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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执白(9) 该得什么、 ...

  •   百来年前,涑州浦禾村丁家是渔人的祖宗。打那回海溢后,丁家是采珠人的祖宗,全村人知道。丁家怎么改了行当,全村人不知道。

      前朝气数将尽时,老丁头的寿数也尽了。他有个不肖子,有个不贤媳,有个鬼灵精孙女。不肖子和不贤媳走得早,三个就留了一个。

      丁丫头落草后没几天丢过一回。彼时红羊劫起,时闻北地易子析骸。夫妻俩骇飞了魂。老丁头久久耷着枯木般的眼皮,嚼干了嫩草茎,背上抄网踱至水岸,信手下杆,捞上揪海草吐泡泡的丁丫头。丁丫头没大名,老丁头敲定,就叫丁小鱼,一个字不准改。

      小鱼对得住大名,没一日不黏着水。夫妻俩如何害怕冥顽固守袓训的迂叟,便如何害怕下水如饮食的怪胎。他们隐隐知觉自己是族分中的错误,又不认这个错误,便端出皓首穷经的架势,去证明别人是错误的。

      老丁头没看住不肖子与不贤媳。他们揪着祖宗守护的天珍,抛了祖宗守密的规矩,与人出海寻宝,也许葬身鱼腹,也许改头换面、偷个风光。老丁头知道他俩回不来,从不谈半句话,好像没咒他俩早死是这辈子最大的过错。他把丫头拉扯成姑娘,就像下海采他的珠子,顺顺当当的。丫头争气,承了好禀赋又学了好本领,没几年他就教不动她了。天晴的时候,老丁头笑吟吟瞧她扎进海里,头发又浓又密地张开,拂过脊背,篦顺了荡漾莫测的水波。他想,她掌住了天下最难驯服的水;最复杂的结,到她的手里,也跟糖豆似的。他没有再挂心的事,眼一闭,太阳落进海里,天永远暗了。

      丁小鱼捧着一弯水月亮浮上岸,学会一个道理。天要下雨,风要远徙,和人要走一样不打招呼。月亮重聚在手心里,她掬起来,又哗一声摔开,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太阳从海里爬出头,她背起阿翁。他老了,身板小了。她背着阿翁从岸这头游到那头,回家,捞出阿翁吹牛说永不沉的老破船。阿翁坐船,小鱼扶船,像要游进太阳里。太阳落下来,小鱼怀抱真珠袋子,翻个身,又翻过一天。

      南边信佛的草寇举事,南边信佛的大人是安稳的,得了闲,又爱把真珠当糖豆吃。他们至死吃不饱。大人把会采珠子的人变小,撮起来,像把鸡赶进鸡棚。小鱼很机灵,大人来捉鸡的时候,躲进水里,潜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祖宗说,神仙教丁家采珠,等时辰到了,丁家会迎来真正的守珠人,这笔神仙债便了结了。守珠人下过水,就知道怎么守珠子,不必凡人教授。祖宗还是传下舆图与一支歌谣,给丁家留了一条魂。小鱼想着阿翁讲的故事,丈量着深深浅浅的水域,偶尔露出一个脑袋,轻轻哼起老丁家的歌,觉着很亲切。

      小鱼慢慢地把歌唱熟了,把藏赤海珠的宝地摸透了,战火平息了。新帝励精图治,南边的大人们规矩起来。涑州的采珠人得以睡上好觉,他们这场仓促的劫难,仿佛是为了成就她守珠人的命运。等时辰到了,小鱼遥遥地想,她是知道要做什么的。

      有天早上,太阳红得又艳又凶。门口来了个红衣姐姐,红得又艳又凶,说她叫蘅止,是个画师,决心出海瞧瞧怪岛,听说丁家船最稳当,过来问问。时辰到了,小鱼开开心心邀红衣姐姐吃蚌肉,留她小住。

      石岛酷似佛手,村里人管它叫神山,不敢傍近。小鱼知道天地间有神,也知道神与她一样是天地生养的,她敢。她划桨傍近石头,等蘅止摹写形状。挨近看,石纹显明,不像什么神圣无匹的手势,像一张张似哭似笑的疯脸。小鱼琢磨出一点趣味,蘅止竟不欲多待,懒声懒调催小鱼回去,不晓得看出哪般名堂。她画怪石,有时像劈山,有时像钓鱼,不慌不忙。小鱼起初偷看,见蘅止不在意,光明正大盯着,一会儿以为它是一窝被绑死的蛇;顶上添一轮血太阳,又像一群烹瘦的人从大鼎里跌出来。另一幅,画的是雾天的石头,云气怒号,掀开沧海,露出赤红的珠子。小鱼一眼认出来,除非神仙授意,没人想得到赤海珠不是圆的。

      小鱼便同画师聊珠子以外的东西,小心嗅闻村外的气息。原来村外女子和阿翁一样吃烟,烟嘴镶上翡翠,更风雅。原来下笔风雷的画师有死活画不成的人。小鱼问画师是哪些人,画师说:一种是想记住的人,笔记下眉与眼,心与念便荒怠,不舍得花光力气去回溯一根头发,久了,忘了,只留下一片脸了;一种是看了心烦的人,犹恨半笔多。

      小鱼有天夜里醒觉,蘅止借月色偷偷磨墨,盛墨的红石盒子压着一片纸。她磨好墨,发了一会儿怔,突然起身出门。小鱼轻手轻脚摸过去,揪住纸边,认出“不、先、无、以、争、生”几个字,颈后没来由发凉。她倏地滚回席子里头,拢住手睡着了。

