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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执白(12) 造像何为? ...

  •   新娘留下新娘成为造像的故事。

      新娘被做成新娘后,在新娘怀想与遐想的俗尘里,王朝主人唱过一轮百家姓,笔致画事亦翻空出奇。金碧山水陈陈相因,没骨大放异彩。像一朵花挣脱轮廓,五色决堤,撑起本相,新娘于方寸天地孕育骨肉,缠蛇生长,无边无际。

      西壁之中,蛇尾双双浮于云霄,盘旋掀舞。蛇首遮蔽新娘头颅,蛇无人情,尖长瞳孔下,惘然缀着一道裂痕。人身在蛇吻下曲折,新娘希望它变作旧乡廿五的残月亮,柔韧的腹背连着锋利的头脚。后世人看到新娘圆润的腰腹与两条手臂,一臂如新藤攀附蛇首,一臂如镰刀生剖肚腹,五指刺穿一只半人半蛇的怪物。它有可爱的人脑袋,有稚弱的人腿,有一双残酷的蛇眼睛。

      蛇尾之下,是被斩断的蛇头,睁着满月般的人眼睛。

      这样不人不蛇的眼睛,着实可笑,也不值当同情。飨祀之徒,不为偿愿欢笑,莫非为牛羊哀痛?

      入世的画师从人手读出欢笑,从蛇眼解得哀痛。她发觉掌心刺疼,困惑中瞥见几弯红印子,展平了手指,实实按住蛇眼,再压上东壁剥脱处,像摸着同一方平整的无字碑。

      “不是剥落,”蘅止细细摸了摸,“是被剥夺。这些画讲的是以人祀蛇的仪轨,每一铺里,祭品都少去一块,这一铺缺了躯干。”

      小鱼从南到西走了一圈:“再算上被蛇遮去的,手、脚、头……”

      “正好是一躯人像。”荣十九猜度,“蛇像入壁为画,蛇画出壁为像。人像或许也可成画?”

      “出画入画又不靠两句话。”钱两刀小心沿北壁大蛇敲了一周,耳朵傍近了听,音色闷闷,“听着没机关,也不像阵法。”

      蘅止嫌他没见识:“一画自成世界,你没听说过?”

      钱两刀侃侃道:“八成是奇术,画壁好比关津,长虫是主子,出入便利;我们是客人,得拿路引。横竖外头没路,没准画里藏了柳暗花明呢?”

      蘅止道:“还藏了一条蛇,以及一个不知敌友的人牲。”

      钱两刀提起脚踵,搁在另一边脚脖子上:“邪门外道,管它是敌是友。要我说,塑像碎成这样,当是缘法,不妨拿它做个路引?”

      小鱼头一个答应,胖老爷说话不中听,但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荣十九道:“试试吧。物归原主,也是好事。”

      蘅止把眉一挑:“行,先说好,万一要逃命,别笨手笨脚拖累人。”因方才生乱,訾燕北距她不到五步,她轻易看清他的手。手压杖耳,瞧不见掌心;手背像生熬了四五十年,创痕遍布、老气横秋。这双手爱长倒刺,每逢秋冬,甲褶干裂出血,寒疮更是熟客,岁岁上门,印子都褪不掉。她再一睒,直觉掌心黯黯发红,安排道:“不能全进画,得留人接应。大主顾善机巧,若有不测,来得及把人钩出来。”訾燕北同意,蘅止心气稍顺,记起还有一个:“伤了脚的怎么说?”

      钱两刀道:“你不说,我都当它好全了。事儿是我提出来,该由我走一趟。”

      小鱼照搬他的声口:“我带你们来,得带你们回去。”

      同行者二三,没一个知根知底的,用怎个手段、按怎个次序,还需一番计议。荣十九由他们商量,独自凝望画壁,有人近身。他脊背一紧,又一松:“燕兄?你一人……”

      訾燕北:“看你魂不守舍。拿去防身。”

      荣十九接住他解下的钩爪,积习使然,一气将链子甩上小臂,不由一赧,小声说:“凭我的身手,哪儿用得上它,你留着?”

      訾燕北道:“谨慎从事。我也不差这一个。”荣十九只得收下。那头三人似有定计,他无暇多虑,转手塞给表兄两样厉害玩意儿,过去听他们说道。

      既说定,小鱼与蘅止共持一臂、钱两刀与荣十九共持一臂,朝向南壁下方,同时拿造像碰触少年与人面蛇重叠处。

      初时,石墙坚硬,将造像之手与画壁相抵,梗阻难前。只消再添一分力道,坚壁便如铁水般熔化,化作柔韧如蚌肉的皮膜。浓墨横溢而至于沸泻,漩洑不息,由外及内钻开半人高的门洞。洞中春光郁郁,映得人面惨青。

