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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执白(7) 犹与天地齐 ...

  •   靖甫立,北有八狄犯边,南有强宗兼并,衅端未弭。西北戎狄横枪跃马,畅快打它回去便是;东南右姓拥众保营,深谙虚与委蛇之精髓。涑州离大族窝子不远,作派相仿。城门张贴海捕文书,遭缉捕的是遗老遗少,卒子不爱费工夫验路引,问两句放行。

      城门前,一个华服小郎君踱步阅着海捕文书。

      人群间蹿出一声叫喊:“磨蹭!走了!”

      远客张望一番,干干等着入城,没留神有个小郎君缩肩溜进客栈。客栈陈设不甚华贵,也算雅致。小郎君冠嵌东珠、腰系红玉,将此地衬得宛如蓬荜陋屋。大堂坐了几个吃酒的汉子,觑他片刻,接着饮黄汤。

      掌柜同跑堂趋步来:“这位客官,是住店儿是打尖儿?”

      小郎君勾着褡裢:“住店,来会个朋友,兴许多盘桓几日。还请给间清静敞亮的上房,银两管够。”

      “好说,咱们涑州老字号,包管客官称心如意。”

      小郎君随跑堂上楼:“听声口,小郎打北边来?”

      跑堂道:“还属客官耳朵灵。前几年北边不太平,涑州半城是异乡人,讨生活的、耍偏门的,没几个不是从北边来的。”

      天字房宽敞明亮,几榻一应俱全。小郎君径掩上门,解下玉佩。玉佩雕有桃花,花叶皆赤,独蕊尖一点羊脂白。玉非红玉,嫣红莹泽,原是半璧血沁。

      小郎君掏出一方蜀绣帕子,搁案几上展平,给玉佩作垫子:“小盏,我托人买了时令瓜果,将就吃两口。”

      玉佩闻声以动。桃花破璧而出,殷红花葩盛起一个杯盏大小的姑娘。她杏眼滴溜,朝瓜果打量:“差强人意吧。俗话说财不露白,乱花银两又成天乱晃,你这狼崽子不怕死啊。”

      “我有个朋友说过,凭我这身气运,穿成肥羊也吃不得亏。他的话一向在理。”

      小盏翻翻眼皮:“让你四处招摇了?”

      小郎君两肘搭着几案跪坐:“羊越肥,狼越凶。”

      小盏怀抱枣子小口吃,嚼两嚼,又啐他:“狼来了,你自己对付。”

      “比运气,我没输过。”

      “使劲吹,城墙还没倒呢。”

      小盏啄米似的吃下两三个枣子,犯起瞌睡。小郎君轻轻掩上窗,给小盏掖好帕子,打哈欠睡了。

      这夜闹了一宿大风,树叶铁片似的刷刷响。

      天亮后,一群人一瘸一拐下楼用膳,惶惶暗递眼色,一转首,小郎君手把锭子咬笼饼,银锭一起一落,照得笼饼包子都成了金子。一干人寒毛直竖,搂紧盘缠踮脚溜出去。

      其中一个胖子脚踵刚过大门,嘴一抿,又折回去,喊来笼饼菜羹,坐小郎君对面啄着,眼珠子不时溜一圈。待小郎君吃完,胖子一口塞进笼饼,灌下菜羹一抹嘴:“昨儿夜里扰了大侠,先来赔个不是。我姓钱,诨名钱两刀。大侠贵姓?”

      “‘大侠’二字担不起,钱兄唤我荣十九便是。”荣十九差人送上茶果,“我这人睡得死,等闲闹不醒,钱兄不必挂心。”

      “那动静是真不小。”钱两刀忙不迭添上茶,“拢共七个挑事的,两个中了药;下药的被另一个认错人的捅了腰子;捅人的中了另一个的陷阱,被捅的跌下楼砸晕一个;余下一个被砸晕的绊了脚,又撞了头。早上一看,嚯,四五个叠罗汉,齐得要不得。”

      “那个设陷阱的?”

      “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前脚走,后脚倒了六个。”

      荣十九呷茶:“钱兄性情爽朗,露这一手想必另有缘故。”

      钱两刀拱肩缩背朝前一挪,压着一把细嗓子:“有个天大的好处,单凭我们弟兄吃不下。荣小兄弟是个好手,我一时心痒,冒昧试试。陷阱至多把人困上一炷香,几个急脚鬼没安好心,才栽了一窝。”

      荣十九笑问:“钱兄为何说我是个好手?”

