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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执白(2) 果真不合式 ...

  •   圆回遗憾譬若补上阙文,硬生生缀接两截断片,从来是不伦不类的。

      后来的晏太子少时还是个小王,怪爱做不伦不类的小事,那会儿也没人说道。偶得残碑断碣,见字缺筋少脉,必补葺一二。蘅止笑话他狗尾续貂。她认得的字词不多,数这一个最难写,她用得愈勤。小王爷宽和,不纠正她,净了手,给她念游记。

      小王爷身份尊贵,等闲不可出京,心怀四方,脚守寸地,聊读游记过瘾。蘅止走不出咸熙宫,镇日陪他发癫。某日小王爷谈兴大好,绘声绘色讲起鬼山吃人的故事。论跟脚,蘅止是鬼的亲戚,竟被他讲得跌下树杈。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鬼话连篇,等老天收拾你吧!”

      “朗朗乾坤,我没见着。若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还有道理。”

      “我不说那些牛鼻子话。”

      “‘牛鼻子’是说道士,不是儒生。”

      “一样,比牛蠢。”

      “故事听不听?”

      一根桃枝扑进窗内,猛地一抽,翻开案上的游记。

      “讲!”

      小王爷慢吞吞再开金口。

      前朝气数将尽时,硖石关驻守一支铁骑,克敌摧锋,行经之处,寇无全尸。天下人闻风丧胆,名之鬼骑。正是这支鬼骑,过天桓山阻截叛军,竟于一夕之间去得无影无踪。叛军攻至山脚下,派斥候探刺。适值炎夏,山雪消融,半山苍翠,清溪奔流。两个斥候缘溪潜行,一个先到了一处低地。溪流忽而变色,赤水涡旋,银花飞溅,状若沸渖。上百具枯尸被漩涡托起,抓住一个拖往水下,眨眼工夫人就没了。后边那个疯疯癫癫跑回山脚,但见四野阒寂,人马兵甲片影不存!恍惚间,他看到一条赤龙从天际摔落,碎肉陈血盖覆山谷,定神再观,原是满山夭红。终其一生,他都未见过开得如此毒辣凶横的花。

      “不久前朝覆灭,那斥候侥幸捡回性命,隐姓埋名做了个说书人。传着传着,天桓的桃花就成了乱世凶兆。”小王爷搁下游记,用竹筴投了些茶末,汤水煎沸。他的情钟总是安在不合适的处所,不许染指分毫,又被藏得太严实,蘅止疑心他自己也找不见。“前些年那儿开了花,我差阿七去打探。他给我摘了颗桃,没多久,种出了你。”

      早过了吃桃时节,但御前不乏寒桃,青瓷盘里蹲几团肥黄。剥桃不是风雅事,自有近卫代劳。阿七剥完桃又不知往哪去踅磨,他话少,都给小王爷说了。蘅止恶狠狠咬去半只桃:“嘴皮子动动就要人感恩戴德,想得美。我不是七哥,没那么好骗!”

      小王爷笑吟吟道:“哪是‘骗’?我救了他,他养活你,等同是我养活你,这便是缘法。”

      蘅止“呸”了声,料他今日不讲好话,找七哥去。七哥没走太远,摩弄一枚狼牙想心事。两只鸟贴着他忙来忙去,一只扑翅翘尾,绕着他这石头跳舞,另一只还是公的。蘅止拔高嗓子吓鸟:“七哥,你当真上山给那老滑头采桃子?”七哥人好,无聊的闲问也会应答。鸟被说话的石头骇跑了。

      咸熙宫还没败坏的那几年里,七哥搜罗来许多小玩意儿,西边的傩面竹编、东边的蛇蜕菱角,来路五花八门,样样稀奇古怪。小王爷不送他回礼,给世家姑娘送过花。那时小王爷成了太子,世家姑娘换了发式,宫里来了耍傀儡的少白头,七哥没了音讯。凡人有所自、有所往,他去他的归处了,太子含笑说。

      蘅止觉得他这话讨厌,看他的人也讨厌。宫里桃树有两人高了,小花妖在树梢上扎窝,鸟飞走又飞回。人的生死短,妖的寿数长,往事松了针脚。迷迷怔怔转回春天,她伸伸懒腰,从一团粉云里打下两三片花。花飘入锁窗,世家姑娘在念佛,一卷墨宝像笼子里的小鸟。字干了,世家姑娘匆匆燃香,扑散旃檀。窗外杵着木头人。七哥不见影,太子鲜少和世家姑娘谈心。蘅止喜他话少,又感到寂寞。

      春芜生故宫。蘅止卧春枝编乌发,望见一个白的人。银月鞭出一张脸孔,水漾漾于微风里皴皱。来人左肩稍低,上边坐着傀儡,叫她记起他。这人姓徐,一手傀儡功夫顶好,得世家姑娘赏识,成了熟客。蘅止看不进他的戏,待他的人有些毛毛的亲近,今朝再会,喜悦也是毛毛的。

      “今日挨上哪折戏?”蘅止问他。世家姑娘早不赏傀儡戏。

      “我好些年未排过戏。”徐师傅使傀儡朝向她,温温道,“今次是见见朋友。再不见,怕太子爷死了。”

      谁要死了?蘅止问他。傀儡眼波鳞鳞。春雷滚过话尾,白雨大作,一滴雨藏一世界。红云吐白骨,并刀解心腹,遥遥起兵火,喧喧塌楼台,傀儡哑哑笑,戏文慌慌行。她行走在热烘烘凡尘间,片尘不沾,又与涓埃相干。雨散云收,深宫迎了回禄灾。徐师傅怀抱傀儡,把宫里匍匐的人指给她看。他快死了,唯独你能救他,救不救。

      救。

      改死人的命数,你拿什么酬偿?

