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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执白(6) “你说,我 ...
这座城的几个夜是热闹的,五百年前热闹,三百年前热闹,一百年前热闹,叫人不怀疑它一百年后也如此热闹,活几十年的人看不久。元夜就顶热闹,灯火像天花散了,密匝匝铺展,人在灯潮里挨挤,灯火时年流转,盖不分明。
小王爷逮机会溜出宫。
小王爷不到就国年纪先封了王,一颗心恨不得长出翅膀。在舞勺之年,他捡回一个野人作侍卫,因六妹初生,唤他阿七。阿七神通广大,善钻空子。小王爷试他几次,安了心,出宫后掘出又一个好处。若想多尝搭嘴,不惮买上十来样,不对味、不易克化的,阿七会吃。小王爷买与吃,阿七当搭嘴架子,没走散过。
那年晏都来了一个专讲鬼怪的先生、一对耍牵丝戏的师徒,名声不小。小王爷最爱神异之事,催阿七带他快走。阿七见缝插针辟路。小王爷脚几乎没挨地,握住糖葫芦打哈欠。
先生是北边人,在茶楼旁摆摊子和说书人叫板。他精神头不好,瘦长手脚抻不开,话说一半无故打个哆嗦。过上好一阵,听的人记起今日是上元而非中元,颤巍巍与同好挤紧实。先生翻来覆去讲一故事,回头客无不捧场,约莫是他长得像见过鬼的缘故。听的人不知他姓氏,便叫他鬼先生。
故事起于鄞曲城边的小村落。鬼先生家中清贫,苦于赋税,避居其间。村落傍山,俗谚靠山吃山,而村民鲜入山径,不知何故。某岁大雪封路,一夜关山尽白,鬼先生早前只身去镇子采买,耽搁小半日,竟回不去了。他心焦地等上三天,等他的是空屋子和锅里浮薄冰的稀粥。鬼先生问诸村人,莫不闪烁其词。一个半大小子说,许是上了妖山,被老娘拧耳朵搡进家门。鬼先生没奈何,入山相寻。
“后来呢?”
“我进山去,进、进山去。”鬼先生埋头,手指粘着案几画圈,“在山脚下,捡着浑家的木簪子,簪头雕了小鱼,我手艺不灵,眼珠子一大一小,错不了。”
那天的山里起了浓雾,走到山胁,人像在半空飘。鬼先生没爬过这座山,山路却似活了,接他到一处深窟里。洞窟宽阔无比,冰雪如镜,他小心翼翼穿行其间,躲开冰面上千万片自己的眼耳舌鼻手,于冰雪中央惊见一群冰人。冰人有的直立,有的匍匐,或缘竿走索,或吞刀抛丸。里头簇集蛮民野人,外头围坐乐师画匠。有个冠侧插笔、捧持书册的人,须发细密,瘢痕分明。众生百态俱,殷殷赴望祭。其中数十伎乐,飞裙流红,姿态妩媚,肢体板僵。鬼先生比照冰人摆弄手脚,如何都不自在,只憋出满头热汗来。
待鬼先生看到一尊冰人,热汗顿然凉彻。女伎乐蓬鬓垂颈,无篦无簪,两胫血红,丝丝缕缕,渐为冰雪啮食。鬼先生两股战战,绕到前头,觑她正面。
“是我浑家。”鬼先生嘿嘿一笑,掩面大号,“我浑家,鼻端有两颗小痣,错不了。”
那冰雪将轻红围剿、蚕食,又还满天素净。鬼先生满目冰雪,再找不见她,失神半晌,猛地一抖,又钻进一干围看冰纸鸢、冰花灯的孩童。他竟认出两个,心头平静了,兀自对着纸鸢发呆。许是千载过去,他面前忽然多出一名女子。她蹲在孩童之间,红裙艳艳,青发绥绥,斜簪独步春,冰雪仿若流云攒聚,为之拂尘。
“嘿,那女子——美不美?”
“妖山有女,八成是妖精,少说是艳鬼!”
“妙极,没了浑家,得了美人。那岂是妖山,该是阳台!”
鬼先生森森道:“苦也,那山大仙食人血肉。若非皇天怜我,命就撂她掌中,如何给诸位讲这桩奇事?”
