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执白（3） 无奸不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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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不死，学无不精；精极则厌，厌极则与人共厌。这是那老物的道理。
蘅止当他放气。而今她身短力弱，自知逃不脱，姑且在西厢落脚，东厢锁着她名义上的师兄和废太子。指不定再过几天，门里门外隔开一个三百年，门里人名目犹然，只是换了头尾。她搦笔半天，记不起旧人音容，眼与手先酸了。东厢照旧阒寂，她朝那望着，迟半刻才发觉雪压断了枯枝，摔上窗，失手掀落十幅宣纸，怔一怔，打发它们蹲墙角去。
飞雪渐浓，覆满东厢前一地青石，少顷印上两行细圆印子，不过杯口大，齐整得似秀女向尚仪学规矩。闭死的门匆匆一敞，走出个人，又匆匆将风雪关于门外。
东厢闲置多年，陈设粗陋，卧具以外，不堪入眼。徐百罗终于寻得一只靠枕，扶来者靠坐。他自袖里抖出鲛绡，细细拭去雪水；再取一方鲛帕，对半裁开，抟成靴履形制，包裹来者双足。“虞娘常犯寒症，怎么不顾惜些。”东厢落针可闻。徐百罗温煦宽解，“亲友离阔，相逢亦是相失。何必心急。来日方长，该记起的，一样也忘不了。届时，我再邀她陪你看戏。”
他絮絮再三，无人相应。架子床上的人不免惊疑，稍支起身。徐百罗一低眉，颊辅之上乱影森森：“他吵着你了？”他转首回身，面孔死白：“下回我同虞娘说话时，烦请殿下冥心静神。”
靠枕上坐着一只傀儡，宫装绮丽，风仪雍雅，冰肌柔泽，鸦发生辉，如衣人皮。若观者移目，便疑心偶人转睛。
“这是？”
“殿下听说过‘天傀’么？傀儡师傅技艺达于化境，有幸窥探天机，制出逼似活物的偶人。晏朝末季，涑洲虞氏有贤女，半阕甘州动四方。小子有幸一睹，毕生难忘其风采，穷尽心血才做成一只。”徐百罗席地而坐，傀儡沿肩臂滑到他怀中，禁步琳琅，“圣人无灵，未若泥胎啊。”
床上人道：“我已非殿下。”
徐百罗道：“怪我，嘴不长记性。这帖汤剂郎君服了十余日，身骨该见好了？”
大启的废殿下废了一双腿。他真该庆幸只废了一双腿。徐百罗向练七娘子讨药，毁去病患半张脸，但止住衰委之象，他多少是得意的，耐烦日日为瘫子送药，他的耐心只够让他送至门口。起初，瘫子手上没有力道，熬半日下床，熬半日爬去捞碗，热气散尽，运气不好打翻小半碗。药煎了十来帖，见效的想必不多。
架子床里探出一对臂膀，皮肉青灰，关节肿大；两手皲裂，状似老竹，却如新笋延展，稳稳扎在地上，又寸寸抽离，黄红皮肉翻出裂口，血水渗漉，而行动不曾微徐分毫。
瘫子爬至案前，推上一盏空碗，睁着一只浊黄的眼瞳：“先生费心了。”
徐百罗道：“活血化瘀、疏经通络，秽囊可救。焦思苦虑、朽壳枯心，心病难医。煎药费工夫，问前程才费心。郎君日后有何打算？”
瘫子道：“先生有何打算？身怀如此手艺，不缺一个麻烦徒弟。”
徐百罗仰首大笑，筋骨大颤，歪斜的背脊似节节抻直，叫人惊觉他原本竟是生得极颀长的。他十指朝下伸掌，指、掌如璧无痕：“可巧，我最爱麻烦，最缺传承师门绝学的可心人。匠工胜于商贾，到底还是贱役。让这世间至尊至贵的瘫子规规矩矩做贱役的营生，我看是有意思的，郎君以为呢？”
瘫子伸出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掌问，那先生又何不教我做至卑至贱的商贾，叫一个至残至废的瘫子胡抡混闹做合该行走天下的营生，我看更有意思，师父以为呢？
徐百罗头一回做师父，手里又有门路，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瘫子徒弟自然也没有不答应的，转口又说，像他这等人——幼妹寤生、慈母殂谢、发妻病殁、亲子夭殇，文考以为灾咎、天下以为凶乱——平白认了师父，纵然万般情愿，唯恐殃及师门。瘸子师父蔼蔼道，孤独鳏寡这一法门，我修得比你精深；至于你师妹，她熬死的人若是当毛分给丘牛，还不知道能算出几头。如此合计，我不做你师父、你不做我徒弟，都是伤天害理。
