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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东京病房的空白 ...
我醒来的那一刻,世界是倾斜的。
世界不是平的,也不是圆的——而是像一锅被疯狂搅动的粘稠味噌汤。
我沉在锅底,随着每一次心跳,感受着天旋地转的拉扯。
那种感觉糟糕透了,像是有人把我塞进滚筒洗衣机,启动了最高速的脱水模式。
我甚至不敢睁眼,光是意识到“我醒了”这个事实,就让眩晕加剧,胃里翻江倒海。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消毒水气味,是我第一个清晰捕捉到的感觉。
然后是声音——
“……出血点已经控制,水肿在消退……”
“……脑震荡后遗症会持续一段时间,头晕、呕吐、畏光都可能出现……”
“……记忆方面……需要观察……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暂时性的,但也说不好……”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耳朵,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
我拼命想抓住它们,可每一片都从指缝间滑走。
谁?谁脑震荡?谁失忆?
还没等我试图理解,眩晕的浪潮再次拍打上来,意识被冲得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那让人想死的剧烈眩晕终于稍微缓和,变成一种嗡鸣般的背景音,像夏天没关紧的窗户外传来的蝉鸣。
我攒足了勇气,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刺眼的白光像针一样扎进眼球,我立刻闭上眼,恶心感再次上涌。
深吸一口气。
再试一次。
这次,我看到了模糊的白色天花板,和一根悬挂着的点滴管。
液体一滴,一滴,缓慢而恒定的滴落。
随之而来的是对自身状态的感知。我的脑袋疼得像生锈的齿轮正在被强行转动,每转一下,都发出咔咔的声响。
医院。
我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漂浮:用电脑投递完简历,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温暖的小床,享受一天中最珍贵、最幸福的夜晚时光。
闭上眼,世界安静下来——
然后就是这里。
等等。
难道……是我半夜滚下床摔到了脑袋,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
不对。怎么想都不合理吧!我的爱床和地面的距离不到一米,而且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啊喂!就算真的滚下去,最多也就是“啊好痛”然后爬回床上继续睡的程度。
可我现在躺在医院里,头疼欲裂,全身像被重物碾过。
我也没有梦游的习惯啊……
视线慢慢平移。
唉呀,床边坐着一个人。
亚麻色的头发,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五官清秀干净——不,用“清秀”这个词太敷衍了,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好看。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
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我看不清书名。他坐得很直,脊背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却给人一种极度疲惫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会垮掉。
我盯着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大脑发出指令:检索中……检索关键词“亚麻色头发”“好看”“认识”……检索失败。
无匹配数据。
不能是我把脑袋摔坏了吧……
这人到底是谁?把我送到医院、并且一直守护在这里的天降好心人?
我想开口问,但喉咙干得像三年没下雨的沙漠,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水。”
那个字轻得像叹息,但那个人立刻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
本该清澈得像高山湖泊,此刻却布满血丝,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擅长熬夜的我,一下子就分辨出来,那种青黑不是一夜没睡能熬出来的——是连续很多天、每一夜都睡不踏实、每一刻都悬着一颗心的那种。
他看到我醒了,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坐直了身体。
“知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还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绷紧的弦不敢完全松开。
这是我对他的初印象。
*
我张了张嘴,虽然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缺水的本能让我只能发出那个音节:
“……水。”
他立刻起身。动作有点急,膝盖上的书滑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没管那本书,快步走到床头柜前,倒水,插吸管——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肌肉记忆。
“慢慢喝,别急。”
他把吸管递到我嘴边。
我含住。温水滑过喉咙的瞬间,鼻腔里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原来喝水是这么奢侈的幸福。
那种干涸被一点点浸润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腔。
喝了几口,我松开吸管,重新看向他。
他站在床边。趁我喝水的空隙,他按了救护铃——我听到了那声短促的滴。
右手还维持着拿水杯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是真的醒了,确认我不是幻觉。
“您……”我的声音还是很哑,但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您是谁?”
话一出口,我就看到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不是比喻。
是真的,肉眼可见的——从还算正常的肤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像有人按下了褪色的开关。
他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你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病房里仪器的嗡鸣淹没。
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如果记得,我就不会问了。”我回他,语气有点冲——但是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万一人家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可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让我烦躁。
不只是烦躁,还有一点恐慌。一种悬在半空中、脚踩不到实地的恐慌。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得罪了这个迷之恩人。
久到让我开始在心里疯狂搜索,想从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挖出他的名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记忆就停在了闭上眼睛的那个晚上。
我本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打算换一个问题——问我自己为什么这么凄惨地躺在病床上。
“我是周助。”他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像是强行压出来的,像盖在深井上的薄木板,随时可能碎裂。
“不二周助。你的……朋友。”
我:“……哦。”
大脑:再次紧急检索中……关键词“不二周助”……无结果。
关键词“朋友”……无结果。
关键词“认识的人”……无结果。
等等。真的,我没骗你啊,我完全不认识你啊。说起来你倒是多介绍介绍自己啊喂!
可他偏偏说我们认识。
从他的反应来看,不只是认识——是很熟悉,熟悉到可以守在医院、可以熟练地倒水、可以叫我“知音”而不带任何试探的语气。
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是那种“想不起来但隐隐约约有印象”的模糊感。
是真的,从记忆深处到表层,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总不能是爸妈给我订的什么娃娃亲吧……对了他们人呢?
“现在是哪年?几月几号?”
