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尤塔》碧葵

40、准备 准备

　　华灯初上，圣南区某条宁静的街道边，一辆马车正缓缓行驶着，它穿过一排整洁的房屋，并在其中一栋前停了下来。阿克斯托从马车上下来，习惯性地朝房屋大门走去，但他只走了两步就停下来，疑惑地看向旁边笼罩在建筑阴影里的人。他差一点儿就没看见这个人，这人就这么静悄悄地站在道路上，也不像是小偷，于是他把“你是谁”这句质问吞进喉咙，想了想，才道：“我记得贝缇拉安排了其它时间的会面？”
　　对面没有动弹，他又说道：“这样，你过来，我们换一个地方聊。”说完，他转身返回马车，幸好车夫还没有开走它。阴影里的人终于动了，跟着他上了马车。阿克斯托多塞了一点钱币给车夫，让他带去一个老地方，并叮嘱他不要告诉夫人，他已经来不及赶上家里的晚餐了。
　　漆黑的马车箱内没有放置燃灯或者灯石，阿克斯托暂时无法看清坐在对面的人的模样，但是他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不是什么劣质的香味，他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可它很好闻，就像是钻进幽深的丛林、在最深处发现的一抹暗香。不久后，车窗外驶近一处亮着灯的小酒馆，这是一家不挂旗帜和装饰的酒馆，开在圣南区隐蔽的住宅间，常常不见几个顾客，也一点儿不吵闹，阿克斯托是在偶然间发现他家的牛肉十分美味，于是便就成了这里的常客，只是，带着会面的人过来，他还是第一次。
　　下了车后，他礼貌地伸出一只手，扶着对方下来。此人披着一件斗篷，难怪他看不见其样貌，阿克斯托随后理了理衣裳，先行走进小酒馆，叫老板安排了楼上的座位，因为那里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扰。待他转过身，对方已经脱下斗篷朝他走来，他不由得慢了一拍，呼吸一滞：那是一个充满魅力的金发女人，她有着一头瀑布般的柔顺金发，穿着一件银色丝绒长裙，裙子的领口开到了胸脯下面，露出大片晶莹的白色肌肤。阿克斯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的头发落到胸膛上，不过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而是立马朝楼梯走去。尽管他已经过了那种年纪，依旧需要一点儿缓过来的时间。
　　他们来到二楼，在指定的座位坐下后，阿克斯托不动声色地看着女人，他在等她说话。女人放好斗篷后，如他所愿地开了口，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她说道：“我想我已经给了您我的名字，蒙纳莫奇先生。”
　　阿克斯托于是回道：“非常抱歉，你是……？”
　　“克罗狄雅，克罗狄雅•卡梅尔。”女人嘴角勾起浅浅的弧线，说道，“我以为您知道，凯默•卡梅尔是第47任执政官，您应该熟悉卡梅尔这个家族。”
　　阿克斯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你是卡梅尔？”
　　“不，”女人又摇了摇头，说，“我并不是来自那个卡梅尔，我很抱歉，我刚才只是开了一个玩笑。”
　　阿克斯托却不这么认为，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他盯着女人浅色的瞳孔，尽量使自己不分心，女人突然眨了一下眼睛，他不禁脱口而出：“这很危险。”
　　“先生，我不认为我们的提议很危险。”克罗狄雅的声音使他立刻回神，他不得不看向桌面，缓了一下才开口：“那么，卡梅尔小姐，你特意约了这场见面，是准备向我说些什么？”
　　“您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先生，”克罗狄雅回答道，“今天，我是代表一千多名学生和两百名教师，希望与您探讨关于阿布甘流民潮的问题。现在在流民潮的影响下，一些问题正在社区里浮现，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曾经为受困难的女性和孩子们提供过帮助。因为男孩的事件，这里有许多不信任正发生在这两者之间，女人和小孩，包括那些有身体残缺的人，他们所受到的攻击会大大增加，就像那些流浪者会犯下的罪恶一样。
　　“据我所知，湖区已经有大量工坊以低廉的价格雇佣了大量这些沙漠流民，我不认为罗非利亚不会跟随。他们的到来对社区是一个持续性的影响，先生，虽说我们已经有了尤碧塞人的先例，但是这些沙漠人民对我们社区的参与意愿更加积极，偏偏在这个时候，联合王国军突然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作出这种事情，就像在重复当年的彼罗斯厂大爆炸一样……”
