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8 耳朵和听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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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墨，一笔一笔晕染开来。
“小姑娘，是立海大的新生吗？”
老板娘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她正在擦拭吧台，脸上带着和蔼的笑。那双手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应该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可擦拭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啊，是的。”
“今天开学第一天吧？感觉怎么样？”
“……有点复杂。”我老实回答。
具体来说——就像是把一千片的拼图倒出来，却发现说明书是法文写的。而且旁边还蹲着一群自带闪光效果的人，一边帮你拼一边说“这里应该是天空的部分吧”，而你的大脑正在疯狂检索“天空是什么颜色”这个基础问题。
就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复杂。
老板娘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像老树的年轮。
“立海大是所好学校，但压力也确实大。”她说，“我儿子以前也是那里毕业的，经常自习到很晚才回家。不过啊……”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温和地望向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外婆。外婆也喜欢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无论做什么，在她眼里都值得被原谅。
“年轻的时候，觉得压力大、事情复杂，是坏事。”她说，“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回头看，才发现正是那些复杂的、难熬的经历，让人成长得最快。所以啊，别太害怕，一步一步来就好。”
她的话很朴实。
朴实到如果写成文字贴在墙上，大概会被人当成廉价的人生格言。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心头微微熨帖。像冬天里喝到第一口热茶，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谢谢您。”我轻声说。
“不客气。要加茶吗？”
“不用了，我吃好了。非常美味。”
鲑鱼烤得刚刚好——边缘微焦，脆脆的，咬下去能听到“咔嚓”一声轻响。茶汤泡着米饭，米粒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而温热。
每一口都暖和又落胃，感觉被开学典礼和各种目光消耗掉的能量，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不愧是幸村严选啊。
我在心里默默给幸村精市点了个赞。
*
付过钱，我推开“一食亭”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老旧的叹息。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瞬间赶走了饭后的那点慵懒。神奈川的夜风里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提醒我这是一座靠海的城市。
站在店门外，我看了看左右。
左边，回公寓；右边，回学校。
书包里新课本沉甸甸的，勒得肩膀有点酸。
可脑子里那些东西更沉——“认识我但我完全不认识他们”的脸、“你必须参加”的社团规定、“你以前可是校园风云人物”的陌生过往……每一件都像石头，压在心头。
像RPG游戏一样，要在左右进行选择。
我一刻都没有犹豫。
哪个都不选。
现在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堆问号？
绝对不要！
才不要按照固定的选项走。
*
夜晚的商店街比想象中更有活力。
便利店的白光、快餐店的橘黄灯光、书店的暖黄光晕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在往来行人的身上流淌。
穿着各式制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兴奋地讨论着新学期的见闻。
一个女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她的同伴捂着嘴笑成一团。
而下班的成年人神色略显疲惫，匆匆走过，公文包在身侧晃荡。
“哇，你们班那个男生看到没？头发颜色好酷！”
“网球部的练习看了吗？幸村君今天好像没用全力？”
“你们学校幸村确实帅，但是我们学校的黄濑SAMA才更帅好嘛！”
“别说这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了，数学预习作业杀我……”
啊，这就是青春吗？
我一边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一边竖起耳朵吸收这些无害的背景音。它们像温水，轻轻冲刷着我，带走一些说不清的紧绷感。
