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执白（8） 飘絮喧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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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涑州的人，譬如逃难的、投机的，包罗万象。
这些人里有个和气的郎君，体格高大，外相显小。人家问他，既挂观音像又佩入山符，究竟是拜哪路神仙。他说，羁客爱同面善的人交个朋友、行些方便，遇见龟兹商人换上观音像，遇见回鹘贵人穿上白衣裳，一来二去，大江南北都是朋友。这可是骗人哪，人家说。和气郎君腼腆微笑，不作声。
这些人里有个不和气的郎君，半个人直挺挺安着板舆、半个人被捂进文衣，好似从无身量，只有一张丑恶的脸又高又沉地压下来。他身旁永远跟着几个一般高的人，一眼扫去，五官分明，一眼溜开，形貌模糊，将这个人的耳鼻换到那个人脸上，颠倒几轮，挑不出差异。他们护着这张丑恶的脸行走，像在阳间劈开阴路，生人辟易。
话说回来，不和气的郎君不和气才正当。这些年练七娘子少管事，摘星楼生意尽抛给这位新来的二当家。二当家跟脚不清不楚，人又丑怪，初来乍到碰了好些钉子。七娘子唯才是用，珠履客里不乏亡命徒，全给他逐一摆平。这事，没点儿煞气的人办不好。再来，做兵器买卖的，既沾生杀事，和气就镇不住小鬼。练家听说摘星楼换了新主事，专给他找不痛快。二当家不动声色。
练家有几件撑家底的宝贝。有一件唤作伏雨针。名字平平无奇，骇人之处亦在于平平无奇。大雨天，油纸伞，眼中半幅风里雨，谁见千万夺魂针。伏雨针极细极锐极韧极快，头心一寸凉意，足底一步黄泉，内功超凡的未可察知，外功绝顶的不及避退。一副伏雨针，一村十年饭，是刺客的心头好、练家的保家仙。
前些日子，人称万事通的点锋楼派探子打听旧案，乱了豪人的算盘。豪人派刺客杀探子。刺客是响当当金字招牌，使得好一手伏雨针，此前无败绩。这探子不知打哪儿捣腾来一把怪伞，伞面趴了七八只黄鸟。针雨突袭，蛛蝥暴起将其吞入腹中，只听一阵令人齿寒的声响，冷针又从蛛腹弹向来处。八方针雨，一针不漏。刺客也不着调，看这伞怪奇可爱，丢下杂事，随探子走了。却问这伞来历，正是摘星楼二当家手艺。刺客折戟，练家失去一干老主顾，遭他釜底抽薪，不敢再闹。
二当家能为机巧，门路刁钻，旁人学不来。他凭几样简单材料做成传讯鸟，雨打不坏、箭射不落，内设机括密文，唯有寄信人能解开。点锋楼看重益处，与摘星楼结为盟好。据说朝廷那头也有意招揽他。他不和气，人家敬他、怕他，不敢恼他。
和气郎君打听过不和气的郎君，是冲交朋友去的。他从漠北奔赴涑州，呈拜帖，见一个面目模糊的人。主人答应见他，是冲做生意去的。月门一转，两副眉目，雪亮摆槊。
两副眉目之间隔着灰蒙蒙的长廊，飘絮喧嚣。和气郎君眼鼻发痒，夹住半片轻絮。守在板舆旁的侍从倏尔掠至窗侧，封上支窗，又掠回去。
荣十九提提嘴角：“先生这木人实在精巧非凡。”
訾燕北摘下杯盖。白茫茫水汽扑楞楞打上脸，皮上生热，残絮卸去。荣十九抬起眼皮，并指按住杯盏：“先生长小子几岁，若还先生不弃，小子便称先生燕兄如何？”
“称呼罢了，郎君自便。但在商言商，生意是生意。郎君要同我谈哪桩生意？”
和气郎君不笑了。年纪从他眼里钻出来。
“我拿两则消息同燕兄交易，”荣十九道，“恳请燕兄，助我根除赤海珠。”
芟除一个传说，要用上一把居于虚实之际的刀。第一则消息，同样是一个传说。它埋藏于群山之巅，伴雪水淙淙而下，润泽苍灰的草原。籽种发芽，人与马在草原开疆，将传说播撒到远方。
很久以后，有个草原生养的年轻人，奉中州密令查探前朝鬼骑秘藏。他的向导是一个善骑，一个好弓手，慕容家的姑娘。一个雾天，他随向导入山，如愿取走珍宝，归心似箭，未见向导折返的身影。
向导是个等了年轻人十来年的姑娘。童稚之年，她等待一个射箭赢过他的机会；后来，她等待他从中州回来。她的眼睛圆得像逃荒，吞食影子、吞食草芥、吞食他本该有的想望。他随中州王孙远去，怀一族之深志，有朝一日要咬断南人娇嫩的颈项。她以为然，射雕弋鹄以祝，鸟影飞越山岭，入目低回。
年轻人回到草原时，是个高大寡言的侍卫，坚忍武勇，唯独不再像狼。他为一个南人的荒诞念想而来，欢天喜地而去。向导望见的是另一个故事。她比年轻人更谙悉万山的秘密，踏迷雾、入深窟，向神灵祈福。
