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执白(14) 人寿几何? ...

  •   跌出画境,像撕坏一张画纸,疾如旋踵,细于蚊吟;像天亮后磨光一面老镜子,晨露槎浮,水珠里有光怪的尘沙。起笔、揽镜,不觉青梅熟透。

      蘅止这些年给人画过许多画,每幅有故事。她偶尔取有趣的读,有时懂,有时不懂。她撕坏过画,是头回饮酒,画晋献公太子故事。高车驷马,蛇缠左轮,是践阼的吉兆,太子以为不忠不孝,伏剑而死。那个吉兆作凶讯的故事,晏太子当个笑话说与小妖听。小妖始终不喜欢,想起另一个太子,把画撕了。

      好开场该配上好下场。她同样不喜欢这些壁画,懒得管砸了谁的算盘,铁心改了它。南壁里的少年找回手臂,蘅止感到醺醺的快乐,它狰狞地撕破块垒,死死扼在人面蛇的七寸上。她催促他们入画,见訾燕北同荣十九谈叙,那快乐便冷了。

      小鱼在南壁边上晕晕忽忽:“去东边那铺画?”

      訾燕北道:“画中半日,画外才半炷香。既然尚有余裕,不妨先摸清出画的缘由。”

      蘅止哂道:“这回不说迟则生变了?”

      钱两刀折中道:“是得紧着些,碰上长虫作怪就坏了。东家也有理,我们误打误撞出了画,下回不定有这运道。”

      荣十九轻叩桃花玉佩:“也许,我们得以出画、入画,本就是长虫作怪。”

      钱两刀道:“那更好办,找到长虫,相机观变。那夥人脂油蒙了窍,一心拿活人祭畜生。不如闹黄这祭祀,看它怎么兴风作浪!”

      蘅止弯起眼:“这主意好。”

      訾燕北道:“万事小心。”

      蘅止睖訾燕北一眼,他与她入画前无何不同,端饬合度,手、脚、头发丝都没动过。她迟钝地犯起恶心,不愿弱下声势,把话一掷:“知道了。”

      东壁婚嫁图,缺了人躯。四人扶稳躯干送入画中,塔中灯火扭动,甜香淡一截,再一瞬,人已不在。

      訾燕北独坐塔中,形同木石。

      木石之下,灯火照耀玉石般的头颅。南壁伸出一双淡白手臂,将头颅递至昔日废太子面前。头颅盛着两丸幽黑眼珠,青发如蛛丝,檀唇如花绽:“如何?我没骗你吧。”

      訾燕北道:“你是没骗我。画外寸阴,画里是一日是一年全由你心意,我若离开,无人起疑。可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身上那条尾巴,凭你我同为异物,凭我知道你想如何了断。”头颅闲绰一旋,滑至西壁前,“只是聊聊,不耽误你什么。上别处去,这香,我闻厌了。”

      有腿难行的人跟着没腿的头颅走进末一铺人蛇图。从南壁长出的手抱起仅存的人腿,安在北壁残缺处,如同在东、北两壁之间修筑栈道。东壁中的送嫁人纷纷走动,绕过墙隈,送新娘入神祠。

      北壁前的蛇头业已枯朽,那双手轻悠悠经过它,稍滞,飞入南壁。

      画中幻影将蛇头淹没。

      画中黑影将看客淹没。

      黑影贪食光亮、贪食声响,连人的知觉也要尝尝。手、脚如遭割截,感受不到喉咙与舌头,徒留一心在黑河里浮荡。这是此世至致密的寂静织就的长河,无尽无垠,夹在活人死人之间,令人感到熟悉、安宁。心与黑河同游,未知时月,直至尘音忽作,楚灼、伏怨将长河网罗。

      “殷、裴两家世代交好,阿姐与我,记事起便与裴家二郎相识。裴二端方自持,有时有点儿无趣,我以为他们彼此爱悦,当是喜结良缘。”