食物的香气从各家店里飘出来——烤鸟串的酱香、章鱼烧的柴鱼片气息、可丽饼的甜腻奶油味……它们纠缠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店铺播放的流行乐片段、人们的谈笑声、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这些鲜活的、属于“日常”的声光色，像潮水般涌来，将我暂时地从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内心世界里拉出来些许。
我晃晃悠悠地看着橱窗。
文具店门口挂着“新学期新气象”的横幅，红底白字，醒目得有点刺眼。
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可爱到让人怀疑有没有实际用途的文具——粉色的兔子笔筒、会发光的圆珠笔、造型像布丁的橡皮擦……
药妆店门口的小喇叭不厌其烦地喊着“特价特价”，声音有点沙哑，应该是喊了一整天。
最绝的是宠物店橱窗。
几只圆滚滚的奶猫正在玩一个毛线球。其中一只笨手笨脚地把自己绊了一跤，四脚朝天，露出粉嫩的肚皮。
它愣了一下，似乎没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开始疯狂蹬腿试图翻身。
橱窗外几个女生低声惊呼“卡哇伊——”。
噗。
看着那只懵懵的小猫，我忍不住笑了。
行吧。至少这个世界的猫猫还是正常的、可爱的。不会突然开口说话，不会变成什么妖精，也不会给我布置任务。
这一点值得感恩。
*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商店街尽头。
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图——继续往前，再走十分钟左右，就是那家据说很大的书店“杉并书房”。
两层楼的建筑，灯火通明。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人头攒动，在这个时间仍然有不少穿着各校制服的学生进进出出。他们像归巢的鸟儿，带着对知识的渴求——或者对课业的责任感——涌入那片书海。
推门进去。
熟悉的书卷气扑面而来。那是纸张、油墨、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知识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给大脑做SPA。
但也瞬间有种“啊，得干正事了”的微妙压力。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冲上二楼的参考书区。
然后，我就被震撼了。
我知道立海大以学业为重。但没人告诉我参考书区长成这样——像热带雨林！还是那种一不小心就会迷路的原始丛林！
光是数学参考书，就占了整整三排书架！
《体系数学》——封面写着“系统性构建数学思维”。
《Focus Gold》——金色的书名闪闪发光，仿佛在说“选我！选我就能考东大！”
《チャート式》——红、蓝、黄、绿，各种颜色排成一排，像彩虹战队。
花花绿绿，书名一个比一个吓人。封面标语不是“保证提升偏差值！”就是“东大合格者的选择！”，扑面而来的学霸气息让我这个“前任”大学生有点心虚。
每一本都厚重得像砖头，每一本的价格都够我吃三顿饭。
而这些练习册……
我伸手抽出一本，翻开。
熟悉的排版，熟悉的题型，熟悉的——让人心生厌烦的感觉。
不管什么时候看，练习册就是练习册啊。那种“你必须做我否则考试会死”的压迫感，隔着书页都能传过来。
可问题是，我离开高中课本太久了。
大学那套学习模式——更偏向专业性和自主探究，更注重论文写作和资料检索——显然不能直接套用在高中考试上。
我需要的是能帮我重新扎实搭建高中知识体系的书。要能应对立海大那种传闻中“高难度、快进度”的测验。
这感觉就像：你玩一个游戏，旧账号满级了但技能点乱加。现在开了个新号，却误入了高难度副本的新手村，连该买哪把新手剑都要纠结半天。
我叹了口气，抽出一本《Focus Gold》翻了翻。
前面的基础题——还行，能看懂。
翻到后面综合应用和拓展探究部分——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抽象的代数变换、层层嵌套的逻辑题……
太阳穴隐隐发胀。
当时高中的“我”，到底是怎么游刃有余地解决这些难题的？
老天爷……知识真是一点不落，全数奉还给时光和老师们了。
挫败感像小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正犹豫是否该从更基础的开始——
“《Focus Gold》的‘数Ⅰ·A’部分，对函数和二次不等式的深度挖掘很有价值。但前提是基础概念已经清晰。”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音量恰到好处——恰好能让我听清，又不会惊扰书店的静谧。
我转过头。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立海大制服的男生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
浅棕色的短发，眼睛微微闭着，气质沉静得像一池深水。
他手里拿着一本《概率统计精讲》，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他并没有看我，仿佛只是对自己手中的书，或是对空气，自然而然地陈述着一个客观事实。
是幸村和和美都提到过的——那个被称为“军师”的柳莲二？
那个算出我和幸村分到一个班的概率大佬？
“柳……君？”我试探着问。
他缓缓睁眼。
颜色偏淡的眸子看过来。
没什么情绪，但也不冷。更像是平静的深水，映着书店顶灯的光，却让人看不清水底。
