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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执白(15) 日销月铄, ...

  •   钱两刀骂的那声不轻。

      没人有心思听。

      蛇暴雨般地从梁上砸来了,石蛇头上眨眼堆起小丘。群蛇鼓起脖子,条条碗口粗,兀自亮着大红尖眼。荣十九按兵不动。小鱼直面密密麻麻的蛇山,小声叫了下。牵记帐子后的异状,她没把眼闭死,身子朝那边转了半边。人影从帐里洇到帐外,乱乱的,扬起来、倒下去,溺死鬼拼命上岸。她因这念头而惶惶,就见帐子一抖,要全分开了,压着声量提醒胖老爷:“蛇!有好多!”

      “别管他!”钱两刀掀了帐子,背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帐子里还倒着两个,“俩伥鬼死不成,遭罪的快没气儿了!”

      他气喘吁吁,受异香辖制,敲晕两个信徒,九分力气去了十分,胳膊立时一松。背上的人跟着一颠,半身后仰,露出殷家小郎没血色的脸、大开的胸膛,剜了一半的心肝。小鱼瞳子一黯,沁出两弧森森的光:“他死了。”

      荣十九本来昏沉,玉佩霍然发冷,探出细枝条左戳右戳。小盏是有能耐让他清醒的。他摁回摇得昏了脑袋的细枝,左手暗自拨下一枚尖钩爪,指向小鱼。钱两刀后牙紧咬:“那也不能喂蛇!”

      话音刚落,蛇潮上涌,嘶嘶声不绝于耳。打头阵的蛇分为两翼,迅捷抄击;顶梁上蛇雨下得没完没了;石头蛇隆隆地动了,蛇躯竖立,藻井深深,不见尽头。落在石蛇上的黑蛇被纷纷甩落,借势前冲,竟飞越前军,直取人头。小盏在髓海尖叫,荣十九强忍眩晕,抽动链条,钩锁节节绷直、细如蚕丝,前端钩爪怒张,火花一烁,割下数十蛇首。

      “小少爷动动真格。”钱两刀把死人托稳当,“我们带这小子杀出去。”

      荣十九飞速移步,钩爪舞得密不透风,须臾清出一段通路。钱两刀紧随其后,走一步,淌一串汗。长蛇竞奋,不曾一滞。石蛇瞬息动移,拦在祠堂门前。祠堂震颤,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顿足抃舞,兴之所至,粗野嘶吼。

      小鱼充耳不闻,笑笑:“这是过去的画,你们想带他去哪?”大红斗帐在她身后飞扬,她半扭颈子,一眼惶怖朝向十九与蛇群,一眼恻恻钉着钱两刀,不相助也不禁阻:“没用的。”

      荣十九又截断一重蛇浪,乘隙再刮戒子,自往小臂划出一道血口,神志清明少许,抛出钩爪,扣住小鱼上衫。她由着钩子从斗帐边拽走自己,半张脸瞳深唇艳,半张脸沮丧又惊惧,一只手像是要抬起来捂眼,却被一股力道往下压。锁链绑着她越过钱两刀,带到荣十九身边,因他手劲大,才过了眨眼的工夫。钩爪沾过蛇血,凭这架势,等歇就要沾她的血了。

      小鱼静静站在那里。群蛇齐喑,巨蛇抖落一身石屑,垂首俯瞰。

      荣十九手上横着好几条口子。他不笑,照旧显得温和,但不是不吓人:“我知道没用。”

      假的画境,蛇口夺食,尚争二三口气;真的尘世,闲人论古,只叹二三口气。他想,这终究不太公平。

      “可总有些事,我看不惯、忍不了。”他审了审小鱼的神情,手指不自觉抖了下,松开她,踏过一地蛇尸,“哪怕是假的、徒劳的,我拼过一次,心里会好受些。你们就当这么做是对我有用吧。”