      钱两刀笑道:“十九郎貌如朗日、家藏宝穴,单瞧这泼天气运,哪个敢说你不是好手?”

      荣十九一仰头干了茶:“牵扯上气运,钱兄的好处不好拿。”

      钱两刀愁叹:“可不是,贵人出手,大吉;贵人袖手,大凶。”

      荣十九斟茶与他,指端金戒烁烁:“出手袖手端看钱兄一席话。有趣,我就跟了。”

      钱两刀眯眼一觑,只见戒上两月抱日;再看戒指主人通身宝气、花哨扮相,祆教的护符、释家的念珠、道门的葫芦、无字的腰牌,穿戴各路妖魔鬼怪,彻头彻尾闹眼睛。他搓搓鼻梁,憨憨一笑:“别说,里头的趣儿真比好处还大。”

      涑州以东,碧海接空,青莹莹流波照映金鳞鳞浮光,白鸟偶于船坞流连,飞过船工棕红的臂膀。某岁,涑州海溢,水龙擘天,山川移易,溺死者众。巨浪撕裂厚土,人畜跌落地裂。运气好些的,首身两分,一命呜呼;运气坏些的,两股支离,双臂拄地挪出裂隙,不及吐翕即为重浪覆没。

      没人知道那座海岛何时升起。

      海岛矗立于浪涛之际,犹与天地齐寿,径入云深处,飞鸟不敢渡。爱写游记的富贵散人泛舟于海,远远看见岩屿上突高的五道棱,四长一短,逼似人掌。环岛而行,无论置身何处,眼中巨掌始终维持着同个手势。游记付梓,诸士慕名而来,以为神迹。德高望重的先生说,岩屿状若施无畏印,乃佛祖所赐,涑州遭此一劫,必有后福。

      灾厄送来了后福。怒浪吞没屋瓦尸骨,吐出海中遗宝,赤海珠。

      海吼后又过去几十年,约略是在晏末的早冬,霜风冻雨沓至。渔人睁着了无希冀的眼,照常望向青灰的海。海水蓦地涌沸起来,气浪从岩屿直劈港埠,生生排出一条惨白的路。渔人想起老人故事里那些兴风作浪的大妖,万物有灵,没准这路是海的骸骨呢?

      风深云沉,将海中路擂得莹白;路上匍匐的东西是雪中灰芥,顶小一点,却最扎眼。那东西起初不动弹,渐渐往岸边爬。渔人眯睎瞧着,认清楚,那是个半大的人。

      说是人也不恰当,起伏的背脊、歪斜的肩胛、根根骨头簇新地接榫成形,还没领会活人的规矩。那东西每挪一寸,几处皮肉便一胀一缩,似针头顶进顶出、针脚合了又拆,扑出热腾腾的鲜活。渔人想起家中缝缝补补的老妻,也浮起热腾腾的笑。

      渔人回神的时候,那东西已蹿高一些,拖着肉肢踉跄,算是个人了。近了,又近了。那人左半截腿似是反生的,脚踵向前,破了皮,血肉鲜嫩。低头看去,霜路飘红,转瞬一片皓白。再一眨眼,十根脚趾钉在岸边,不动了。

      那少年站在海浪尽头,瘦长洁净,说不出年纪,瞳人清澄,眉发枯白。

      渔人记起来,早前有个少年郎从客船摔进海里。他的师傅找过他,找不见,走了。那时鱼还游上来追太阳,叶子还没黄,算一算,三个月了。

      少年闭一下眼、又睁一下,白睫毛振落一场雪。天雪来至,薄敷一身,随少年攘臂絮絮而落。渔人才惊觉,少年一路爬行,十指始终是锁得牢牢的。少年慢慢摊开手掌,渔人想起早夭的幼子捧起狗尾巴草。而少年手心上是一颗赤红宝珠,如花、如血。

      他身侧,风歇,雪息,霜浪滔天。

      自是涑州有活佛,一步一袈裟,三里一宝刹。

      “传说赤海珠有引魂固魄之效。人死后留着这臭皮囊的,得了它可千年不腐,虫啃不坏、海泡不烂;丢了臭皮囊还没投胎的,拿它招魂。至于那没死的,仗着这珠子,不消说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也决非妄想哪。”钱两刀又朝前一靠,眼缝快弯没了,“你说这好处大不大、值不值出手?”

      荣十九反扣空杯:“徒有传说,不值当。”

      钱两刀笑面不改:“莫急,传说还有另一半。传说那落海小子活了三百年不止,转身一变成了活佛仙师。他姓徐,是前朝天子堂上客、世世阎罗殿外人,瞎编几句谶语,说废一个太子。你说这值不值出手?”

