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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执白(10) 这便是他们 ...

  •   浓雾悄然悬亘,一重重地缠裹天地,水声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相较彻首彻尾的安静,更像一种半死不活的腔调。

      天地一色,同行人概无,唯石岛嵯峨,疑与乾坤同寿。他记不起起雾的时分,记不起脚踏上土地的时分。那些冬天又回来了,黑土冻得细弱,深深缩进雪壳下;人马辎重从上而过,转眄无痕。粮早断了。曾经锻出那支鬼骑的亡国人在漠北扎下根,不叫一只鹰飞越山岭。校尉抽出最后一根箭,朝昏眩中看见的鹰影射去,他们没气力寻猎物,嚼烂弓弦睡了。太阳升起,一些人没醒,一个人醒了。醒了的人跌跌撞撞找到石缝里的箭,箭镞只挂着雪水。回鹘朋友同他讲过,山胁处有天池,他盼望那里有发呆的水鸟,又抱起希望走了许久。他记不起是否找到过它,待醒了神,已是在边城中。阿父说,你再敢使那套把戏四处瞎跑,我打断你的腿。大兄没了,仲兄没了,他想自己这两条腿值点价钱,给营里的弟兄立了衣冠冢,仗着早年攒的人情,做起太平的营生。

      而他的血骨刻着那个冬季,南边的水不能泡暖它。茫茫白雾里,它便在他身上回转过来。石岛越来越近,中间张开一大道口子,是那口吞没同袍的棺柩,如今来招他过去……可若他早已死于雪山,表兄存命莫非亦是空梦?

      他肝胆欲碎,倏尔被戳中眉心,惶怖回望。

      “叫老半天了,再不醒,就……呀,回魂了!”

      船家扶膝蹲坐,下巴尖凝着水珠。表兄正给木杖安上筅状物件,显见不许他去操心。钱兄倒能安心打鼾,红衣女郎面色不豫,走开两步,离他远些。

      神山是不是真吃人,不上山,没人晓得。一船人没一个清白,不必想,脚都晓得。

      荣十九望向远处,藏起疑思:“多谢船家。山岛玄秘,我该是着了道,这会儿好些了。”

      小鱼喜欢他叫她船家,愿意多说几句话:“拜神山,先净心。贪心的人,在梦里抱满金子;吃过苦头的人,神山让他再吃一遍苦头、锻一遍骨头,叫他想明白他该求什么。”

      荣十九问:“要是醒不了呢?”

      小鱼说:“那就醒不了。谁来都能拜神,还拜神做什么?”

      表兄拄木杖立稳当,荣十九拽回目光:“船家说起这种话来,怎么总是老气横秋的?”

      “阿翁常说。”小鱼怔了怔,匆匆揩泪,嘀咕,“我方才看到他了。”

      高个子说:“我看到几个弟兄,是他们教我骑的马、射的箭。每回骑马射箭,我便想起他们,算是见过了。”

      这话不该同生人说,在这个时候,偏偏成了最最要紧的事。有第二个人听见,梦有了衣服,裹上去,有了温度,不再荒荒冽冽了。小鱼眼睛空空地张着,微不可察地抱紧自己一些,只一刹那,又跳起来:“你歇歇,那位老爷看着不大好,我叫他去。”

      高个子一身花里胡哨,还怕鱼,小鱼认定他是个娇气少爷,径自奔过去;未想他腿长,两步顶她三步,竟赶在前头了。小鱼诧异地睒他一眼,蹲下端量胖老爷,不由犯难。胖老爷睡得踏实也不踏实:睡相踏实,双腿笔直前伸,双手相握于腹,肚子小丘般挺着;脸相不踏实,眼皮下眼珠乱逛,嘴皮里片语迫促,像是“赔”“鸡丝”“沙鹰”的,不像大愿成真或受了熬磨。

      小鱼不敢贸然弄醒他,见蘅止随主顾过来,问:“叫他是不叫?弄不好,魂会被叫没的。”

      蘅止不以为意:“不用烦心,踹他起来。”

      一个嘶哑的嗓子道:“钱先生心性坚韧,再等等。”

