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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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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发少年站起身,朝我走来。
制服外套随意敞着,领带松垮,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漫不经心的从容。好像他刚刚不是从招新摊位后站起来,而是从某个惬意的午睡中醒来。
“打扰一下,”他对和美点头,声音平稳,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我想和你身边这位同学单独说几句话。”
和美的指尖在我手臂上轻轻收紧,投来一个“什么情况?”的询问眼神。
今天绝对水逆!
我暗自叹气,明天出门前非得查查星座运势不可,是不是不宜靠近任何带有“辩论”字样的东西。
我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没事,我去去就回。”
她点点头,退到不远处的长椅坐下,目光仍关切地追随着我。
男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我走向辩论社摊位后方一棵枝叶茂盛的樱花树下。
这里相对安静,但依然能听到不远处招新会的喧嚣——那些“同学来看看吧”的吆喝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另外两位前辈闻声抬头,目光掠过我们。
戴眼镜的男前辈很快又低下头整理手中的表格,而那位短发女前辈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那半秒里,我读出了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审视?戒备?还是别的什么?
他懒洋洋地靠在了树干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准确说,是我额头那圈醒目的白色绷带上。
“影山知音。”他念出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今晚吃什么,“还真是你。”
“伤恢复的可还好?”
“托您的福,快了。”我客套道。
心里琢磨着怎么快点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请问您是?”
“雾岛悟。不是前辈,”他报上姓名。
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像是自带扫描功能,慢悠悠地将我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一年C班。”
雾岛悟……我在脑内快速搜索。
无结果,不认识。
“所以,”我抬眼看他。
樱花花瓣恰巧掠过我们之间,“找我,是因为我过去打过辩论?”
“一部分原因。”雾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穿着冰帝初中部制服的“我”,站在辩论席后,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唇角带着自信的弧度。背景横幅上,“关东地区中学生辩论大赛”的字样清晰可见。
那不是我。
至少不是现在的我。
可那张脸,那个姿势,那种眼神——又确确实实是我。
这种感觉很诡异。像是照镜子,却发现镜子里头的自己有独立的意识。
“去年关东大赛决赛现场,”雾岛收回手机,锁屏的轻微“咔嗒”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我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你的结辩很精彩。”
我沉默了。
又来了又来了!
通过别人的眼睛和照片认识“自己”,这种体验真是既诡异又让人火大。
“哦,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淡无波,强调了一下“过去式”。
雾岛靠着树干,双手插在裤袋里。那双颜色偏浅的褐色眼瞳毫无波澜地审视着我。
从绷带的边缘,到制服的纽扣,再到我握着书包带微微用力的指节。
“我以为他们只是随口一提的传闻,没想到你真的来了立海大。”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想去哪儿上学,似乎不需要提前向您报备?”
我微微抬起下巴,直视他的眼睛。
二十二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面对这种看起来就很有主见且目的明确的人,不能露怯。
“所以你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的存在吧?我的时间很宝贵。”
他似乎对我略显尖锐的反问挑了挑眉梢,但表情变化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看了你的入学成绩。总排第五,国语单科第一,逻辑推理接近满分。”他语速平稳地报出一串数据,像在念调查报告,“加上你国中时期的辩论履历,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数据?
还调查我?
一股微妙的不爽涌上来,但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了。
“数据只能说明我考试运气不错,以及‘曾经’可能擅长某件事。”我耸耸肩,“不代表‘现在’的意愿,更不保证‘未来’。”
“是吗?”雾岛微微偏头,几缕深棕色发丝滑过额角,“可你刚才,看着辩论社的摊位超过两分钟了。身体反应比语言更诚实。”
我——
这人……是拿着秒表在旁边掐点吗?观察力也太变态了吧!
“我只是在考虑社团选择。”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随意,“毕竟立海大要求每人必须参加社团活动,我正在广泛浏览。”
“然后你恰好停在了辩论社前。”雾岛那淡淡的笑容里多了点“我早就看穿了”的意味。
“即使好久没接触,有些东西还是会刻在骨子里。比如对辩论席的条件反射,比如看到辩题时大脑会自动开始构建逻辑框架。”
被戳中了心事的感觉,很让人不爽。
因为他说中了。
就在刚才,当我看到“辩论社”那几个字时,胸腔里确实涌起了一种陌生的悸动。
那不是回忆。
更像是某种深植于肌肉与神经中的本能。
“就算如此,”我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刘海,也整理着思绪,“我目前也更倾向于‘安稳养生’的校园生活。辩论太耗时间精力,而且……”
我直视他,抛出成年人最实际的考量。
“与我现阶段的个人规划不符。”
雾岛安静地听我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很理性的考量。不过……”他顿了顿,“影山,你知道立海大辩论社目前的状况吗?”
我有必要知道吗?少年你是谜语人吗?