女妖螓首蛾眉,姝美绝伦,猫儿眼清凌凌,又新又透。鬼先生记得极清楚。她打量冰兔子灯,见兔灯一目有疵,素手掠过冰雕小童面庞,摘下眼珠。那丸眼离了冰人,又是热腾腾一颗肉眼珠,女妖只管给兔灯安眼睛。鬼先生惊悸万分,环顾长眼的纸鸢与花灯,疑心都是人肉,腿一软,厥过去。
女妖没吞吃他。据救回鬼先生的村人说,他一身冬衣被春水裹至村口,沾了满头桃花瓣。鬼先生模模糊糊有些印象,疑是随波逐流间,满山桃华袭春水。女妖冰铃般的嗓子幽幽回旋:记得我交办的事,做不成,我吃你。
“女妖嘱你做什么?”
鬼先生不答,憨呆一笑,眼耳舌鼻手,形状还是那个形状,却无端扭曲诡伪。客人被他骇到,摸摸发凉发麻的顶心散场。
小王爷慢条斯理吃糖葫芦,嗦光饴糖,虎牙细细剔下酸山楂。小王爷不走;阿七也不走,寒风忽作,他走几步给小王爷挡风。鬼先生收了赏钱,不打算多讲一场。小王爷拿签子指向鬼先生:“你猜他的故事有几分真?”阿七不喜欢猜,小王爷接着说:“我也有一个故事,你听听算数。”
那几天,雪下得遮天迷地。米尚有余,不足半指高;炊烟断绝,不见复兴的兆头。男人耷拉脑袋,将米粮从缸底一角颠到另一角,不见多两三粒;床头人病笃,连日昏沉,不能下地,呛嗽间摔落鱼儿簪。孩子幼弱,频频哭闹。男人翻拣褡裢,摸出夹缝里的一枚铜板,瞧向妻子,眼冒绿光。雪停的时候,男人擦净嘴角油光,口称寻人,背着竹篓上山,至山脚处,不意落下一枚簪子。他拾起它来,掂量能换几文钱,触及划痕,不免恼悔,若是这鱼眼能同人眼一般灵动,高低能卖出好价钱。
行至中途,雾岚浸浓。村民素不入山,但保不齐有人行经山脚窥见端倪。男人更往山深处,头昏脑闷,如堕泥犁。泥犁中的山路指引他拜谒同样食人的女妖,她不吞食他,因在他身上发现一点待同类的亲近。女妖从竹篓里捞出圆眼睛,问他:人眼鲜美,何故不食?山下人间,可也有人吃人的法门?男人吃吃以应,竟不记得说的前一个字。女妖说,你食人,与我便是一边儿的,我予你倚仗,你攒敛盘缠,而后你眼是我眼、你耳是我耳,替我瞧这人世的好热闹。男人喜极而泣,将竹篓赠她作冰人玩,下山离乡,身事任东西。
小王爷道:“这个故事,你信不信?”
阿七道:“你讲,我信。”
阿七答得端重,小王爷一时怅恍,笑道:“我爱把人往坏里看,自是照他的声口往坏里编,你也信?”
阿七道:“他有双吃人眼。”
阿七不是中州人,官话不流利,字正腔圆已属不易。话不循文法,峭冷促急,也颇具妙趣。小王爷懒究底细,道:“哪年春日得闲,该去见识见识桃花遍山的胜景。”又顽笑,“妖吃人,花吃山;人无法,花无心,是个道理。”
鬼先生收摊儿,这厢没乐子,看官涌去瞅悬丝傀儡。小师傅与他师父一道,师父老了,木木樗樗猫在后头。小师傅白发如霜,肩歪腿瘸,舌妙手巧:傀儡于悬丝间翩翻,皆若无所依;男女老少粉墨登场,八音齐备,分朗如剔。他师父拧着老眼,嗓眼叫灶灰堵了,偶尔漏出极窄的声气,直直站着,似一列不透风又板正的砖瓦。一折戏罢,小师傅免不得关照他一二,师父只把眼撑大,咿咿哑哑凑不拢一个字。徒弟只笑,调头摆布傀儡。平常唱目连戏,今日演《义侠记》与《庄周梦》。实在想不出这么个细小的人,是如何扮出一条豪健汉子的声口来。但听他大喝一声,大虫胆裂、江河溃决。看官纷纷叫好,不敌余音的锋头。
小王爷津津有味看戏。阿七看人不看戏,张望一阵,道:“还是双吃人眼。”
小王爷心不在焉:“小的、老的,你说哪个?”
