巨人也不是巨人，它围着一圈毛裙，你们能想到什么东西？”
　　姑娘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叫道：“天呐，我不想想到这一点的！”
　　“可能它就是那个意思。”另一个人说道。
　　“你让我想起最近的一个传闻，跟这个故事特别像！听说是在这附近意外走丢了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孩，但那个小孩不是一个女孩，却是一个男孩。一个穿裙子的男孩，想想就莫名其妙！”
　　“男孩偷穿的妈妈的衣服吧，要是被发现了还不得被打一顿。”
　　“这也太奇怪了，这不都是女孩喜欢的东西吗？”
　　“是吗？我就不喜欢这些东西，那我也是女孩啊。”
　　“得了吧，卡西娅，你不喜欢还待在这里？我可看不出来你的不喜欢……”
　　又有人问道：“那个男孩还会出现吗？可能被认错了才没被找到呢。”
　　“你没看出来吗？”最早说话的姑娘说道，“这个版本的故事结局不是我们常听的那个，女孩到最后也没有回家，人们只是在树林里找到了她的衣服。”
　　“裙子？”
　　“对，就是裙子。”
　　“哦，那样太糟糕了！这个版本太糟糕了！我不喜欢这一版，这是谁改编的？我宁愿它不要出来误导了！”
　　“还有……”
　　“芙洛妮，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砰”的一声，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姑娘们的谈话，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响起来：“斯丁娜在哪？她还没回来吗？”
　　“不知道。”“谁知道她人去哪儿了。”……姑娘们纷纷张嘴，中年女性再次出声：“安静！你们也是，没有那么多闲暇的时间，姑娘们，尽快找到斯丁娜，下一场演出没有她可不行。”
　　房门被关上，屋里安静了一下，又重新热闹起来：“谁要管那个小贱人，她总是这么不守规矩。”“谁叫她是领舞呢。”“莎莎，她可是从芙洛妮这里直接抢走的领舞位置，你忘了吗？”
　　拉文正猜着这是什么地方，女人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早该提醒她们，这堵墙并不能够隔挡住声音。”
　　他回过头，见女人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盛满了冷掉的烤包和奶酪块，他正要接过来道谢，女人却往楼梯走去，并对他悄声道：“先生，您先跟我过来。”
　　于是拉文跟着她上了楼梯，在其中一扇木门前，女人将他和餐盘一并推了进去。“要是被发现了就不太好了，您还是先在里面待一会儿吧，先生。”女人对他说道。
　　拉文理解了她的意思，连忙感激地对她说：“谢谢你……那个，斯丁娜小姐？”他尝试着说出一个名字。
　　女人顿了一下。
　　拉文又说道：“我叫拉文•提兹。”
　　女人拉住门柄，说道：“希望您配合，提兹先生。”语毕，她迅速地关上木门。

　　注释：
　　①夜馆：也是歌舞馆，是供人欣赏舞蹈、戏剧的场所，因曾一度是在夜晚成为了哈达人的娱乐之一，久而久之便被叫成夜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