      小盏哼声冷笑,知道后头有好戏,不情不愿地消停。

      早前的蛇遭荣十九斩杀大半,新生的蛇层层砌起,封死出路。链条烫手,他眼前黑沉沉,分不清钱两刀和自己的喘气声,蹬死一条装死的蛇,也分不清有没有被它咬着。

      有道声音钻进来,越来越清楚。

      小鱼抬着头,捂住一边眼睛。她在唱歌。

      那首歌和新娘听过的很像,唱的是娱神的言语。承受神泽,新娘有大把光阴去摧折,将娱神的言语转换为驭神的语言。新娘从没想过把老歌谣转写成新的,它给予一种新娘血肉模糊到温柔的印象。那旋律很单调,因为古旧,不如今乐丰饶,新娘听着,以为是岁月在不停回头,有几次,百来次,千来次,又以为能捞起一片好日子。

      新娘没有忘记它。新娘不能忘记它。古歌,黑浪,记得新娘苏生后胞姊与年长知交向蛇叩谢,记得新娘人骨碎烂、生人骨、摧人骨、复生人骨复摧人骨直至长出蛇骨直至忘却人骨。太长了。新娘很少看见蛇尾的全貌,几十年里,若不增变数,曾将是万万年里,蛇尾往往被死死缠紧,缠久了,这勾当令人熟悉而安宁。闻香销魂,其实舒服,舒服得想捐了骨头。人是可以不坚强的。新娘回望画境,容纳画中新娘的媚态痴态。这桩首尾,蛇画得传神又完整:比杀首子坏,粘缠不清,还能见到斩首的刀、想起执刀的手;比杀首子好,不明不白天长地久地活到明明白白海枯石烂,淫事作史诗供唱。

      古时是这样子,用最美的盘子装人血人肉人醢人脯,换丰收、安康与新孩子。换永生,奉上血肉,求取一颗包管长命的仙丹,说真的,不算过分的事。蛇神栖居灵海,牺牲赤|裸裸又赤津津,把血肉做的仙丹叫作赤海珠,也不算乱起名字。

      造像问:“你知道赤海珠原来是什么?”

      “是泪。”小鱼说。

      方才,神从她身上走开。小鱼清醒了,吟唱新神教授的、驭神的歌。因多年出海,她有健美的臂膀,压腕轮指,冲掌摇臂,灵巧如织;有嘹亮的嗓子,御气度曲,抗坠有节,轻捷如梭。指画作经、歌吟作纬,与蛇步相契,渐渐牵丝织网、暗藏杀机。黑蛇有的伏地疾行,有的直身待机,闻声悉数一挺,晕忽忽打起旋儿;梁上不再降下蛇兵,尚存二三十尾惊疑不定,尖牙淌下毒涎。小鱼因势调声,不好闭眼,面向密密蛇群,稳着声音,睫毛连泪珠也拴不住。

      荣十九手脚快过思绪,促步抡链,扫起蛇群里不服驯的,后脚下踏,旋腰弹腿踢飞几条,反手以钩爪刺穿七寸,垒蛇为梯,猱升而上,如是二三,蹿至三丈高。巨蛇凝目静待,蛇群似已骚动,荣十九不敢迟疑,见离要害还余两丈,七成力道灌进长链,环住肯綮,挥臂一斩。硕大蛇头訇然坠地,蛇群随而化石,祠堂外的星夜漏进来。荣十九钩住巨蛇一并下落,依凭蛇梯卸去余势,着地时晃了晃,站稳了。

      钱两刀才有空换气儿:“这招爽快。”

      荣十九擦去眼角一痕血:“久不杀生,不如当年了。”

      小鱼听得头痛,感到他杀人似的搠来一瞥,禁不住绷紧肩颈。她直觉他习于查讯,不当即盘问是看她有没有心交代。她不笨,知道他们别有目的,硬是壮起胆子问:“杀的什么生,杀过几个?”