阿七:“两个都是。纵使往日不曾,来日必然。”
小王爷不看戏了:“我光看他做营生,哪管这些事。他真吃了人,是这世道的过错,更由不得我管。”
阿七紧盯小王爷:“若他娘腹里是个鹰鹯又由你管着呢?”
小王爷一惊,一愣,一哂:“奇怪,文法粗浅,你偏偏不通;鹯字少见,倒能信口讲来。鹰鹯这词眼有趣味,一说忠勇之士,一说贪残之徒。可忠勇贪残和我有什么干系,只要他中用,我就好好用他、待他。”
几年后,阿七以一双深目端详成了长乐侯的小王爷,几欲拆皮肉、剜心骨:“我怎么今天才发现,你也有一双吃人眼。”长乐侯是不吃人的,小王爷把眼一闭,再没睁开。但这年元夕有许多奇妙的人、繁艳的灯,小王爷舍不得瞬目。他看讲故事的鬼先生;看演偶戏的小师傅;看不知几时待在人群外的世家小姑娘。小姑娘静雅端饬,衣裙素简,帷帽、裳服都金贵非凡。小王爷料她是同辈中人,见她正朝他看,和善地笑笑。
人声喧阗间,偶戏如断线珠子般刹了刹,复周转如常。
“那出戏演得真好,我没看到尾。”刚成家做了太子的小王爷与小桃妖道。这天他趁阿七不在,病才好便吃酒,把双眼吃得红红的,让人透过他的眼读他的心。“戏是戏。戏偶是戏偶,随人操弄摆布,只得这个用处。我那时想,戏文里虚生浪死,哪有活人的戏好看,却忘了人是‘用’不得的。用人……其谁飨之?”[5]
小王爷没阿七的好酒量,白白坐拥好酒品,酒醒后不忘劝学。蘅止被迫灌进满耳朵《左传》,恨得跳脚,这是后话。当日,蘅止半边身子还困在树里,见小王爷醉醺醺,怕他伤风,连累她没故事听。枝条不好使唤,勉强挨上窗棂,别提挑衣服。她怏怏鞭起尘土,死活喊不醒他,倒招来了太子妃。太子妃是涑洲虞氏女,一手好针指,一手好文章,一流才气,三流皮囊。小王爷天生美人相,蘅止对太子妃难免挑剔,以为非偶,缩回树里警惕瞪她。
太子妃给小王爷加衣,蘅止盼她走开。她竟在桃树前留步,往树干上轻轻一叩:“花姑娘?”
声音倒好听。蘅止悻悻:“我不叫花姑娘!”她探出半身,歪头瞅瞅:“你不怕我?”
太子妃道:“殿下提过你,说宫里有个爱听故事的妹妹。姑娘叫什么?”
蘅止翘首:“天下没有白得的名字,拿故事换!你也没告诉我名字呢。”
太子妃笑不露齿:“我姓虞,单名璇。故事么……我不常读话本,只瞧过几折戏,与你讲讲吧。”
太子妃席地而坐,料想花妖不爱听目连戏,便讲快意恩仇的故事,自然提起《义侠记》来。
“那两折戏,我是在元夜偷偷去听的。”太子妃娓娓道,“那时几户人家放了花炮,看戏的人竞相去看,只有我与几个姊妹,还有两个少年留在那儿看到了收梢。小师傅八风不动,把那出戏唱得很好。”
蘅止一合计,心知太子妃同小王爷有一段缘分,不明白他做什么扯谎说没看完。后来蘅止随口问起小王爷,小王爷呆上半晌,苦笑道,怪他把戏当真,真假混沌,便记不住了。
这对天家夫妻格外关照小妖,偶得琼浆玉露,不忘分她一瓯。蘅止也争气,不日自树中脱身,枝条想长则长想短则短,常使它钻进窗去将棋局搅得一团乱。小王爷是臭棋篓子,惯常耍赖又不认账。阿七虞璇善弈,不擅胡搅蛮缠,拿他无法,由蘅止做帮凶。小王爷还挺得意。再后来,掌傀儡的小师傅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师傅,来府上演过几回戏,虞璇和蘅止都喜欢听。
那是一折好时光,金风细雨,樱桃芭蕉。曾几何时,小王爷越来越会喝酒;阿七早不吃搭嘴,很少抱剑发呆;虞璇常笑,没几个是真的。蘅止开始觉着戏文乏味,日子不似戏文,许多事揪不起线头、熬不到转折,无痕地悄寂下去。她不懂他们的心事,却在他们的心事里懂得寂默,像一种罪过。又翻过两三百年,蘅止回到都城看焰火、赏鱼灯,独行于人潮间,突然感到愤懑。
入秋起,七娘子便鲜少走动:訾燕北熟习《百梓录》,知悉机括;七娘子巧思过人,手腕高超,锦上添花,一时无两——误不了生意,七娘子一辈子争强显胜,固然衰惫,也无何不称心的。蘅止浸淫丹青,忙于观听山水,有月余未见七娘子,买回两只花灯与她。七娘子仍爱霸占摇椅抽烟,鳞纹覆颈,愈显眉浓骨清。