他的视线先落在我手中拿着的《Focus Gold》上。随即极快地扫了一眼我面前略显空荡的购物篮，和我脸上可能尚未褪去的犹豫神色。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正看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但我有种直觉他在观察，在收集信息，在分析。
“抱歉，影山桑。”他微微点头，“我是1年A班，柳莲二。”
我眨了眨眼。
他也认识我？
“只是看到有人在这套书前停留时间稍长，通常会面临同样的抉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如果对直接挑战综合难题感到不确定——”
他的目光转向书架的另一区域。
“从《青木数学标准教程》开始构筑知识网络，或许是更稳妥的路径。它的例题讲解非常详尽，侧重于引导思路而非直接呈现技巧。”
他的建议简直像一场及时雨。
精准地浇灭了我因盲目选择而升起的焦虑小火苗。
“谢谢，真的帮大忙了。”
柳莲二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它的配套习题分A、B两组。难度递进合理，便于自查薄弱环节。”
补充完这一句，他就继续看他手里的书了。
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交流只是顺手为之。像在路上看到有人掉了东西，顺手捡起来递过去——做完就走，不多一句废话。
我依言找到了他说的那本靛蓝色封面的《标准教程》。
翻开看了看序言和目录，对比了几道例题的讲解方式。
果然。
比起《Focus Gold》有些跳跃式的风格，这本书更像一位耐心的老师。一步步引导你理解原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就是它了。
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我开始挑选其他科目的参考书。
*
挑好了数学，轮到英语。
看着那些厚重的、标题里带着“长文读解”“逻辑写作”字样的砖头书，我再次陷入沉默。
今天发的英语教材已经让我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虽然大学也有在学英语……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很苦恼啊。
正当我在几本厚重的英语综合复习书前再次陷入选择困难时——
“比吕士，这边。”
柳莲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不远处另一个书架的方向。
他的呼唤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区域里很清晰。那种自然而然、毫不费力的默契感，让人一听就知道这两人很熟。
我抬眼望去。
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斯文沉稳的身影闻声从“世界文学”书架那边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两本书。
正是今天在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柳生比吕士。
他手里拿着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罗杰疑案》英文原版，步履从容，即使在摆放略显拥挤的书架间穿行，也自带一种不疾不徐的优雅仪态。
“莲二。”柳生比吕士对柳莲二点头。
随即转向我，非常标准地微微欠身——角度精准，像是测量过的。
“晚上好。我是柳生比吕士，一年C班。”
“你好，我是影山知音，一年B班。”我也连忙回应。
立海大顶尖学生之间，这种自然而默契的联结，真是让人感慨。
“影山桑是在为课业做准备吗？”他的目光扫过我怀里的书，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善意的理解，“很认真的态度。立海大的课程进度，确实需要一些额外的努力才能跟上。”
“正在努力中……”我干笑一下。
那笑容有点僵，我自己都能感觉到。
但机会来了就要抓住。
“柳生君对英语参考书有了解吗？感觉立海大的侧重点有点不一样。”
“就我个人浅见——”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除了词汇语法，长文读解和逻辑性写作是关键。《英文结构精析（高中版）》对分析复杂句式很有帮助。另外——”
他指了指书店里面。
“那边有‘学术阅读角’。常看看《科学美国人》这类杂志的短篇精华，对适应立海大的出题风格，比单纯刷题更有效。”
具体，实用，还指明了可持续发展道路！
太靠谱了！
在他们的指点下，我很快选定了需要的参考书。又去“学术阅读角”挑了两本看起来不那么吓人的英文杂志精选集。
抱着厚厚一摞书去收银台时，心里竟有些充实感——虽然原本没打算这么努力的……
哈、哈哈。
*
然后，现实就给了我一棒。
收银员报出的价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数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连忙打开钱包。
早上出门时带的现金，在“一食亭”花费后——余额已不足。
更惨的是：我今天换了新书包，常用的卡没带！
成年后几乎习惯了电子支付和刷卡。随身现金总是维持在最低限度，够买瓶水、够坐趟车就行。
谁曾想……这个在现代社会养成的“便捷”习惯，会在穿越后，给变成高中生的自己带来如此切实的麻烦。
脸颊开始发烫。
我能感觉到热量从脖子往上涌，一直烧到耳根。