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下。
“……不太清楚。”
“我们缺人。”雾岛说得直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缺人,缺到可能连关东大赛的决赛圈都进不去那种。”
他看向不远处摊位后的另外两位前辈。
他朝摊位那边抬了抬下巴。
“社长,三年级的上杉前辈,稳,但缺一点锋芒。二年级的远藤前辈,逻辑强,但容易紧张。而我……”
他扯了扯嘴角,“更适合三辩的位置。”
“立海大国中部的辩论社很强,”我指出关键,是中午从和美那里听到的,“去年关东大赛不是亚军?直升上来的同年级生里,应该有不少优秀辩手才对。”
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雾岛沉默了片刻,一片樱花恰好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立海大国中辩论社去年有七名正选,其中四人选择直升高中部。结果一个被美术社特招挖走了,两个决定‘专心学业’不参加任何社团,剩下的……”
他顿了顿。
“他们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我们今年的目标。”
“目标?”
“关东大赛高中三连冠,全国大赛至少进入四强。”雾岛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以目前的阵容,我们可能连关东大赛的决赛圈都进不去。”
樱花静静飘落。
“所以你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非本校直升的新鲜血液上?”
我微微皱眉。
“雾岛君,这听起来很不合理。即使我曾经有过一些成绩,但毕竟已经离开辩论圈的空窗期不短,而且有过弃赛记录。你怎么确定我能达到你的期望?病急乱投医?”
“我看重的是潜力和即战力。”雾岛纠正道。
“但那潜力也属于过去,我完全——”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
他直视我的眼睛。
“不仅是关东大赛,还有地区预选赛、甚至一些小型交流赛的录像,我都看过。你的风格——逻辑缜密,语言精准,善于捕捉对手的逻辑漏洞——这些能力不会因为一年时间就完全消失。”
我已经很不耐烦了。
这个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了八百遍那是过去,是这个世界影山知音的辩论风格,根本不是我好吗?
还不能这么直白告诉他,不直白解释原因感觉他又会一直纠缠着我。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有这么厉害的能力,早在穿过来之前就带队打进大学辩论联赛决赛了,谁还在这里感叹青春啊。
“你非得让我把话说的绝对明白吗?我不愿意……”
他完全不顾我说什么,又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
“更重要的是,我调查过你弃赛的原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根据当时冰帝辩论社内部的变动、以及你之后转学的时机,我推测那并非能力问题,而是人际或外部压力导致的。”
雾岛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
“在立海大,你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这里的辩论社只看实力。”
“影山。”
是我的错觉吗?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蛊惑的调子。
“你不想知道吗?不想知道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决定?不想知道……那个站在辩论席上所向披靡的影山知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不想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想知道。
就在这时,摊位那边传来动静。
短发女前辈——他口中的远藤前辈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甚至有一丝薄怒。
“雾岛,你说得太多了,也太过了。”
她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然后转向雾岛,语气加重。
“影山同学确实有过不错的履历,但她毕竟离开辩论一年了,而且……我们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有‘前科’的外校生身上。”
不是?
喂喂……
虽然是这具身体的前辈没错?
但是这个还没成年的小女生说什么呢?
有前科???
我只是弃赛,不是炸了学校辩论社啊!
难怪雾岛评价她临场应变能力不足——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是基本的情商和说话艺术都没及格吧。
很冒昧啊!
雾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远藤前辈,我们上周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立海大辩论社需要的是即战力,而影山同学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远藤前辈皱眉,“那些直升上来的学弟学妹们,只要我们好好培养——”
“时间不够了。”雾岛打断她,“关东大赛的地区预选赛一个月后就开始,我们没有时间从头培养新人。影山同学有现成的比赛经验,只要稍加恢复训练,就能成为即战力。”
这位少年到底知不知道我失忆了啊啊啊啊!
辩论是脑力劳动又不是体力劳动,它不依赖肌肉记忆啊喂!
“但她的状态、她的意愿都不确定!”远藤前辈提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音量,“雾岛,你这是赌博。”
“是计算过的风险。”雾岛纠正道,“基于数据和事实的分析。”
我一脸无奈的看着。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
真是把我忘的一干二净……随地大小辩……
这时,那位戴眼镜的男前辈——上杉社长也走了过来,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恰到好处地介入这紧绷的氛围。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远藤,雾岛,暂停一下。”
他看向我,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抱歉,影山同学,让你见笑了。不过雾岛说的也是事实,我们社目前确实面临一些困难。我们确实在积极寻找有经验、能快速融入体系的辩手。如果你对辩论还有一丝兴趣或好奇,我们诚挚欢迎你这周五来参加社团开放体验活动,只是感受一下氛围,完全没有压力。”
很官方的说辞,既肯定了雾岛陈述的事实,也委婉安抚了远藤的情绪,最后还留下了开放的、不具强迫性的邀请。
这位社长显然更擅长维持平衡。
雾岛不再与远藤争论。
他径直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一张质地厚实、边缘裁切工整的素白色卡片,递到我面前。
“辩论社活动室的门禁卡,有效期一周。”他说,“这周每天放学后都有新人体验活动和自由练习,你可以随时来看。不需要承诺什么,只是……给自己多一个选择的机会。”
我看着他修长手指间的那张白色卡片。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封未拆封的信,也像一道选择题的入口。
远藤前辈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上杉社长用眼神制止了。
“为什么?”