蘅止与七娘子寒暄,心思落在别处。七娘子喜欢她这点心不在焉,有意逗她,就画道进益闲聊几句,才道:“上元是个好日子,我这向病恹恹的,不折腾了。燕北留了元宵,记着趁热吃去。还有院子里的灯谜,他中了七个,你赢过他,我便与你个彩头。”
蘅止不关切彩头,只想赢过訾燕北,撇下元宵,往院子转悠。院中灯火璨然,珠玑锦绣,绣球灯、金屏灯、海棠灯,各色俱全。蘅止逐个看去,一连解出七字,被末一道隐语难住,“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无所争,是以能入于不死不生”。她琢磨无果,气急拽下字纸。文虎背面右下处写着两行蝇头细书,首行是“持棋”二字。他有本事写小字,没本事多猜一道字谜!
蘅止压着火气趋至东厢,不见人影;奔往庖厨,只得一锅元宵。徐百罗正在做灯盏儿,闻声狠掷一瞥:“急什么?又短不了你一口吃的。”
“那死瘫——訾燕北人呢?”
“今早出了城。摇星差他做事。”徐百罗接着和面,看气势简直是在打铁,“别问去哪儿、做什么,我不知情!”
“原来你也不是无所不知啊。在七娘子那头碰了软钉子,拿我出气?”
“吃你的元宵去!”
蘅止搬来杌凳,虎牙扎进表皮往外拉,豆沙馅涌出来。她将内馅吮干净,留下一副糯米皮囊:“虞璇死了,你不也拿太祖的后人出气?”徐百罗那张脸难说有无血色,此刻更比风絮脆薄。蘅止笑吟吟仰头看他,像在看一只寒蝉:“徐小师傅,这么久了,你还是个废物。”
徐百罗低头分剂子:“记起来了?”
“没记全。他们怎么死的?受了不少苦?”
“虞娘没吃苦。而长乐侯,启太祖当年在他跟前做小伏低,他能有什么好下场?”徐百罗尖声怪笑,眼角分明有泪,“尊驾忍心,等到今日才问我。”
“入界宜缓,慎勿轻速。急着问你,岂不是留了把柄。”蘅止叫訾燕北“师兄”多是挖苦他,但毕竟跟他学了棋,“师兄”不是白叫的。她看着一个心如死灰的人从遗烬里爬回阎浮世,非人非妖非鬼地陷落于满盘算计,但无论何时、何处,都会拨出心力,给别人留一件衣服、一只灯笼。也许她肆无忌惮惹他、刺他,归结是怕他。何其可笑又可悲的事。蘅止想着想着也笑起来:“何况这哪里是忍心呢?是我没那么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死?看不到头。看不到头的一生里要遇上几个人?数不到尾。数不到尾的人里,每个都要死,我问得过来?”
“记着你的话,可别步我后尘,”徐百罗将剂子揉圆,合掌一压,“自诩深谙《棋经》,三败六病倒全犯了。”[6]
“谁学你!”
蘅止把元宵咬成弦月,抱着满满一碗元宵出去,手里还抓着文虎。她坐上石阶,就着月光看清第二行小字,满腹狐疑踱进东厢,慢慢摸向博古架。訾燕北简素惯了,博古架不过是摆设,蘅止看着也嫌空落落。但她确然在方格子里摸到了一方红丝砚。
她如何也回想不起那时的滋味,只记得银月如雪拂身,害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5】 《左传·僖公十九年》:“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
【6】 黄庭坚《棋经诀》:“棋有三败:一者欺敌,二者不辨局,三者多错。又有六病;一者贪杀,二者取舍不明,三者无劫兴劫,四者苦觅奇行。五者知微不妨,六者稍胜望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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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执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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