      茶盏一动,锵一声翻出杯口,水纹依稀描出一只提壶的手。

      手提起笔来。

      云波纸间摇,皴笔随势生。水上石飞五棱,水下影掀清波。画师轻挽罗袖,巧点朱砂,一芽红缕缕染开,缀在岛影之下。画师搁笔,岩屿最长一棱忽然腾凌数寸,四棱收拢,水中影扑向红珠。

      画师不以为意,挥毫一抹,笔锋所至,玄色毕倾。

      小屋主人今日早归,闲看画师作画,将异象尽收眼中,惊叹道:“几笔就画活了神山,仙人真厉害!”

      画师懒懒搦管:“乱涂乱抹的算什么,动真格了,海里的珠子也给你掏出来。”

      小屋主人年纪不大,是个采珠姑娘,长手长脚晒成褐色。姑娘不爱擦头发,人一前倾,浓发茸茸绕绕淌进臂弯,缠着清淡的水汽。她从篓子里拣出几只蚌蛤,利落撬开:“珠子我掏多了,有本事的人才稀罕呢,我阿翁同我说起过,有个大师傅,几刀就刻活了木头。”

      画师牵牵嘴角:“我也见过,一个老不死的。”

      小姑娘托着挖空的蚌壳,小刀一转:“活久了,见识也多了,不是挺好?阿翁在海边守了一辈子。有时候我也想去别的地方瞧瞧。”

      画师道:“有手脚有本事养活自己,去哪儿都行。”

      小姑娘摇摇头:“阿翁叫我守在这儿,我不能走。”她眼珠黑而亮、圆而润,夕晖浸润下,浓得滴紫,一望不见尽头。泥尘里滚过几遭的人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也不敢说谎的。画师一抛画幅,一道席地而坐,霞光像飞鸟振羽声轻轻落上两张脸。

      “守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守珠子。老祖宗晚年打不上鱼,遇见了白发神仙。神仙教他采珠,我们这脉才留存下来。神仙说,万千海中珠里,有真正使人不老的仙人珠,百年长出一颗,老祖宗得了馈赠,可否替他守珠,不可叫恶人、贪人、奸人夺了它。祖宗把话记下,说给后人听,就成了规矩。”

      “谁晓得是不是真有这珠子。况且采珠人里不乏恶人贪人奸人,更不乏高手,你一个人守得住?”

      “珠子我没见过,本领强过我的采珠人我也没见过,我只管守着,别的等见着了再说。神仙不靠人过日子,铁定有办法呀,用不着我操心。”小姑娘挑刀剜出蚌肉,拨进碗中,净了手,舀足一箪米,“蘅姐姐,涑州的蚌同别的地儿不一样,鲜得掉眉毛,我烧给你尝尝,一准好吃!”

      晡夕已至,炊烟袅袅旋旋上空,一家一户的烟火相系联延,便是人间。

      炊烟也拂过客栈的和合窗。窗里住客摘着配饰,金银珠翠一件件搁在案上,只剩一块腰牌。荣十九挲挲牌上阴文,由它挂着,大马金刀对窗坐下。

      小盏趴在玉佩上,托腮瞅他:“你真随那胖子去,给他拴着鼻子了?”

      荣十九不搭话,望着楼下。北风南袭,寺刹更盛,霞光斜照,犹披金冠玉。城池浸于稠蜜,闾阎往来,宽和宁乐,一方窗棂便画全了。

      小盏探出头来:“你看什么?”

      “看涑州的寺观。前朝香火鼎盛时,还不及如今风光。”

      “人皆拜佛求仙,穷苦人困窘求富贵,富贵人亏心求心安,不稀奇。”

      “我有个朋友就不信。旁人求着,他倔着,下场不好。”荣十九偏扭过话头与脑袋,不许小盏掂量,“不好,说岔了。人有口气,说下场太早。”

      狼崽子不打诳语,有几分人模狗样。可还是打诳语好,方便捉弄。他卸去那身叽叽喳喳的宝饰,一并改了年齿,像阳关道上一撇瘦影,这时小盏不爱打趣他。她尝尝他今日供上的浆果,还算合口,心软着指点两句:“盼他好,就走出屋子找他去。等赩君出山,他就没有下场可言了。”

      他不应,摘下腰牌,正是蛾月初上。

      牌上阳文历历,凶狼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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