      “人。”荣十九把小郎接到背上,让钱两刀调息,“没数过。”

      小鱼直白道:“你刚才是想杀我?”

      钱两刀刚吞了醒神丸,登时呛住。

      “你说呢?”荣十九看她确无异状,说亮话,“把脸擦擦。我是防你、瞧你打算做什么,没想杀你。”

      这尊大佛不再假笑假客气,小鱼在心里谢天谢地,擦净脸:“我家都是乩身,那会儿是神要问话,我控制不住。还有什么想问的,我拣能说的告诉你。”

      荣十九道:“这五十年里,丁家信的神,是蛇还是人?”

      小鱼刚想答话,身后袭来淡淡香风,却将浓香驱散。钱两刀面不改色,袖子里的匕首滑进手掌:“画师姑娘好身法,神出鬼没的。”

      “比不上你们,个个神说鬼话的。”蘅止道,“你们要找珠子,问她就是了。”

      钱两刀道:“蘅画师走开这么久,没找见?”

      “我去阻那神婆了。不然你们能对付这畜生?”蘅止不耐烦,“要问问,不问走。”

      荣十九本意是出画再说,而钱两刀正运功发动药力,不宜举步。他稍加思索,问:“赤海珠究竟是什么?”

      这的确不是不可说。小鱼同他讲了,琢磨好说辞,又道:“是神的泪,但也不是我们平常说的眼泪。阿翁说,那泪里有神的心血与祝愿,所以它不会化掉,也不会冷掉。当它落下来的时候,就会凝成泪滴状的宝珠,若是用它招魂,能藏住亡魂的死气;若是把它种进魂魄,这辈子就看不到头了。”

      祠堂多鬼魅,群蛇俯伏,新尸在背,有个遭神上身的乩童,有两个来去如风的妖精,凑成了一股言出法随的力量。

      水珠沿着荣十九脑后滑落。他感到身上一轻,不由愕然。

      尸体站在蛇头旁,提起它,抛开它,又朝他们笑了笑。他露着一颗人心,走向祠堂之外。

      大门像入了水,随波而至,引漫天黑夜。

      曾经的、真正的黑夜里,没有入画人,没有人心。黑夜的某一段里,新娘做过梦。

      他吃了胞姊与朋友的喜酒,扬鞭策马,追星踏月,与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去往西方的遗迹。那里有参天的古树,火烧水激锻瘦的山岩,藤萝与竹索托起的软桥,总是新鲜又可爱。他们行经虎神庙,望过几人高的巨石,摹下深谷中的壁画,论议古时祭仪。年关时,他回家看望甥侄,送一只长命锁,又与知己飞去别的地方,尝不同滋味的风霜雨雪。他们交情渐好,牢固如一间见证出生与逝世的屋子,于是在一处堪比桃花源的水土栖居,真正建起小屋子;等一年后被儿啼吵醒,假装嗔怪屋子太小。

      梦真真假假地收场,新娘从蛇的眼看见梦中人的眼,看见孕育蛇子的肚腹与交接的蛇身。新娘如耽云雨,春棠般面孔雾蒙蒙瞧不清楚。神啊,一个死人、一个半成不成的公畜,能生养什么怪物呢?新娘笑问,我生了,你养吗?蛇神说,我闻凡间夫妻繁衍子息,你我该如此。与初次听闻蛇神口吐人言一般,新娘扎进黑河里。那让他好受些。

      不知哪年,蛇神离开海岛,去见传颂其名的信徒。蛇神告诉新娘,那是一名旷古绝伦的手艺人。蛇神说,我闻凡间夫妻,知无不言,你我当如此。新娘以为然。蛇神不在,群蛇与新娘嬉乐,有时新娘高举蛇尾,将肚皮挤成煮烂的汤团,想象馅子流出来,抵不住诱惑,把手刺进去,摸到滑腻的蛇皮。神的新娘是不死、无瑕的,贯腹千百次也无痕无迹。新娘乐此不疲地尝试,终于明白从哪处入手能最快撕开腹心、最快扼住蛇子七寸。等娴熟掌握这门技艺,新娘开始撕剥蛇鳞,狠命挼搓人皮与蛇皮的交界,找回一点快乐的意义。