      次日蘅止画第三幅画,蘸了墨又掷了笔。小鱼来问,蘅止牙带着颊一紧,扶簪冷笑三声:有个讨厌鬼,这几天指不定上门来找船,总之避不开他,没心思画了。

      讨厌鬼没几天上了门。小鱼脆生生应了,握着一尾鱼,一放门闩,把它扬出去。

      来人衣着鲜妍,比她高一头,鱼尾拍中下颌,擦过前襟,摔在鞋面上。

      小鱼“呀”了一声,像呆住了。

      这人先一步弯腰捡鱼。她才惊醒似的一凛,抓走他递来的鱼尾巴:“对……对不住!正忙着,忘了手头有活计。”

      这人笑得像花:“不碍事。是在下叨扰。”

      这人生得高,后头两个人被挡实了,这会儿才露面。一张生面孔,像穿了胖袄;一张熟面孔,是教小鱼针指的婆婆。小鱼心虚招呼婆婆,扭头瞅瞅这人不曾变过的笑和白了一刹的脸,暗自嘀咕:皮笑肉不笑,坏家伙、讨厌鬼。

      婆婆给小鱼说好话,暗地点拨她:“丁姑娘行船的本事顶顶好,水性、胆色都顶顶好。大人这时节上神山祈福,图的必是一个稳字。别看这丫头年纪小,老师傅里也没有比她更稳当的。”

      小鱼抓着鱼,心虚更重一分,急急嚷道:“婆婆,我放鱼!”她飞进屋里,一蘸清水,就要出门,被蘅止轻轻拉住腕子。画师道:“我陪着你,有个照应。”小鱼因着这份心虚,不愿多搭理人,反手拉蘅止应酬客人去。

      高个子和胖子会讲好话,哄得婆婆眉开眼笑,又抖出早年老丁头夸孙辈的好话。小鱼臊得慌,料想婆婆忧心她往后的生计才揽来这桩差事,压下心思听客人陈说。原是两位北边的贵人,随了腿脚不好的病主子,闻说神山有灵,特来祈福。

      人越清贵越爱瞎想。小鱼无可无不可,学阿翁的样子,粗声粗气引他们验了船。高个子没有不满意的,便谈妥了。小鱼松了气,一抬头,那高个子正朝蘅止看,蘅止皱着眉。小鱼跑过去一挡:“日下有云,如散泉,明儿下雨不出海,老爷们天晴了再来!”高个子笑笑。她殷殷盯着他走出百来步,重重一哼,一甩头发,大刀阔斧杀鱼。

      蘅止点她:“又砸鱼又砍鱼的,这么大火气?”

      小鱼振振有词:“你讨厌他,我看他也讨厌!”

      蘅止划开鱼腹,挑出下水:“不讨厌。烦他主子,烦得要死。”

      小鱼奇道:“那他得有多坏啊?”

      蘅止先是笑,眼睛亮亮的,像要哭了,又摇摇头:“他丑。”

      小鱼这辈子没见过比那位主子更丑的人。她一向以为石岛有阴气,特地挑了晴好日子,见了主顾,从头麻到脚,哪有心思替|人|出气。那高个子——被她用鱼甩了脸的——与主顾占一边,胖子与蘅止占一边,中间是死沉沉的寂静。小鱼憋得胸闷,找话说:“这些年没什么人敢上神山,大家都说神山还在长个子,要吃人呢。”

      照旧死沉沉的。小鱼闷闷摇桨,终竟有人接话,听声音是高个子:“山要怎样吃人?莫非是有人在山里迷了路?”

      小鱼手上有劲了:“人能吃、鱼能吃、山就能吃。阿翁说,神山刚出水那会儿,只有笋尖儿大小。后来龙王闹起来,浪卷走了屋子,地上开了好大的口子,吞了不少人。等海定了、地静了,神山就长成了,怎么不是山吃了人呢?”

      还是高个子说:“为何不能是下陷的土落入海中,将山堆高的?”

      “没人挖到骨头呀。那年夏天,外头来了一群拜神山的人,都被吃了。村里好多人见着了,后来城里的贵人叫他们管住嘴,他们才不说了。再有外人拜神仙,船家也不敢让他们登山,只说神土不可触犯,你们远远地来、远远地看,证过了诚心,该得什么、便得什么,神仙都知道。”

      声音从另一边飘过来,听着挺和气,她猜是那个胖子:“丁姑娘突然说起这事儿来,是怕了?”

      小鱼听出他不信自己,晓得是她嘴上没毛的缘故,也和和气气说:“我说敞亮话,免得你们怕了。”

      蘅止跟着笑了一声:“一群旱鸭子,少操船家的心。海上的怪事,她比你们见得多,万一撞上了,怕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胖子“嘿”了声:“有行家坐镇,谁怕谁是孱头。山吃人的说法有几分意思,姑娘不怕,就再讲几句?”

      小鱼被他夸舒服了:“还有一回,涑州有个大主顾,花了大价钱,雇人送他上岛去。”换人求她说了,她不禁扬起一点儿脑袋,等到别人催她的一点儿表示,再慢慢摇出来两句。“有个师傅动了心,带着几个徒弟、主顾的随从与主顾一道去,只有主顾与师傅回来。主顾离开村子,师傅抱着重金,转头得了失心疯,一天到晚嚷嚷。”

      胖子赶忙问:“嚷什么话?”

      “天沉了,雾来了,草吞肉,”小鱼转着一对浓得沁紫的眼珠,压低嗓子,“山吃人。”

      小船悠悠荡进一片雾里。

      小鱼的心也像雾,松松的、轻轻的。

      该得什么、便得什么。

      神仙都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执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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