      小鱼不觉揉揉耳朵。大主顾原来会讲话,拄着一副怪模怪样的木杖行走。木杖上端有耳,便于握持;下端留爪,爪有三趾,利可破土,入地三分。三趾之间镶嵌机簧,触地即发,拔出爪趾便不费力。杖上近膝胫处,配以圆环;圆环勒入靴口,紧扣皮肉,叫小鱼牙酸。大主顾使唤这器具,如臂使指,不像罹患痼疾的病人,而是什么长着怪手怪脚的走兽。

      蘅止几乎将木杖看出花来:“师兄如今如此平易,不论是谁都送他一句先生?”

      大主顾不言语。高个子忽地说:“不能等。”

      胖老爷恰好翻过身,整个拱缩起来。他脚踵开初待的地方,不知几时钻出一丛碧草。草尖钩爪般朝他扭去,扑牢靴头,还要往里钻。电光石火间,高个子提住胖老爷革带,扬臂一抡,人被抛上半空,草霎时失却给养。他左手并指一搠,紧贴靴尖削去一小块皮,右手拽住人,甩到背上。

      靴皮、人皮、草尖一并落地,碧草鸱张,茎杆状若蟹爪,包拢残存的口粮退回地下,只有湿泥上留了痕迹。

      荣十九收回戒圈里的细弦,扶住钱两刀两条腿往上托了托,不及开口,便听见一声暴喝:“哪个剥皮偷你爷爷的鞋,吃我一招——”

      “钱兄,我这背,还挺金贵的,醒了就下来吧。”

      钱两刀猛抽冷气,立时逃开这尊金佛爷,扳起膝弯,跷脚验看伤势,一只脚趾被割了块皮。“荣兄弟好准头,可惜我这只鞋——那什么鬼东西?”他同荣十九说话,瞄着小鱼。

      小鱼有求必应:“我管它叫食人草。这儿有一大片,全在地底下。”

      钱两刀骇怪道:“船家既然知情,不先提点一二?”

      “我怕耽误你们拜神。”小鱼认真解释,“食人草有灵性。上岛的人不能醒,是他心思不洁净。为了不惹恼神仙,食人草决计不准他们往里头去,只好吃了。”

      她的眼仁始终清亮,无恶意、无善意,似雪日天池,吞没无数枯骨,也滋演无限生机,方生方死,从非蓄意。荣十九同虎狼打交道,难说是不伏的野性骇人,还是不染的天真更酷忍。人各有活法,他便也平平常常地问她:“怎么吃?”

      小鱼头一回答不上,茫然得像误吞了舌头。钱两刀褪去右靴,取下蹀躞带上挂的佩囊,没两下料理了伤处:“呸,您这问的,是吓人家姑娘还是唬我呢。有毒没毒我要不清楚,白混!就当是被臭虫咬了,没事。”

      草木食人,荣十九听过、见过,以镪水侵蚀皮肉的、以毒粉毁伤肌腠的、以锯齿攫噬筋骨的,不一而足。钱两刀多吃好些年江湖饭,识见不下于他,但此地诡谲,切不可托大。荣十九摸不透船家的底细。有些地方,神前谈毒不啻秽语污言。以防触怒她,荣十九兜兜转转询诱至此,不愿被她识破,转口道:“如此便好。丁姑娘,食人草应当……不吃船?”

      他换了称呼,小鱼不大高兴,轻哼一声:“它要喜欢,船也吃!”

      大主顾说:“上岛以来,便不见船。而船家面无急色,想必无妨。”

      “那当然!我早就说了,草有灵性,能认船。它从不吃我家的船,不过,会把船收起来,等事情成了,再送还。”小鱼指指前头的缓坡,五指怪石不翼而飞。“等会儿一路往前,先上坡、再下坡,神祠在坡下边。”她右手平伸下垂,手指点了点朝上的手心,接着往后挪到掌腕之际,“我们在这儿。该讲的我讲了,你们走不走?”