我问了个更基础的问题,想搞明白自己到底在医院住了几天,也想搞明白——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爸妈他们一个人都不在身边?虽然和父母的关系一直就那样——普通的家庭,普通的疏离,普通的“各过各的”——但不管怎么样,住院这种事情还是会联系到他们吧。就算联系不上,也该有其他人……
“平成XX年,3月25日。”他说,“你出事那天是3月17日,住院有7天了。”
平成?
我愣了一下。
这个年号对即将大学毕业的我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教科书上的历史。
现在不都令和了吗?
我沉默了三秒,在心里快速计算。
然后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多大了?”
这次,不二周助——暂且这么称呼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担忧,还有……愧疚?
为什么是愧疚?
我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那种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情绪。
“影山知音,十六岁,xx年8月25日出生。”他说。
十六岁。
十六岁这个年纪好啊。可以无忧无虑地上课、学习、打游戏,想干什么干什么。可以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远、一切都来得及,什么就业找工作都是八百年后的事情。
我上一次十六岁,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的我,十六岁,刚国中毕业,马上升上高中,最大的烦恼还是为什么爸妈非让自己读女校。
我闭上眼,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但大脑就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除了出厂设置的基本功能,什么都没有。我能说话,能思考,能理解“十六岁”意味着什么——可唯独不能想起“我自己”的事。
不对——不是“不能想起”。
是这具身体里,根本没有“十六岁的影山知音”的记忆残留。
我是一个空降的、带着二十二年异世界记忆的、鸠占鹊巢的灵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看哪里都觉得奇怪和陌生。
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四肢的感觉不对——矮了,轻了,比例不一样了。
为什么父母不在身边——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我的父母”,而是“这具身体的父母的”。
所以,这是穿越?
这个词只在小说和影视剧里见过,此刻却带着荒谬的真实感砸进我的脑海。
荒谬、可笑。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隐秘的兴奋。
等等,兴奋什么啊!我掐灭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就算不用继续找工作了,但现在是兴奋的时候吗?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发生了什么?”
不二周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个动作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争取把某个难以启齿的事实说出口的时间。
“七天前,你在家里的楼梯上摔下来了。”他说,“后脑勺着地。我……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送到医院,CT显示颅内出血,脑震荡严重。然后你昏迷了七天。”
楼梯、摔下来、昏迷七天。
我试图想象那个场景。脑海里一片漆黑。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我问,“没有别的?比如被袭击?或者更……更有原因的理由?”
不然也太逊了吧?就因为这样,我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就因为这样,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二周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想挤出一点什么来安慰我,却发现自己也做不到。
“就这样。”他说,“很突然的意外。”
“哦。”
我有点失望。这种平凡的受伤方式,配不上此刻我心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可转念一想——也许所有穿越都是平凡的。
也许所有命运的转折,都藏在不起眼的日常里。
“我家人呢?”我换了个问题。
“凉子阿姨去和医生谈话了,马上回来。”他说,“叔叔和阿姨……他们在国外,暂时赶不回来。”
“国外?”
“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父亲是排球随队康复教练,母亲是随队营养教练。他们跟着一支职业队在国外进行长期训练项目,合同期内很难脱身。”
排球?教练?
又是陌生信息。我试着在脑海里搜索“父亲”“母亲”这两个词对应的画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所以现在照顾我的是……”
“凉子阿姨,你的小姨。”不二周助说,“她是冰帝学园初中部的教导主任,最近刚接受立海大附中的聘书。”
冰帝……立海大。
这两个校名有点耳熟,但也只是“好像在哪里听过”的程度。像是很久以前偶尔听人提起过,我抓不住那个感觉。
“那我考上了立海大?”我问。
“嗯,很顺利考上了,一年级新生。”他点头,“开学典礼……本来应该是下周。”
本来。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对话里。
我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墙角蜿蜒到中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点滴液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掉,每一滴都像在倒数着什么。
所以我失忆了,对吗?
这个结论其实不准确。
不是失忆——失忆是“曾经拥有过但现在失去了”。
我这是“从来没有拥有过”。
我是外来者,是闯入者,是占据别人身体的小偷。
可我不能这么说。
“所以我失忆了,对吗?”我平静地说出结论。
不二周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医生是这么说的。暂时性失忆,也可能是……选择性的。你可能忘记了一部分,也可能……”
“也可能全忘了。”我替他说完。
不是失忆也得给我失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嗯。”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那种沉默很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听到仪器的滴答声,听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每一下都提醒我,我还活着,在这个十六岁的身体里活着。
“不二君。”我忽然说。
“叫周助就好。”他轻声纠正。
“周助。”我从善如流,“你说你是我的朋友,那……我们很熟吗?”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我开始观察他的侧脸——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我们认识十一年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从五岁开始,就是邻居。后来两家分别搬家,但……一直有联系。”
十一年。
我人生的大半时间——不,这具身体的大半时间。
从五岁到十六岁,整整十一年。
一起长大,一起分享秘密和心事,可能在夏天的傍晚吃冰棍、还可能在冬天的早晨堆雪人。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那个和我一起度过十一年的人,此刻站在我面前,眼底布满血丝,手里还握着刚给我倒水的杯子。
而我,看着他的脸,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好看的、第一次见面的人。
“应该不只是朋友了吧?”我说。
不二专场[求你了]
大家新年快乐[哈哈大笑][烟花]
感谢营养液投喂~~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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