      这点快乐感染了他。再见蛇神,他难得感到凉凉的熨帖与快乐。

      那之前,新娘绑着蛇爬出岛上的祠堂。风吹在脸上是疼的;波浪给石岛缝上花边;天上有会动的云;云下有摇晃的船。风吹在脸上是湿的,吹在眼睛里是干的;新娘想用渔船召唤藏在眼底的家的影子,它们也干了。新娘用力遐想,阿姊的孩子也会与梦里一样,眨着黑亮黑亮的湿眼睛,抱着长命锁偷磨牙齿——可白水郎噗通跳进海里,把新娘扎醒了。赤红的珠子,要多少命去养活?他想起阿姊跪拜的模样与湿热的喜房,想婴儿与自己相仿的笑,牙齿咯咯的,边笑,边哆嗦。那渔船孤零零地漂荡,被海水隔开了,在等白水郎回去。没人等新娘回去。新娘把蛇尾浸在海里,迎受蛇群与波浪的冲荡,大喊大叫,感觉自己被冲得单薄透明,天上地下,哪里都挨不上边,是水鬼想念太阳,奔去水上的头发。

      新娘还是要回到蛇里去。黑蛇绞住鬼头发往海底游,新娘才完整。当蛇神绕起两条尾巴,新娘心里满是感激与亲切。为证明这亲切,新娘问蛇神寻信徒的缘故。蛇神一五一十说,信徒得了同族的看重,求取将人魂锢于傀儡的秘法,作为报酬,信徒要干预这王朝气数,动摇乾坤的根本,这相绝的天地,才能在混沌中交合。

      新娘在蛇躯间颤颤,完事了,依依挨着温热的蛇鳞,一片片爱抚:“像你和我这样?有这必要吗?”

      蛇神不言不语,新娘的血浇在他们的蛇尾上。

      新娘把蛇孩子掏出来,悦神的手媚媚往下滑,蛇神没有碰过比它更酥融的手。蛇孩子长成一半的眼睛,依稀是圆圆的瞳仁,新娘把它们咬下嚼烂吐掉,温柔的眼波从蛇神的眼睛拂过,依稀也是人脸人眼睛。

      “一条蛇扮成人,有这必要吗?”血窟窿胀胀的,几乎把新娘撑成两半。新娘再把窟窿撕大,蛇尾和死孩子落下去,血花是一串串回家的脚印子。早该断了。新娘喜极而叹,又不甘心:“可我杀不了你。”

      蛇神卷起新娘的半截身子,看忘却恨为何物的眼睛,看命运。

      蛇神沉沉宣告:“我闻凡间夫妻相憎,积怨蓄祸,以致残伤。你该杀我。”

      新娘没听见,以为要吃断魂汤。仿佛跌进轮回又落入人间,新娘今生做个女子,叫练三凤了。

      练三凤活泼又慧黠地在西土抽着条,爱耍鞭子,爱吃椒子,爱唱揉进山川的小曲儿,爱守燧石打出的火花儿。那时节,始皇帝还没差人立起金人来,匠人不受管束,打得一口好刀。打刀人里有个小伙儿,叫度水,听着像渡水。三凤喜欢他的名字和清隽生相,爱看他炼刀抡刀时筋肉隆起的臂膀。度水不说话,性子闷;三凤爱闹腾,话收不住,觉着与度水处着舒服,起初是她一个摆龙门阵,后头拿鞭子与他一道耍,不是度水刀快一步,就是三凤使鞭子把刀抢了。