收银员还在等着，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有点不耐烦地挪动脚步。
我正想硬着头皮说“抱歉，有些书我先不要了”——或者询问能否稍后取钱来付——
“请连同这些一起结算。”
一个平稳而令人安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生比吕士已经上前，自然地把纸币递了过去。
“柳生君，这——”
我转身看他。更加不好意思了，那种不好意思从耳根蔓延到整张脸，热辣辣的。
“请不必介怀，影山桑。”他转向我，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浅笑。
那个笑容恰到好处——不会太热情让人有负担，也不会太疏离显得假。
“同窗之间互助是应当的。况且，为学业投资是值得鼓励的事，能帮上一点小忙，我很荣幸。”
这话说得，让人拒绝都显得矫情。
我下意识看向似乎早就认识我的柳莲二。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这样处理很恰当，接受就好。
“真的太感谢了！我明天到学校一定还您！”
我提着瞬间重如千钧的袋子，赶紧表态。
柳生比吕士轻轻摇头：“不用着急。明天在学校遇到时再给我就好。那么，失礼了。”
他和柳莲二默契地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门外流动的人潮中。没有再多一句寒暄或客套，一切恰到好处。
我提着两份购物袋站在书店门口。
夜风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微咸的凉意，轻轻拂过脸颊。也吹动了书店门口悬挂的、写着“新学年推荐”的纸质招牌。
招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这略显安静的街区格外清晰。
柳莲二的沉静观察与恰到好处、毫不逾矩的点拨。
柳生比吕士的周全礼数与不着痕迹、体贴入微的解围。
都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们没有过多追问，没有刻意热络。却在必要的时刻提供了最有效的帮助，并迅速退回到礼貌而舒适的距离。
这就是立海大顶尖学生的样子吗？
优秀、自律、敏锐。
却又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慎与分寸感。
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一阵更强的风吹过，我才回过神来，提着重重的袋子，转身往公寓方向走去。
*
离开书店明亮的灯光范围，街道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只有间隔矗立的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光与光之间是长长的阴影地带，走进去的时候，会有片刻被黑暗包裹。
我选择了一条稍微绕远、但似乎更安静的住宅区小路。
这里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和我作伴。
寂静放大了感官。
手里袋子的重量——真重啊，肩膀开始酸了。
肩膀隐约的酸胀感——明天肯定会更酸。
晚风吹过制服裙摆的触感——凉飕飕的，有点痒。
甚至自己稍显疲惫的呼吸声——呼……吸……呼……吸……
都变得格外清晰。
唉……上学也是甜蜜的负担。
路过一户人家的庭院时，我无意中瞥见里面种着一棵修剪得相当漂亮的松树。
在精心布置的射灯照耀下，松树呈现出一种近乎戏剧般的静谧姿态。每一根枝条都朝着该长的方向长，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很漂亮，但也很……规整。
我脑海里莫名冒出立海大校园的样子——整齐的校舍，修剪得当的灌木，一尘不染的走廊。
嗯，气质完美吻合。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耗脑量过大，肚子在这时“咕噜”叫了一声。
茶泡饭……好像不太顶饿啊，下回应该再加半碗饭。
拐过弯，看到旁边自动售货机亮着光，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
而光晕里，一只三花猫正蹲在那里，一脸严肃地舔爪子。
呜哇，三花猫猫！非常漂亮的三花猫！
刚才宠物店试图和猫猫互动的路人太多了，现在看到一个可以和猫猫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我果断走了过去。
它抬眼瞟了我一下。
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人类，退下。
然后继续舔它的毛毛。
“晚上好呀，猫猫老师。”我小声说。
它停下动作，歪头看了我两秒——那两秒里，我竟然有点紧张，怕它突然开口说话。
但它没有，它只是沙哑地“喵”了一声。
然后起身，伸了个极度夸张的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
伸完懒腰，它迈着优雅的猫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行吧。
是我的错，参见猫猫大人居然还不带任何的贡品，不被嫌弃就怪了。
*
离公寓越来越近了。
熟悉的便利店招牌在前方亮着。再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就是凉子小姨的公寓楼。
我摸了摸手机，一直到现在也没啥动静。
凉子小姨大概还在聚餐，同事聚会应该没那么快结束。
就在我快走到便利店门口，已经能看到公寓楼的时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嗡……嗡……