      造像手指张动,直扑画中。

      荣十九攥紧断臂腕部,恍惚是陷入流沙,积沙顷刻盖没口鼻,熟悉的灼痛钳紧喉咙。他透不过气来,灼痛横冲直撞,几乎烧干眼睛。万物并归玄黄,栽进墨里。过些时候,他感到眼皮上浮着薄而凉的青光,像一小滴水渗进焦枯的沙地。水滴渐大、渐密、渐疾,散珠连丝,并丝织锦,在荒土上绣出绿洲,一片接一片,劈出一洞天。

      他能看见了,约是榴月的晴日、南边的春夏。光从天井灌下,饱饮绿意,风来摇下二三屑,花花地铺在石板上。石板旁围坐着七八个纳凉的帮丁,钱两刀他们在里头,也是一身同样的打扮,陡然重获光明,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钱两刀朝荣十九一瞥,轻手轻脚摸近,一行人不多时聚在角落里。

      小鱼忍不住揪揪幞巾,连眨几下眼:“真进来了!接着怎么办?”

      荣十九道:“这儿的服制与现今不同,先弄清这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忌讳。蘅画师可有头绪?”

      蘅止想了想:“画境如梦境,人醒,梦散。总之不可叫画中人觉出异样。”

      钱两刀道:“光等也不成。我探探去。”

      小鱼不放心:“你去呀?”

      钱两刀胸有成竹:“你们生相俊,我呢,就这糙样,旁人等闲记不住。放宽心待着。”

      钱两刀往帮丁那儿扫了眼,把面相粗粗一看,盯住一个,瞧他爪甲与裤腿,一抹脸,耷下眉毛,挂了几分疲态踱过去。他不急着搭话,照样扠手坐一阵,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贼老天,这一向尽伺候花花草草,等下起黄梅雨,又逃不过一场涝,难是难办啊。”

      帮丁抠抠指甲缝里的泥:“可不是?神婆一发话,老爷便叫我们照办,好好的花硬是给刨了,全种蛇床子喽。”

      钱两刀两指一搓,贼眉贼眼压着嗓子:“好家伙,这东西大补啊。你说老爷……”

      帮丁心领神会,低声告诫:“大热天堵不死你两片嘴!仔细些,那婆子神眉鬼道,有两手哄人的把势。老爷求神仙,专听她的,拱手就送了这庄子;夫人也被她唬住,没日没夜地催白水郎下海,前些天死了两个。据说管事慌得很,支了几贯钱。”他捂住鼻头,不说了。

      “人微言轻的,都不容易。”钱两刀叹道,“这求神仙,古来是海上寻仙山仙岛,扑海里算什么事?”

      帮丁道:“顾好手头活计吧。等歇殷府贵客来了,你麻俐点儿,能赶上几口好菜。”

      钱两刀挠挠头:“哪轮得上我呀,人一闷,做啥都差点儿意思。”

      帮丁作势搡他:“你小子想躲懒啊,劳什子祭品,敷衍他就完了。大人物才折腾,上回梅姑偷看殷家小姐,娇姑娘也得跪上老半天的。”

      钱两刀道:“我省得,就是鸟气憋不住耍个嘴骨弄。怪哉,殷府那样人家,怎的也听她使唤?”

      帮丁张望一番,见没人留意,与他咬耳朵:“还能怎的,周瑜打黄盖。我琢磨着,那婆子会鬼蜮伎俩,大少爷原本不信,如今一边倒,气跑了小姐。闹得家宅不宁,还图啥神仙?”

      钱两刀道:“贵人们胸有那什么丘……丘,丘壑。想不来、实在想不来。”

      他又拉扯两句,讨了养花草的诀窍,找借口摸回来。荣十九耳聪,知悉大概,再听钱两刀陈说,心想钱兄还是说话不中听令人安心些。

      钱两刀快言快语:“涑州从前有两个大户豪家,一个姓殷,一个姓裴,是世交。五六十年前殷家没落,两家不走动了。画里的事儿少说过了五十年,至于这宅子,是神婆的地盘。”

      蘅止冷笑:“你还挺清楚?”

      钱两刀道:“在涑州讨生活,应该的。按说,祭祀就在这两天,壁画上四个人,逮那个要紧的——十之八九是两家的哪个少爷,看牢他。”

      荣十九忽然道:“方才说起白水郎,同赤海珠有关?”