　　“慢着，”阿克斯托连忙打断女人的滔滔不绝，“所以你认为，这件事情的性质与彼罗斯厂事件是一样的？”
　　“哪里有不一样？”克罗狄雅露出困惑的表情，“它们都是针对人民的，先生，我没有看出有不同的地方。”
　　“从你的言论来看，”阿克斯托慢慢地回复，“他们的到来正在冲击我们的雇佣岗位和贸易，而且他们不会轻易离开。”
　　“没错，先生，”克罗狄雅轻轻点了一下头，“我正是这么认为的。然而我们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法约针对这种情况，也没有具体的约束用于军队的所作所为。”
　　“我记得你在倡议书里使用了‘文明’一词，”阿克斯托说，“你认为是哪一种冲击了所谓的文明？沙漠流民？还是……？”
　　“您在开玩笑吗？”克罗狄雅的眉头微微拧起，但又很快平下去，“这已经很明显了，当然是联合军的失误，相当于一枚炸弹，引爆了这些矛盾。要知道，达萨西人是神圣联盟的一份子，我们承诺过会妥善接待神圣联盟的逃难者们，如果我们不拿出个说法，这意味着我们在主动撕毁与他们的约定。”
　　这时，酒馆老板亲自端着两盘冒着热气的晚餐过来，将它们放到两人的面前。“祝你们用餐愉快。”老板说着，朝阿克斯托点点头，就离开了。阿克斯托看着盘里淋上酱汁的牛肉，拿起一旁的刀叉，对着克罗狄雅说道：“先品尝一下这里的牛肉，卡梅尔小姐，它不会让人失望的。”
　　“谢谢，”克罗狄雅回道，“这是我的荣幸。”
　　说完，她并没有动刀叉，而是拿起附送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于是阿克斯托咽下口中的肉块，不得不再度开口：“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做，卡梅尔小姐？”
　　克罗狄雅深吸一口气，将下巴搁在手背上，说道：“如果是我，先生，我会先向长老会发起一份提案，向任何暂居于此的流民们发放临时居住证，就像我们对尤碧塞人那样，允许他们组建自己的社区。当然，临时居住证是有条件的，也有时间的限制，只要将他们集中起来，就不会影响到更多的人。至于军队，我希望公院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当然了，我不是说我就不信任军战院的裁决，只是那样不足以让人们放心下来，我希望这种过程能更缓和、更平稳地进行。”
　　阿克斯托突然叹了一口气。“我需要提醒你吗？”他说道，“他们不是新罗塞的公民，这里也不是他们的老家，他们留在这里只是接受了我们的恩赐，你却想让这种事情变成现实？”
　　克罗狄雅停顿了一下：“抱歉，您想要什么，先生？我们没有可以驱逐他们的理由，您也无法冒然地对他们做这种事情。”
　　“我不认为这些流民会喜欢待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度里，冲突是必然的。”阿克斯托却缓缓地摇头，说道，“这只是他们离开前经历的小摩擦而已。”
　　克罗狄雅攥紧了手，她反问道：“您是打算牺牲那些受到伤害的女人们吗？要知道，尽管她们的选票只有一半，这也是一笔不容小觑的选票仓。”
　　“是还未受到伤害，卡梅尔小姐。”
　　“是的，是那些将会受到伤害的女人们，还有小孩。”克罗狄雅重新改道。
　　阿克斯托的视线又一次看向桌面，这次，视线的终点落在饱满的牛肉上。“还是我之前的问题，”他说，“到底是什么在冲击我们的文明？他们并不信仰主神，卡梅尔小姐。”
　　空气凝固了一刻，女人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态。“安塔在上，”她说道，“我没想到您是一位虔诚的先知书信仰者！”
　　阿克斯托说：“现在你知道了。”
　　克罗狄雅笑了一声：“您在说笑吗？您是一位先知书信仰者，却不避讳与另一个陌生的女人接触，您应该知道我可以把现在的情况以怎样的方式说出去。您会陷入某种麻烦里。”
　　“这确实是一个麻烦。”阿克斯托看着自己的手，“您放心，我会让自己先抄二十遍先知书作为惩罚。”
　　克罗狄雅像被气笑了，她最后站了起来。“那么，希望主神真的能宽慰您的做法，蒙纳莫奇先生。”丢下这句话，她拿起斗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克斯托看着未曾动过一口的牛肉，心里遗憾地叹道：“可惜了这顿牛肉。”
　　另一边，下了楼梯的克罗狄雅重新披上斗篷走出酒馆门，朝还守在路边的马车车夫点点头，便一头扎进夜色中。一路上的路灯已十分暗淡，但这里是圣南区，不需要担心太黑的地方，克罗狄雅疾步走着，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会面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随口答道，“阿克斯托•蒙纳莫奇是一个保守的人，我们不需要一位保守者。”
　　“噢，那太遗憾了。”那声音道，“只能放弃他了。你还有其他的人选吗？要不要我推荐几位？”