我停下脚步，把袋子放在脚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变形——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孤独的线。
不用看手机，心里大概就猜到了是谁的来电。
会说什么呢？
会像之前一样，用那种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下来的语气，问我今天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我慢慢的掏出手机，屏幕亮光在夜色里有点刺眼。
“不二周助”。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没有立马摁下去。
夜风吹过。
带来便利店方向隐约的电子音效声——“欢迎光临”的提示音，收银台的滴滴声。
还有更远处，似乎是谁家窗口飘出的、断断续续的钢琴练习曲。
同一个乐句反复弹，每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然后从头再来。
这么弹钢琴不会扰民吧……
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摩西摩西，知音？立海大初日，感觉如何？”
他那带着笑意的、让人安心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
肩膀好像莫名其妙真的松了一点点，是身体的自然反应吗？
“……发生了很多事。”
我叹了口气。
“比如，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了。”
“学习委员？很适合你啊。”不二轻笑。
那声轻笑透过听筒传来，像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不过，听起来有点无奈？”
“有一点吧。感觉被架了上去。”我用鞋尖蹭着地面。
地上有颗小石子，被我踢得滚来滚去。
“更头疼的是社团……要求必须参加，我今天逛得眼花缭乱，选择困难症晚期了。”
辩论社的事……那种麻烦事，电话里才不说呢。
“立海大在这方面的确严格。”不二表示理解，“不用急，慢慢选，总会有相对适合的。重要的是别太有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不过，真的只是逛累了吗？感觉你声音里有点别的什么。头没事吧？”
敏锐的家伙！
“头没事，绷带裹得可严实了——小姨的爱，密不透风。”
我试图让语气活泼起来。
“可能就是新环境，新人际，有点消耗。看着大家一个个目标明确、活力四射的样子，感觉自己像台老旧拖拉机，误入了F1赛场……”
这并非全是假话。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高中生，一个比一个不像高中生呢？
难道真的是上辈子高中读女校的原因吗……早知道当时就不选那个学校了……
不二在电话那头笑了。
“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好，知音。不用勉强去匹配别人的转速。”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是——”
他的声音认真了一点。
“如果遇到让你觉得困扰、或者难应付的情况，记得告诉我。别一个人硬扛。”
“知道啦，周助さん。”我拉长语调。
“我会量力而行的。现在跟你吐吐槽，感觉好多了。青学今天怎么样？”
我们随便聊了几句校园日常。
他说网球部好像有了新训练计划，但之前国中的部长还是一如既往的严格。
“听起来大家都很有活力。”我感慨。
不愧是运动DK啊，青春洋溢，热血沸腾。
“是啊。”他说，“那么，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在外面逗留太晚。”
“嗯嗯，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公寓。晚安啦，周助。”
“晚安，知音。”
我正要挂断电话——
“啊，对了——”
不二带着那丝我接触短暂却又很熟悉的、微微上扬的语调，再次传来。
“嗯？”
“你转过头看看。”
我愣了一下。
完全没理解这个指令的含义。
转过头？转什么头？看什么？UFO？流星？
但是身体比脑子快。
握着手机，我下意识地、缓缓转过头——
旁边便利店的自动门恰好“叮咚”打开。
白光哗啦一下涌出来，照亮了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然后，我就看见——
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站在那片光里。
亚麻色的头发，在夜风与便利店的光照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一手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清晰地映着街灯的光，映着我的身影，逐渐弯成了盛满笑意与温柔的月牙。
他看着我。
对着手机，同时也是直接向着十米之外傻掉的我。
夜风穿过我们之间的街道。吹动他的发丝，吹动我的裙摆。
将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同时送入我的耳中和听筒。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8 耳朵和听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