      冰人送上庚帖,八字相许,天作之合。人人糊上赞叹的笑脸,一张又一张,全是一张。

      雪中足迹从密密几行到零散几枚,他身后陈布着青紫的面孔,一张又一张,全是一张。

      “到真正知事,我渐渐发觉两家结好的因由。裴家相信我们是神明的苗裔……神明?真是荒谬。可六娘找上了我。她偷听父亲和神婆说话,他们要借婚事操办一场祭祀。六娘很害怕。神婆称蛇神最初降临于西土,点锋楼正巧派人往那查探遗迹。我便和六娘约好,演一出戏,离开家里,戳破神神鬼鬼的诳语。”

      父亲震怒于半句不敬神的戏言。几句真话被锁进樊槛,比及身故,不得自由。

      尚未知事时,他打开古旧的匣子,碰触古老的秘密。他的祖先曾叩拜雪山中的神明,祈愿心爱之人在南边的沃土建立狼王的国度。父亲宽大的手掌抓起这些秘密,伟岸的身躯在袍泽与兄长的遗骸前变老。他没有低头。

      “我被宠坏了,藏不住心。知道的多了,我开始害怕。我害怕血亲痴迷于鬼神祭祀,却不害怕痴迷于鬼神祭祀的血亲,也不害怕被他们瞧出端倪。母亲怨我轻渎,父亲求我……我答应等阿姐成婚后再走。”

      临行前夜,新娘熬了一盅甜汤,贪妄使之芳鲜,嫉恨令其甘醇。她扬起薄雾般的搭面,围住镜中几为一体的两张人面,目若悬珠,齿如编贝。阿弟,原来你作新娘子,仍比我美上几分。

      他从不低头的父亲低着头,托起他步入深深雪山。稠雾裹住一具具干瘦的躯体,它们生疏地游荡,时隐时现,似有似无。他渴望加入那些形影,一如箭镞渴望射杀敌酋。

      “我再也走不掉了。”

      人像的手拾回人像的腿。人像的头颅噙着永生的微笑,早已学不会惊异,无论是色、是心。

      荣十九一直没能走出那座雪山。许多夜里,他从雪霰里听见黑河的滥觞。它贯通北南,刺穿今古,誊录过神祇陨落与复生的故事,冲荡过少年离乡的衢路,聆听过万言书后枯涩的沉默,将永远奔流下去。

      在黑河奔流而过的地方,人们吹响唢呐,高高挂起一片又一片红灯笼。

      荣十九在灯笼下看见了小鱼与钱两刀。几个人被人群裹挟着蹚过燃烧的黑河,涌入深深的祠堂。祠堂里了无神佛,蒲团上是倒悬的石蛇。大红的双层斗帐、大红的半段蜡烛、大红的蛇盘成的囍字、大红的吃枣子的鸳鸯、大红的离披又飘坠的下裳,血淋淋覆罩一间喜房。

      喜房里甜香蒸郁,低微的哀唤也被烧甜了,有时袅袅蜷于斗帐,有时嘹呖缠于椽栋,像伶人唱残的尖嗓被悬了梁。

      小鱼记起上一铺画里的猫叫,心尖打颤,不觉捂住耳朵:“蘅姐姐呢?”

      “放一万个心,老子没了,她都掉不了半根头发!”钱两刀骂了声,“小少爷瞧着那蛇,别叫姑娘过来!”

      荣十九入画时已取出钩爪,入祠堂后便握紧了。汗水打湿他睫毛,将眸光淬出锋棱。小鱼一时有些怕他,跑到他身后,间或从他肩膀下瞄向蛇像。她起初觉得这香味好闻,不明白他们为何如临大敌;而香氛渐浓,石蛇尾上依稀浮起密密细线,眼见要坠下来,她不敢再看,拉拉高个子的衣袖。他一颔首,悄无声息抻开长链,小鱼才觉他袖子被汗濡湿了。

      钱两刀没寻见香炉,匆匆掩鼻,抽出匕首,弓身逼近斗帐一挑,浓香冲溢。他眼前发黑,发狠咬出舌尖血,看清帐中光景,俄然怒喝:“畜生!”