　　克罗狄雅笑了笑：“我很抱歉，修瓦尼，你继续做你的工作就可以了。”她侧过头，与说话的人轻吻了一下，然后放开。
　　告别后，克罗狄雅独自来到一栋房子前停下来，她正准备开门，又缓了一下，走向旁边的红色信箱。她打开箱门，从里面拿出一封崭新的信件，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夹在臂弯里，直到回到房屋内，她才开始拆开信件，仔细地阅读起来。信件的内容十分简短，比她所预料的要短太多，因为那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亲爱的卡梅尔女士，我们愿意为您的金羽花互助协会提供资金支持，希望在17日的利顿斯能有一场愉快的会面。”
　　在信的空白处，印有一只小巧的火红色飞鸟图章。

　　曙光懒懒地照在白色的旧石砖上，融化了岁月斑驳的痕迹，可惜地面全跑到了建筑的阴影里，让房屋变成了绝对的主角。拉文正好也站在阴影里，仰头望着打开一条缝隙的窗户；东三区比起北区来要安静一些，这边的人也没有那么鱼龙混杂，大部分都是罗米人，偶尔碰到几个提鲁人混血或者基尔人，也是会礼貌地在一定的距离就打招呼。
　　自从前一天终于有了感觉，他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起来验证了。其实昨晚他就将进度兴冲冲地告知了右耳的那道声音，岂料对方看起来毫不意外，还再三强调要好好对待那股力量，如果遇到任何威胁，可以尝试在想象中展开脚下的圆盘，让淡银色的光柱来保护自己。“它很强大，也很纯粹，你是无法去驾驭它，”声音告诉他，“你只是在与它合作，你得亲自取得与它合作的资格，否则你自身无法再容纳它。”
　　拉文理解地表示，原来是要把它当作一个友好的朋友，这没什么困难。之后，声音又告诉他一个新的技术，通过新技术，他可以将他得到的淡银光的能量传递到任何事物上。拉文还没来得及尝试那个新技术，他得先确认自己的感知到达哪一步了。
　　此刻，他正叫莱拉让他要感知的对象移动到墙上的任意处，然后停下来给他时间去感知。他现在心情舒畅，连续好几天的烦躁仿佛已经烟消云散，如果不是有正事，他甚至想和莱拉来一场庆祝。身后传来一阵铃声，他回过头，信使打扮的人正好从路边跑过。
　　“早，拉文！是叫拉文对吧？你今天这么早就出来了？”他对拉文说道。
　　“嘿，我正准备做一件有趣的事情呢！”拉文有些无奈，对方是这片社区的常客了，名字叫扎哈德•帕里克里尼，他也碰见过不止一次，也许是周围的邻居里总有对像他这样新来的外乡人感到好奇的人，扎哈德就是其中之一。
　　“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点看到你。”扎哈德停下步伐，凑近了些，看向拉文盯着的楼房，说道，“这样看，你要对房子做什么吗？哦！难道它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变的？学着提鲁人挂一串彩条？”
　　“不，别这样，房东会骂死我的。”拉文连忙摆摆手，转移到另一个话题，“对了，你这里没有我的信件吧？”
　　“可惜，今天没有。好了，我还得继续我的工作，朋友，再见了，下次再聊～”
　　“祝你今天过得愉快，再见！”
　　告别扎哈德后，终于没有了打扰的人，拉文深吸一口，朝楼上喊了一声：“再来！”不一会儿，莱拉的小脑袋就从二楼的窗口冒了出来，给他比划了一下，他再度看向雪白的墙面。他就这么盯着墙面盯了一会儿，顺着模糊的感应瞄向左上角，然后，他举起手臂，迅速地指向那个方位。
　　莱拉点点头，拉文于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额心处，重新看向墙壁，这次，他花了一点时间，目光移向大门雕花的装饰上。是在凸出的藤蔓上，还是……在白色的翅膀尖？他犹豫了一下，干脆闭上眼睛，聆听着一下一下的心跳声，他也慢慢平静下来，随后，他似乎在一片朦胧中看见一双漆黑的羽翼。
　　翅膀？是鸟吗？拉文睁开眼睛，笃定地指向翅膀塑像的顶端。莱拉慢了一拍，朝他点点头，他松了一口气，走向大门口。他想应该可以了，他终于能够出发去寻找苏卡的踪迹了。
　　吃过早饭，拉文在灰绿色的内衫外套上一件半长的粗布外袍，用腰带系住，再搭一件棕色的棉绒背心。这是典型的可可提亚人的穿搭，在严寒的冬季即保暖又方便活动，要是能戴上一顶尖尖的锥帽，就更加的地道。但这样子走出去，会显得与哈达人格格不入，拉文思考片刻，披上了那件他没买多久的斗篷。莱拉在一旁看着他收拾好便利的食物和水，等到他打开房门，她才开口道：“拉文，我已经把它暂时交给你了，你对它说话，它就会听。”
　　“谢了，莱拉，”拉文朝她点头道，“我会将它带回来的，还有苏卡，我保证。”说完，他带上门，前方的某处，他能感知到一团淡淡的存在正在等候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