      三凤十七岁,西土起凶。最早是廪君庙前被人堆了几回死耗子,次次摆成老虎样子;再是白虹见东方,隐士长者夜闻虎啸,惊起。苍穹之上,重云肖虎,直扑白虹。如是三夜,白虹与云虎方才消散,时人惴惴。又三日,群山响震,地上裂出深不见底、宽约十丈的深谷。三凤阿爹上那儿采药去,中宵不归。三凤料是不好,夜有所梦,阿爹被大蛇缠住,朝她探出一条灰白的胳膊。三凤决心下谷,拜过虎神,向度水买了刀。度水问清买刀的缘故,要跟着她;三凤怕他叫她分神,摆摆手,转念一想,深谷难下也难上,总要人接应,答应了。度水在深谷边放下篾索,三凤戴好护手,一咬牙,一鼓作气探到底。谷底有一大片树林,林间冒出黄澄澄两点光,烁两下,不知打哪儿跳出一只白虎崽子,前爪拍出血印子,尾巴冲她一摆。三凤胆子大,跟白虎钻进林子,找见背篓,找见一只踢翻的鞋,找见昏死的阿爹。白虎叼来一株药草,三凤把草喂给阿爹,用背篓装起他,拿篾索拴了,喊度水往上提。白虎咬住三凤裙摆不放,三凤心里激起血气,一手鞭子一手刀,跟着白虎找到那条蛇。巨蛇盘起身子,有土丘那么大,山谷立时像个小水洼。三凤回头,白虎不见了。三凤屏息把蛇瞅一眼,在近七寸处看见深深的抓痕。巨蛇在照一面镜子,但三凤总感到蛇在看她,慌慌地,心头漫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祸害要除、宿仇要报,三凤矮下身,拔了刀。巨蛇粗壮的尾巴猛地拍在山壁上,碎石轰轰砸下;蛇血洒进去,把山壁染成各种颜色。三凤冲上前去,尽管万般小心,仍叫蛇尾缠住。她不顾蛇尾紧缠,挣出一只手,豁命劈刀。蛇突然说话:人寿苦短,你若杀我,减寿三纪,子孙遭厄;百岁之后,我必复生,何苦?三凤笑骂,这世上有人杀蛇,有人杀人,我要做杀妖的英雄,哪管后头的事呢?巨蛇拿三凤的血画了半铺画,三凤趁其不备,挥鞭挑起宝镜,对准山谷上的一线光,设法晃花蛇的招子。她踏镜一蹬,扭身甩鞭,勒住三寸,一刀削飞蛇脑袋,一头倒栽下去。昏了小半天,三凤依稀听到度水唤她,攀绳回到地上,是个血人了。度水抱住三凤,血洇进眼里,长出第二对细长的瞳仁。瞳仁装着从后世溯洄而来的影子,亮了亮,暗下去。三凤亲他一口,哈哈大笑,身子骨一轻,隐约觉得有什么失落了。

      三凤没瞧见:蛇流了一滴泪,裹了三凤和蛇的血,成了一颗珠子,东流入海;很多年后有个白头少年摔进海里,吃了它,到今天还活着。

      三凤的爹伤得重,看着三凤和度水许了终身就死了。不久大军来至,栈道慢慢架起来。碍于蛇的咒诅,三凤和度水带着斩蛇的故事辗转南下。因着斩蛇的伟业,三凤和度水的后人矜于练姓,拿它作宝贝传袭。可惜练家的女人不似李寄那般好命,嫁了人的,和三凤一样活不过四十岁;作家姑老的,及笄长出蛇鳞,过十几年就没了。练家的男人对练家的女人又敬又嫌,敬是因为老祖宗,嫌是因她们早死。嫌比敬长寿,到练七娘这一辈,只剩下嫌,最好早早地把女儿们嫁出去,体面又风光。

      最体面风光的,还属殷家的新娘,毕竟是嫁神的,前前后后、梦里梦外嫁了三次。第三次,新娘的嫁妆是死蛇孩子,聘礼是蛇神的心。新娘从练三凤的故事里惊醒,嘴里腥甜。蛇还有一口气,像看梦里三凤那样平静地看着他:杀神之人,或亡身短命,或长生不灭,你杀过我,我许你长生。