      蘅止懒得盘算。人讲生死,妖不磨缠,先救再说。

      徐师傅往她额心一拂,浓雾四起。她尝试将雾拨开,只有枝条哔哔剥剥,原来灵力匮竭,化不出人身了。炽火肆虐,窗格子牢牢关着一个人。人遭椽柱压死了腿,死气沉沉望向窗外,偏偏挣出一丝渴慕,是小王爷没教、蘅止没参悟的东西。火昏昏地烧,滋养她心尖异样柔软的感觉。

      她放下花枝,为他绽开凶年第一朵花。

      而后千山共哀,夭红告劫。

      花动一山风,剑开天下春。

      山下小丫头从溪水里拾得一片桃花;南贼,今称从龙功臣,自冷灰间翻出一具骸骨。骸骨焦黑如炭,胫骨碎折,或曰此废太子俨也。不日,新帝御乾,命人殓以玉匣柏椁。时人以为哀荣之极。

      大概深秋时分,蘅止昏困的毛病见好,有机会挨了地,是一头栽下去的。她惘惘扒土,指生红线,尝来咸腥,脚踝酸疼,始终使不上劲。她呆了一阵,听见第二声闷响,才留意起眼前的厢房。

      咸熙宫里没有这等地方。灰天阔大,身在其中,转眼看尽墙头。宫室华贵得阴森森,木屋固然小巧,有种暖融融的紧实。蘅止紧盯虚掩的门,等待里面跳出个怪物。它久不现形,只管窸窸窣窣闹腾。蘅止不耐烦,提肘挪膝爬向门槛,脑门一顶,撞进门后人眼里。她打量眼睛里的自己,脏兮兮一只小丑八怪,娃娃模样,小王爷定要笑她是个跌进泥滩的炮仗。她怒极反笑,细听竟无动静,明白了,瞅另一个丑八怪也夹带火气:“哪来的瘫子?”

      丑八怪不理她,招子像两面死镜子。

      蘅止见气话成了真话,自觉气得理直;转念一想,同是不良于行,斥人犹五十步笑百步,顿然恼羞成怒,重重一摔门。那瘫子僵卧如故,好似她方才不是关门而是封棺。恰有鸷鸟嘹唳,蘅止骇得寒毛直竖,老远又有白影飘至。她慢慢认出徐师傅:“姓徐的,你把我跟什么死东西扔一块儿了?这是哪儿?”

      “这是天桓山。里头那个是活物,你比我清楚。”

      “哦,是我救的那个。半死不活的,昏了头才救他。”

      山顶飞起霰子。徐师傅似不识寒暖,轻飘飘套着长衫。蘅止瞅他把自己瞅得哆嗦,心想一具凡躯实在不顶事。她拢手轻呵,抱膝用红裙掩住脚。“你给我灌的什么迷魂汤?”

      “我哪有这等本事。”

      “他脚怎么了?”

      “废了。”徐师傅嗓子一向柔柔的,余味有三分蜜甜,“他坏了腿,你伤了脚,我是个瘸子。整座山上有两只脚是能用的,不失为一桩喜事。可前太子的脚比旁人的金贵万倍,少了一只都要人命哪。”

      “他同你有仇?”

      “何以为仇?我寻你救了他。”

      “总不是无缘无故寻我救他。”

      “是故,他同我有段缘分,你同他有段缘分。”

      手艺人惯用水磨工夫,一番唱作念打周致滑溜,蘅止不与他缠磨,问道:“天桓山光秃秃的,天寒地冻,又没灵草仙药。什么鬼缘分叫你带人上山,难不成是给他醒脑子的?再说了,我在宫里待得好好儿的……”

      “烧没了,整座咸熙宫,宫里那棵树,屋里那个人。说他是活人不错,究竟有口气;说他是死人不假,身后名重,坟头草高,亲缘断绝,毁面残形,抓住活路,又不舍得可怜可怜自己。而你,”徐师傅侧首,半面如雪,“若非得了他一缕帝王气,哪堪火劫?”

      “无利不起早,你图什么?”

      “图两个徒弟。”他竟爽快了,“一个如我不死,而无畏长生;一个如我残丑,犹更坏三分。”

      “唱你的戏去。”

      蘅止冷笑,笑到嘴边成了个喷嚏,一折身转入东厢。昏光漏尽,厢中人影像是从醉鬼的酒卮里泼出去。他不复俯卧,双臂拄地支起脊梁,前头跌着一只空碗,清水一直泼到门边。她揉脚搓手,等他吃不消扑跌于地,他竟没有。屋里确实暖和,外头幽微的雪声、凄寒的鸣唳似乎都暖化了。蘅止险些睡寐,片晌后又被窸窣声吵醒,是那瘫子赤足爬了个来回,扔给她一双靸鞋。

      蘅止拎起鞋,想也知道不合脚:“我叫蘅止,杜蘅的蘅,止无艸。你叫什么?”

      “訾燕北,此言訾,燕子的燕,南北的北。”

      “燕子的燕。”她慢慢穿上,果真不合式,“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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