      “白水郎就是采珠子的。”钱两刀沉着脸,“前些年也闹出过人命,官衙……裴家好大的威风。”

      小鱼干咽唾沫,记起阿爸阿翁的争执,阿爸老怨阿翁断了他的富贵路;又想起阿翁叫她藏好本领,湿热海风卷起的、刚到耳根的头发。她觉得后颈被阴风攫住,想缩进很小很小的蚁穴里。

      蘅止一犹豫,终竟揉揉小鱼头顶,轻轻揽过她:“你们去盯少爷,我带小鱼置备祭品,顺路探探神婆的跟脚。”

      五六十年前南方的大户人家,关涉祭祀,讲不好守哪些森严规矩。宅子古旧,有些瓦片松垮了,有些脊兽角断了。草木葱笼,扑杀万象,藤条周布的白墙是鸭卵青,水波漾漾的井口是綟绶色,满府幽碧,像硕大的石绿脸谱。午后起了风,诸绿推进殷家的客人,风停了,仆从阖上门,阖紧了。

      殷家主母病笃,前来祈福祝祭的是家主与少爷小姐。小姐先行请见神婆;少爷比裴家长子小三岁,正是闲不住的年纪,与裴家的沿抄手游廊闲步。

      钱两刀与荣十九敛息观望,因预先打探一二,认出裴家长子裴瑱,他身旁的小郎便是殷家人了。

      那小郎一身枣红衣袍,腰间白玉葫芦晃不停,闲话也讲不停:“看了一路,怎么戗兽总少一头?”

      兴许是打量脊兽,小郎仰起头,一枝晚棠逾墙,烂漫丽靡。塔庙造像真切回转过来,倘若观者曾悸于其静美,见过这副面孔,必为其愁哀。而郎君不识愁味,兴致勃勃:“这儿还有一只獬豸,就是没了角,不像羊,倒像被剥了一小块皮的姜。”

      裴瑱不曾望看,敛眉道:“年久日深,自然毁损;六娘顽劣,临行又打落一枚兽角,于是无一得全。”

      小郎好奇:“裴小六打獬豸?谁惹她了?”

      裴瑱草草道:“六娘不乐意被祭祀规矩拘着,母亲多说教几句,她便发作起来。”

      “这我懂,要不是阿姐信重那巫妪让我一道祈福,我也不守她的规矩。”小郎边走边踢香樟果,蹴开几个,“裴六是性子急,但不至于这么急啊……我想起来了,前些天她同我打听点锋楼,言辞间颇为神往,闹这一回多半是幌子。”

      裴瑱隐有笑意,双眉犹蹙:“你倒是关心她。”

      小郎猛地瞬眼,瞪他一记:“我关心她?我怕她做了小姑子欺负我阿姐!”他张张嘴,又一下闭紧,刷刷迈出几大步,行至游廊尽头突然回身。裴瑱一并驻足,光影离披,似将他眉头解开:“何事?”

      小郎道:“前面就一条路,又不绕,我找阿姐去,你别一起了。过几天才是吉礼,再想见她也给我忍忍好,免得有人讲闲话。”

      裴瑱立于廊下,眉目晦昧,应了声好,目送小郎走入树影,方缓步离开。钱两刀与荣十九避开他,翻墙跟上殷家小郎。

      那小郎走出一段路,便慢下脚步,不时环顾左右。这条步道通往宅子后的矮山,巫妪于山胁另起屋舍,在此为信徒祈福禳灾。为操办祭礼,仆从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小郎徘徊不前,钱两刀见状道:“我猜他是想找人打听裴六姑娘,看他们忙着又不好意思问。这么着,上边有片新种的蛇床子,我们抄近路赶他前头,刨两手土,装作完事儿准备休息,然后见机行事,如何?”

      荣十九笑道:“我从前在边城,与营田户下过地。丁姑娘她们不在,钱兄还当我是个少爷?”

      钱两刀重重一拍头:“这是真对不住,小郎君如今……”

      荣十九轻描淡写:“早前伤过一回,许是使了虎狼药后将养久了,茧子都不剩几个。有时瞧着,我也不大敢认。”

      说话间已至园圃,涑州春夏多雨,新翻的土散出湿热的草木气。两人动了动土,不多时便等到殷家小郎。钱两刀先声夺人:“贵人要想请神巫指示迷津,一径往前,就是上边那间屋子,好找得很!”

      那小郎显见松了口气,果然同钱两刀聊起来。荣十九除去几根杂草,留神听两人交谈。那小郎城府不深,用信徒的口吻关切祭仪,神色俱是审视。荣十九不由想起些前事,而后事已随画壁凝冷。他耐心拍实温热的泥土,在小郎问及裴家女郎时告诉他,那姑娘得知死了几个采珠人便离开了。

      小郎谢过他们,拾阶而上。

      荣十九拍去半干的土:“钱兄怎么突然喊住他?”

      钱两刀道:“一来,我想探探画中境的虚实,我们在前一铺画里做的事,后一铺里的人还记不记得。二来,画壁里的故事,何人讲的、如何讲的、为何讲的,我没底。可你别说,这真是故事才好,一个不信邪的掉进邪窝子,能有什么下场?”

      荣十九沉默片刻,道:“先随小郎去见巫妪。画师与丁姑娘应该离得不远,若是便当,寻她们对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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