我看看卡片,又看看眼前这三个人——固执己见的雾岛,心存疑虑的远藤,和气打圆场的上杉。
“到底为什么?”
我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
“即使你们面临人员危机,即使我的过去成绩看起来漂亮,但一个已经明确放弃辩论、并且反复表示兴趣寥寥的外校生,真的值得你们投入如此多的关注和……执着吗?”
上杉社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包容。
“因为立海大辩论社有一个传统:不放过任何一颗可能发光的种子。你的履历本身,就是潜力的证明。对于珍视传统的我们而言,这就值得一试。”
远藤前辈别开视线,沉默了更久,才不太情愿地、语速很快地补充:“……雾岛坚持认为你的能力可以弥补我们目前的短板。虽然我持保留意见,但如果他真的这么确信,我愿意给一个观察的机会。”
最后,雾岛望了一眼头顶纷纷扬扬的樱花,几片花瓣落在他肩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因为我看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看过你在赛场上的样子。那不是‘有点潜力’,那是真正的、不应该被浪费掉的东西。”
他眼中惯有的散漫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清晰而锐利的东西。
“立海大辩论社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参与。我们要赢,要站在最高的舞台上。要连续三年将关东大赛的冠军奖杯刻上我们的名字,要站在全国决赛的聚光灯下,让所有人听到立海大的声音。为此,我们需要汇聚每一份可能的力量,抓住每一个可能成为‘战力’的成员。”
他伸出另一只手。
恰好接住一片徐徐飘落的、完整的八重樱花瓣。那花瓣娇嫩柔软,躺在他骨节分明、略显冷感的掌心。
然后,他将那片樱花递向我。
“而你,影山知音,无论你本人现在如何定义自己,你仍然是那个在关东大赛决赛场上让所有评委点头的辩手。”
我没有伸手去接。
卡片也好,花瓣也罢,我都没有接。
因为他期望的人根本不是我。
他停顿了一秒,手腕自然垂下,收回了那片樱花,指尖无意间将其揉碎,细小的花瓣汁液染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粉。
他补充了最后一句,这句话像一根精准的探针,轻轻刺破了我所有理性编织的防护:
“至少,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弄清楚当初为什么会放弃。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面对才能找到答案。”
这句话,轻轻叩击在我心脏的某个位置,发出细微而持久的回响。
这个人,真的很会抓痛点。
成年人的理性在脑海中拉响警报:这很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话术,利用你对未知过去的好奇与不安。
别上钩。
不是非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何况他也不知道真正原因。
但二十二岁的我也同样明白,雾岛说的没错——如果我想在这个世界真正立足,就必须面对那个“影山知音”的过去。
那些辉煌,那些悬疑,那些她放弃的原因。
就像房间角落里未曾拆封的箱子,你可以假装看不见,但它始终在那里。
“我会考虑的。”我最终说,将卡片收进制服口袋,“但请理解,只是考虑。。”
“当然。”
雾岛点头,好像我答应考虑就已经达到了他现阶段目标。
“那么,期待你的到来。”上杉社长微笑着说,做出了总结性的告别语。
远藤前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便干脆地转身,回到了摊位后面,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雾岛散漫的和我挥了下手,意思告别。
我转身离开,走向等待的和美。口袋里那张卡片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仿佛一个微型计时器,开始了悄无声息的倒计时。
麻烦。
“知音,他们没为难你吧?”和美立刻站起来,挽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
“没有。”我摇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是被塞了个选择题。”
“选择题?”和美不解。
“嗯。”
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辩论社的摊位——那三个人已经重新投入到招新的工作中。
上杉社长温和地对新生讲解,远藤前辈低头整理传单,而雾岛悟……
他靠在摊位边缘,手里拿着一份资料,目光却似乎越过了嘈杂的人群,平静地投向我所站的这个方向。
只是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
“一个可能通往麻烦,也可能通向某个答案的选择题。”
我对和美笑了笑,“走吧,我们继续逛!刚才是不是看到园艺社有可爱的小多肉?”
“对对对!超可爱的!”
和美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拉着我往前走去。
我任由她带着我汇入熙攘的人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张躺在口袋里的卡片,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终将抵达我尚未看清的彼岸。
风又起了。
比之前更疾一些,卷起漫天粉白的花瓣,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雨,掠过喧闹的招新会场,掠过少年少女们生机勃勃的脸庞。
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制服外套上装有卡片的口袋,隔着布料,感受着它清晰而坚硬的轮廓。
离不开辩论社了吗?
没有答案。
只有樱花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