      新娘摩弄蛇信,吞吃蛇心:我杀过你,你还能活过来,这不算是杀了你。我要你许我另一件东西。

      蛇不问新娘,蛇在镜子里看见了。

      新娘也明白,还是说:昔人有言,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祈望困住烛龙,老者不死,少者不哭[8]。我不稀罕长生。我只要斩神足、嚼神肉,使之朝不得安,夜不得宁,日销月铄,来煎神寿。我将困住你,如你这样日日夜夜困着我,叫你也体悟这时日的短促,叫你也痛恨这时日的漫长。

      蛇渐渐化作半个人的样子:你因我而活,终有一日,你困不住我。

      新娘笑说:我哪管后头的事?只有记忆与情谊让我记挂着自己,你玷染它们,还同我说以后吗?

      蛇神的泪落在许久之前,新娘只看见蛇不动了,良久才发觉蛇尾松了,轻推一下,很容易便分离了。新娘挨着地,爬出祠堂,海的那头亮起来。

      半个新娘成了半神,还是怎么也想不起人腿的形状。他造起塔庙,困住蛇神;发布神谕,令海边的信徒带来贪婪的人,以草木取来血肉,作困阵的养分;令长命的手艺人为他造一具肉身傀儡,充作塔庙的第七层,以防自己动起凡心上了岸,再酿几十年前的灾祸。手艺人拆了半个身子又重合,拿两条腿没有办法,半神取了蛇心捏塑。手艺人丈量半神头颅的时候,半神想起蛇说过的话,问手艺人:蛇的同族许你秘法,自是你同那位异族的交易,蛇寻你做什么?

      手艺人笑了笑,面如敷粉,白得诡秘:大蛇要我为神君塑一具人躯,作为报偿,他许我一颗珠子,五十年后,我可从阎罗手里抢回一条魂魄。

      半神一惊,问:还有呢?

      手艺人说:那名同族唤作赩君,同大蛇设了赌局,至若详情,我便不知了。

      “我亦不知。”造像与訾燕北说,“那时,我心里想的却是‘我竟不知’。那条蛇总是说‘合该如此’,我竟也如此深信,忘了妖神不必守人的道义。我杀他、困他、看到他残缺不全的记忆,本来就是妖神以退为进的一步棋。”

      訾燕北道:“但是否身在局中,本来也无关紧要。”

      “我喜欢那句话,”怀抱人心的少年站在星夜下,同入画人说,“哪怕徒劳,我也要拼一次,只为心里好受些。”

      “所以你活该成了这个样子,”几十年前,赩君笑话一条蛇,“为了看几眼天命,和大虫抢镜子;为了顺应天命,救一个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的小东西,好受吗?”

      蛇化人身,面无片鳞,是极清隽的生相:“命该如此,没什么好受与不好受。”

      赩君轻点冰面,冰雪那头,早起的宫女来去匆匆:“那你哭什么?当年那场好戏,我又不是没看。你说……”她突发奇想,隔空使桃花开了满树:“弄死他的是人,救活他的是你,你要一直是这副模样,那小东西还想杀你吗?他还教你说人话呢。”

      蛇说:“你知道你问得过分了。”

      “我无聊呀。”赩君道,“好了,他怎么都会杀你,一次两次千万次,杀得透透的。换个有意思的玩玩,我们赌一局。你赢了,自行其是,爱死不死;输了,丢了那套天命论,乖乖听我差遣。”

      “赌什么?”

      “赌他以后吃了蛇心,能不能守住人心;得了永生,还想不想死。我赌他不能、不想。”

      “你必输无疑。”

      “你的天命这样告诉你?”

      “赩君,我不懂人,是我知道我成不了人。你不懂人,是你以为你看透了人。”蛇说,“你会输,我不必问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执白(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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