经年不见，我等到一个陌路人。向导说，载千人愿心于一身，此身当归正途；而今他目上生障，请神灵为他勘破。神灵临凡，笑言，信人执心，可叹可敬，我许你愿果；但异日他为人王，必割情忘私，他可情愿，你可悔怨？向导答，有取有舍，有求有得，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来了。
神灵称许。期年，北启灭晏。天子跪伏胡骑之前，距长乐侯薨逝，区区二三年。
“那姑娘是如愿了。太祖毫不知情，万俟全族更是一无所知。天桓妖灵操弄国祚，此事成了慕容家深藏的秘密。”
訾燕北道：“太祖曾亲往天桓山，如何说毫不知情、一无所知？”
荣十九道：“世传太祖用人不疑。我猜，他未必料到元后另有谋算，以他根性，也势必不肯让惑世乱纪的妖神之道流传下去。”
訾燕北道：“既是慕容氏不传之秘，十九郎何必外传？”
荣十九扪舌，摸摸鼻尖：“这不是……燕兄，我还是先说第二则消息吧。”
芟除一个传说，要用上介于生死之间的握刀人。第二则消息比第一则晚上百来年，关于一个本该由草原生养的慕容家姑娘。她曾经照料过一匹小马驹，也是挽弓好手，射的是呆鹿痴熊而非鸷鸟哮虎。久之，神驹渐老、病蹄日敝，姑娘蹬着蹙金绣鞋，接住父兄沉沉的目光，一刀赏了它痛快。
慕容氏煊赫数代，登天只差半步，捞个中宫，似乎是容易的。至于正史称姑娘贤后、野史称姑娘不笑妖后，是奔马喑喑、小郎探友许多年后的事。比起姑娘，父兄在正史上多占几十行字；搁在当下，小郎君只能多讲关于她父兄的话。窗外柳絮飞起来、坠下去、不知到哪里去。两个人突然不说话，窃窃打一记冷战。
皇后还有个庶弟，于柳絮未起时从边关回京，于父兄亡故后见姑娘一面。皇后青面衰鬓、犹比柳絮轻薄，一如世人眼中烈火烹油的族望，而姐弟冰冷沉默争吵着。戍边多年、饱战成医，庶弟深谙中毒征象，也深谙死人的面相，于是拂袖而去，像怕被嫡姐病殁的消息追及，哪怕那是假的。他追逐父亲遗志，翻开少时听闻的故事，哪怕那真假难分。其后，庶弟衣锦凯旋，身侧是日后的大靖新帝。他挖出咸熙宫灰烬中的残骸，暗自遣人将它抛往乱葬岗。至若养于新帝宫闱的嫡姐遗孤，他鲜少探望，生怕那不是假的。
“他老得很快，模样大不同以往，又与一群江湖人交际。我碰上过几个，个个一身血气。”荣十九一口饮下半杯茶，“三年前，我见过他一次，已经同他说不上半句话了。也许我从不曾见过他。”
“你呢？”
“半斤八两，一身血气。惹了些不想惹的事，杀了些不想杀的人。”
“何必告诉我？”
“因为有人要我除去一个不知生死的人。我不想杀他，就只好除去想杀他的人了。”荣十九并指在眉心撮起几道纹，提起玉佩搁在案上。“看来，我不必说这些话，燕兄也清楚？”他局促一笑，像任何人笑的模样，“唉，怎么能都清楚啊。”
訾燕北微微一动，始回目。
清楚的事斑驳狼藉，偶于残雨银漏间回转。
淫雨下、残灯前，嬷嬷长跪不起，冷汗涔涔。先后手自笔录，回以谏书。白纸黑字，犹抑佛十策。先后说，圣人驭政，一字杀千万人；太子欲以成事，当以圣人自居，作杀人言。先后又说，优柔无断，轻重失宜，遂成厉阶；国舅患罗平恶鸟，而轻萧墙之衅，乃身死客乡，前覆后戒，太子谨记。
太子应诺。先后切叹，瞑睫少顷，劈手砸下案上玉壶。冷酒浇淋，犹若批面，嬷嬷紧攥下裳，俛首帖耳。
“圣人传旨，凡人皆不得已。”先后目若紫电，低眉顾盼又似神佛，“今日之事若叫圣人知晓，嬷嬷断无活路。既然你我皆不得已，不如，吾买嬷嬷几命。”
长夜竟寂寂，微言犹历历。先后轻言细语，近则宫禁之缺隙、远则护养幼女之义士，大要小节皆备，该是推敲过千百回。待破晓天光将他钻透，露浓衣重。一路蚁虫爬过苔痕，没入深草，不见去处。身后清嗽微微，他不回头，话滑出口：“我本以为，同床异梦已是至疏，却想不到，真正的至疏，是明知枕畔睡着一个想杀你的人，犹能一宿安眠。屏娘，我们往后也会如此么？”
屏音同平，是程歆小字，旧前她只说过一回。万俟俨头一回如此唤她，犹如惊觉。话说得疏莽，骇于双亲筹谋、赧于自身失态，甚或妒羡行将脱出深宫的幼妹，乱绪嘈嚣，他无心等她作声，匆匆走开。也许依稀落下轻絮般的微响，也许她有心为他加衣，也早已遗落于清露深草之间。等他不叫万俟俨了，蘅止又同訾燕北提起白发嬷嬷。她双眉弯弯，仿佛初次占住了劫材，跃跃欲试，以新鲜酷忍的眼光刳剔他。他猜度，她已隐隐预见有朝一日他于她再无秘密可言，当然不必顾忌穿凿之轻重、径术，忽而燃起一点余烬般的心火。
余烬般的心火与天光一并钻开他，直至今日，他重见漠北的狼、残年的絮、不老的人，于是他说：“我若不清楚，你便不该来了，慕容十九。”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执白（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