      “畜生藏得挺深,好在不难找。”

      蘅止立于黑河之上,化出桃枝,浸入河流。参天桃木逆生于水下,劈碎大红灯笼,断水立山。她足不沾水,步步往河下山巅而去,终至黑河之源。

      黑河源头不见重峦峻峰、江河湖海,只有一轮太阳、一屏碧树、一间小屋与屋前不人不蛇的怪胎。怪胎腰下是蛇,腰上也不似人,有一张不伦不类的人脸,皮子上布满老泥胎似的裂纹。心知这畜生一息尚存,她恝然踢它一脚,无果,甩桃枝抽它的手,因为手里抓着东西。

      东西掉下来,是木牌,有字,被涂去了。怪胎微微一动,慢而又慢伸手,挨到木牌,顿了片刻,一根一根分开手指,又紧贴木牌顿了片刻,弯曲几回指节,指爪抠进一层土,才把木牌扣稳了。它无力令木牌归位,喃喃道:“赩君……不,你不是。”

      “我代赩君来瞧你。”蘅止讥嘲道,“下界不久,叫人砍了脑袋;重活一次,叫人夺了灵力。凡人自以为是造下孽债,你还真把那人牲当了女妻,由他生生困住你。同样坐受上神点化,就你狼狈成这样。”

      蛇身半存的怪物淡淡道:“我得见此刻,我领受此刻,惟此而已。”

      蘅止轻轻勾走木牌,举起桃枝,搠穿蛇的人眼睛:“那你得见此刻了吗?”

      蘅止杀不得它,更奈何不了赩君。这些上界的造物,各居东西,若说情谊,没有多少斤两。假使赩君亲往,憎其愚惑误事,免不得教训惩戒。但这一击,蘅止送得酣畅淋漓,好似狠狠挝了赩君一脸,又抽打了畜生叫她恼火的口气。回程中,她一路斩杀神婆与几个裴家人,听够了亡魂的惨叫,忽地想起蛇的人眼睛,无端嚼出荒凉的滋味。她学着结出与愿印,不可思议,惊而一笑,以花枝为笔,画水下天地。

      半化人身的怪物被花雨盖没。

      黑河之源寂漠无声。

      北壁画境热热闹闹,光景大好。

      画里的小人汲汲忙忙,刀是前日磨的,木架是午时立的,赤红的心是趁新鲜掏的。一双送嫁人挥别洋洋喜声,将沉眠的新娘送入婚房,解衣卸冠,与新娘交颈,行止淫佚,神色纯至。新娘无知无觉诞生于合欢的宝座,既是修者,又是明妃。

      “它画的,怎么画的闹不明白。它的来历,我好歹知道。”

      造像松散看几眼被蛇吞心的小郎,无动于衷:“重黎绝地天通,由是上下隔断。少许记载到底留了下来,史传笔记、水书青词这些便不说了;还有些人,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坏,有所感应,铺陈敷衍,裴家那点鸡零狗碎、你那本《百梓录》也都是。总有人说神仙是真,会有人不想成仙吗?人常恨,心眼太肥、时日太瘦,若此生无尽,会有人不想长生吗?

      “凡人如此渴求,心念飞越了天堑。或是哪位上神哀怜,愿意给他们机缘,不过我猜,是他察觉打通天地有利可图。上神是神,不入人间,便造了几个生灵来开路。也许重黎余威尚存,他们有的蛰伏起来,不拘一格牧养信徒,用以改换天机。无论是饥苦的野民、绝望的将士、平常的说书人,还是野心勃勃的胡女、行将统御天下的霸王,都取得了梦寐以求的宝物。有的企图动摇乾坤、重开天梯,比如那条蛇。但它其实不很聪明。

      “它最初落到西土,不知何故,与白虎交上了手。”人像抱拥双腿,“后来它死在那里,死在人的手上。于是我想,我也能杀神一次。”

      画境中的少年迷迷拢起心血,黑蛇如潮漫上人躯,啖舐其心。

      訾燕北心如古井:“这些旧事,你是如何得知?”

      人像笑貌流艳:“它吃了我的心,我生吃了它的。我便看见了。”

      ……

      我便看见了。

      人间西土的深谷中,藏着一面宝镜。我在那里看见命运,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百年后。我时睡时醒,它们断断续续。

      清醒时,我学习人的技艺,把它们画在岩石上。也许有人会看到,也许不会有人看到,这并不重要。

      我等待它们应验。

      得见此刻,领受此刻,惟此而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