      无畏印、与愿印,手势相类,朝向相异。不见怪石,缘居石上。

      石有古怪、雾有古怪、船有古怪、草有古怪,人更有古怪,古怪便成了应该。钱两刀怕碰见个大古怪,半悬拇趾凑近小鱼两步:“船家爽快!明人不说暗话,这草实在叫我怕煞了,船家好心肠,要不,送佛送到西,一道走一趟?”

      小鱼点点头:“好呀。我早想看看神仙了。”她轻快地蹿成领头,挽住蘅止带路。

      荣十九陪两个不便行走的缀在后边,搀住钱两刀,运功传语:“钱兄疑她。”

      钱两刀压着声量:“我不疑小的,疑她家老的。我方才压根儿没睡,若依她讲的,那鬼东西没道理使坏。”

      荣十九冷不丁道:“钱兄那套梦话,该有个出处。”

      钱两刀:“我敢讲,你敢听?”

      荣十九:“您敢讲,我敢听。”

      “嘿,我是不敢讲。”钱两刀嘴一咧,头一摆,“来来来,也教郎君认识认识:訾老板,道上的枭狼,暗里的阎王;您兄弟,我东家。我缺财,您有胆,只管问他去。”

      表兄漠漠回视,荣十九缩起颈子:“我也不敢。”

      一行人一步步踏过土与石,白雾消弭,揭开无云的天。天灰得平整、麻木,石胆一般,又似被黑土箍牢的一块腐肉。至中途,足底泥泞,泥尘洼坎,剥出硬实土块,节节分明。钱两刀遭过罪,仔细掂量落脚处。至一处稍陡的小坡,他不经意回头,筋骨般兀突的道路忽而扭曲两分,再往下,走势亦略异于前时,不晓得是草伏土下,还是山岛本是个活的大家伙。木杖在前起落,时深时浅,想是东家行走不便利,钱两刀并未声张,趋步上前去。

      约莫一个时辰,上坡路到了顶。顶上夷坦,堆出一条宽约五寻的平路。平路之下有浅谷,谷中一座六角小塔,塔顶几与坡顶齐平。小鱼听了蘅止的劝,安排诸人顿息一刻。钱两刀将异状告知訾燕北,话毕,欲言又止。訾燕北拆卸杖足,调试机簧:“伤势如何?”

      “出点儿血,没旁的事。”小鱼正向荣十九讨教招式,钱两刀想他分不出心,犹然细声道,“七娘子与东家,自有奇遇;蘅姑娘与丁家人,本不寻常。小郎君亦是如此,恐怕并非好事。”

      訾燕北道:“钱先生是想说:我不叫十九郎知情,恐怕并非好事。若为妥当,何言‘恐怕’?”

      钱两刀道:“少年郎最爱自个儿拿主意。他要是正中关节,我捂不住盖子,可就全给他抖了。”

      訾燕北慢慢安上机括,使力站起。杖长三尺许,将身量撑长几寸,腿不堪用,日渐衰萎,他一刻比一刻更像一块削薄的竹片。山中旧日,蘅止会用眼睛剥他的皮,如今又倦又慢地剥。数年再会,不问用心。他以竹片般的眼光去剥她的懒倦,自胸腔压出冷涩的笑:“也好。听我说有什么意思?时候到了,走吧。”

      从坡顶至塔底,费不上多少工夫。只是每下一步,塔便似老上一岁。于顶峰俯瞰,是朱檐碧瓦;居岩坎仰看,是颓墙坏壁。塔有六层,不悬檐马;塔门大敞,门槛唯余一端,月台浑无苔痕。角石漫漶,模模糊糊顶起个梭形,不似狻猊。

      谷中只一座孤零零石塔,不见鸟迹,不闻虫鸣,亦无牌坊碑记。人走进去,顿失喉舌、心绪,既入渊潭,不识昼夜,一如跋涉于莽莽风雪、终见天池。

      这便是他们的安身处了。

      木杖叩响了砖石,荣十九才从菲菲香雾中挣出来。原来在他昏昏沉沉间,四人已入塔中。阴阴的光自塔门渗入,画壁隐现。

      一人面南跏趺,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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