后来天桓山就爬出了一个奸商，没人知道他是打哪块石头里蹦出来，没人不信他是石生石养的。他的心眼同面貌一般丑劣，货品却有似天上的太阳，千金难买，古今举世只此一轮；大本大宗，没它没准会死。做行贾的，炼不成八面玲珑，至少学学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他偏不，扬着半张丑脸与半张冷脸讨债，满口刻薄话。没人能从他指缝抠出半个子儿，巴巴给他送金银的人凑一凑倒能开几家钱庄。
这一天，訾燕北做这笔交易的时候，心眼是死的，是一口干透的井找个鬼地方安身立命，不抱希望地想着，万一往后有个口渴的人看见它，还能榨出一点念想。他无心琢磨盈亏利害。他只有这么一件能做的事，像月下灯前被仔细写下又被仔细藏起、意在祈福的经文和一件夹衣。它们在他梦里徘徊过很多次，醒时还被烙在心里，却早已没了味道。再后来，心眼活络，无梦可做。
“同他做交易，稳赔！脸子那么白瞧着就坏。”
蘅止轻捻起毛的兔毫，一盘残局丢给訾燕北收拾。书画是她脑袋发昏要学的，弈棋就是那老怪押她学的，说是让她补补心眼，省得给人蒙了坏他口碑。本来訾燕北学他的奸商道理和偃师技艺、她研她的六法十三科[2]与探刺伎俩，井水不犯河水，而老怪嫌教得太多。他称前殿下通习六艺，教她绰绰有余，况且学技不宜闭门造车，同门之间理当多多来往。
蘅止摸不清她这师兄的六艺造诣，只信服他装聋作哑的天赋。她挑着黑白棋，起劲摆桃花、桃核、王八；他一枚枚装回棋奁，不厌其烦，倒惹得她烦了。她索性抓起两大把一砸，十来枚脱出棋盘，有几枚滚出老远。訾燕北老老实实撑着胳膊爬去捡。蘅止没来由动了真火，不管灵力才养回一星半点，抬手一挥。地上亮起茸茸的红光，裹住四散的棋子。棋子打旋儿浮上半空，像被几束红绫牵住，悉数落入棋奁里。
訾燕北知道她不是人，知道与亲睹又不相同。他和初见那日一般跪伏，但这回真切打量了她。看她外表猜不出跟脚，极细巧鲜活的一张脸，肤如蜜、睫如钩、柳叶眉、杏子眼，即便有一张唇珠厚润的笑唇，也还是消不去一分蛮性。但没有哪个凡人，在霜雪天穿榴红单裙而不着鞋袜；也没有哪个凡人，半个月里就从八九岁女童长成少女模样。
“这不就成了？”蘅止面有骄色，溜他一眼。訾燕北还捏着一枚棋，两手全是老皮新疤。蘅止声音细了细：“捡什么捡，弄得像我欺负你。”
拜师以来的半个月来，訾燕北是如何往死里磨折这双手，蘅止是见识过的。习木艺、偃术，必不可少的就是一双巧手，而成就一双巧手，首要的便是吃苦。做学徒，斫木、雕花、给鸡鸭鱼剔膜去筋，练的是技艺；而他蹶痿难行，得先做回一个立得稳的人。东方将白，他便起来操习，天若晴好，在屋下那段陡坡攀上爬下；若雨雪，便用挂在东厢梁柱上的麻绳练手劲。十来条绳两两相隔一尺，从床前排到门外，一端扣死在梁上，一端供人抓握。他攥住绳，一尺一尺、来来回回悬空挪动，抓不住便摔了。反观她自己，边学画论边东涂西抹，再不用心跟他学学棋，真的像在欺负人了。
蘅止闷声拨弄心思，等他把那一枚白子还回去才道：“你这样子，还想做个行商啊？”
“因为做不了。”
“做不了？”
訾燕北道：“讲人想听的、知人想要的，我做不了。可活到这个份上，明知不能为，还想看看能做成几分样子。”
那一丸浊而枯的眼，像一把干泥，蘅止忽地心痒起来，忍不住想往上头摁个印记，平平整整的，太没意趣。她装模作样支着颐，端起为他打算的态势：“讲不了别人想听的，就设法让他们讲你想听的；不知道别人想要的，就把你的货变成他们非要不可、没了要命的，生意不就来了？我偏不爱迁就人，我就要他们死心塌地求我。求不求得上，还得是我说了算。”
天桓山上的日脚比他处浅淡，时候一错差，便沉不进屋里。靠窗对坐，总有几许眼色观不透彻。蘅止数他面上鳞纹，将早年听过的异闻奇谈筛过几遍，仍然吃不准他现今是人是鬼。而他一如既往，时辰一到便爬回东厢。
蘅止伸伸懒腰，提笔刷刷写狗爬字。
“其一。噬犬不吠。但凡是个太子，就算它曾经是今后不是，心都黑。
“其二。无奸不商。欲为商，先养奸。焉知他不是靠算计我来养的？
“其三。孤掌难鸣。哪怕掌是烂的，用一分是一分。不能用，叫他自己送上门给我用。
“其四。两心难合。老怪奸猾，瘫子也不是个好的，势必不能推心置腹……”
笔尖一顿，她盯着字阴阴一笑，又刷刷涂黑整幅纸，没留神腮边挂了几痕墨，做了半日花猫。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执白（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