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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执白(4) “该计较的 ...

  •   徐百罗有一双惊世骇俗的巧手,摆拨阴阳、横逸经纬。天工人代,势必要讨些酬报。

      山上一妖一人一怪:一妖饮日吞月,吃的是天地精华;一人食五谷杂粮,傀儡旬日上山,鸡鸭鱼肉齐备,素不亏待他;一怪水米不打牙,拿山石啃啮,假装还要吃饭。老怪学偃术应当没吃过苦头,不是个能指点人的,徒弟碰上难处,管笑不管教,丢下一本《百梓录》由他参悟。画工也无何不好,墨彩匀调,素艳相宜。蘅止曾偷取几纸残稿,画中秀筠含风,留白处绣出一个无面女子,头发丝纤毫毕现。她百无聊赖揣想这女子是哪般人物,咂摸出一点幽淡的可怜。

      她同訾燕北说起这点闲话,是在入山以来的头个元日。他臂膀已很坚实,靠着四轮车,囫囵地显出个人样。徐百罗不在山上,蘅止下完棋,当他是块木头,自顾自扯淡。那时没下雪,她算算日子:“上京的元夜热闹,鱼龙曼衍,火树星桥,你见过没有?”

      木头不应。蘅止又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人,爱听戏,不大爱热闹。”

      “什么戏?”木头忽然问。

      “牵丝戏。我记着一出。”

      记得哪出,没细讲,因为又下雪了。蘅止睡了很酣的一觉,梦里戏台一瓣瓣剥落,醒时背敷冷汗,窗户蒙上淡红色。她穿上鞋,又踢掉,推开门。东厢固不迎客,两厢间的桃树上拴了挂文虎的灯笼,树下蹲了发光的兔子。蘅止瞪它半晌,扠腰提灯绕几圈。文虎大可留到明年去,等她修到才高八斗,轻轻松松地收拾它。

      枯天漾出月白时,徐百罗回来了。他对他们说,下山,随后成了哑巴。

      徐百罗不痛快,蘅止本该痛快。而那层笑蛇蜕般从他面皮上剥净,她只觉得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訾燕北一向省事,徐百罗良心发现,安排四尊傀儡做他的仆从。下山时,傀儡人手举板舆,托着訾燕北如履平地;换水路,傀儡于众目睽睽之下抱訾燕北上船。那样子着实滑稽,蘅止不禁笑出声来。船里还窝着一群赴会试的学子,招子不时往这边晃。

      一路南下,流凘消解,屏山一横,春水点翠,玉龙抱珠。太阳落山,江河像是墨里掺了金沙。

      蘅止化作一瓣花,扑金沙子玩。水上有人闲谈,说是要做进士,不光得有好才学,还得有好相貌。有人感叹,相貌这等事,看眼缘,难说,可若是那半面何郎半面夜叉,贪色的嫌厌,恋丑的也嫌厌,看一眼都吃不下饭。某生咍笑,哪是吃不下饭,隔夜饭都要给看吐了,脸是丑的、腿是瘸的,前生造了多大的孽?你我苦学多年,只求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千万别沾了他的晦气。

      蘅止寻思他们说的有理,说得也有理,九成。

      她化出两段桃枝,心平气和将人鞭下了船。

      而今是十成有理了。

      几个儒生手忙脚乱将人捞上船,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再不碎嘴了。蘅止倦厌地回了船,心火之上好似悬着破了个小孔的油罂。徐百罗正阅着书,任小舟颠簸,安如镇石。蘅止更不愿同另一人相处,就近待着发呆。

      徐百罗发问:“做了什么好事?”

      蘅止道:“成全几个酸腐秀才。都说读书人不打诳语,我唯恐他们遭孔夫子怪罪,给人送送晦气。”

      “不打诳语的是出家人,不是酸秀才。”

      这话听着耳熟。蘅止沉默片霎,道:“嘴不净、心不定,光有计较名物的出息。”

      “该计较的不计较,你计较什么?”

      徐百罗口吻极淡,是真正为此困惑;神色似裂帛,是真正要个回答。蘅止答不上来,但这不碍着她刺他一刺:“我肚量天下第一好,认你为师都不计较,难不成还计较你腰缠万贯却同伧夫挤一只船?”

      徐百罗并未反唇,兴许被她说中痛处。蘅止神清气爽,茅塞顿开。当然计较,她都没来得及笑话,哪允旁人抢先?至于她找着訾燕北,见他一意研读《百梓录》又是何种心境,便另说了。

      从天桓山至都城,走水路也要好几日。去岁这座城叫桓宁,皇城里烧黑了一座宫。一座城抛了不吉利的名,如今叫平京,听着有长寿福气。

      平京从前最繁华的地段,有一爿不闹忙的铺子,外相未见特别。穿堂而入,午时浓春映影壁,亮出一列列利齿——那一壁牙白似的光,嵌的是刀币、铜钱、琛贝、翡翠。

      店东紧靠影壁枕于摇椅,白面青眉,褶裙堆叠,像濒临晒干的水蛇浸进酒坛里。人没睡死,隔三差五吃两口烟。久卧不堪持烟,烟管将坠。

      客人出手相扶:“你这生意,我看比手还凉。”

      七娘子轻嗽:“家底富赡,我乐意。”

      徐百罗道:“镇痛不是这么个法子。你少抽两管。”

      “少婆婆妈妈。”七娘子嗽一阵,一递烟筒,“你那俩倒霉徒弟呢,我见见。”

      打算见人,七娘子稍作打扮,淡眉深描,小口施丹。但病象深种,唇色绛紫,再添口脂,鲜丽近于忍酷。徐百罗接住烟筒,慢慢装一盏烟丝:“在外头。这会儿就见?”

      “还是等歇。”七娘子接了烟管,“小竹,伺候两位客人用膳,我自己胃口坏,没得让客人也坏了胃口。”

      侍女应声。徐百罗方才装烟丝漏下一两撮,不着痕迹拨去。

      七娘子比年前鹤瘦,抬头打量,刀尖扎人似的:“你也别坏人胃口,陪我坐坐。”

      “聊聊?”

      “不聊。有些事你硬要做,有些话我不爱听。”

      难得太阳好,碰上两个都不爱晒太阳的。装一管烟的工夫,人又会了周公。徐百罗多年未有静静走神的好时辰,烟丝装了再装,捏不清分寸,寻思不起她哪年执起烟管、他哪天看惯她抽了烟。早前练七娘应当爱穿花花绿绿的,现今也不是。

      七娘子每回小睡不长,不消一刻又咳醒。徐百罗忖度拿牟藏元那桩货做个话头,但这过分迁就她。他不想知道她同两个徒弟有何可聊,她也介意让他知道,不可聊的话便又多一些。无所可聊,徐百罗坐不住,准备借庖厨炖一盅甜汤。

      他拖着步子绕过影壁,影壁那头送话给他:“替我向虞姑娘问好。明年这时候,别来了。”

      “怎地不叫他来?”小桃妖托腮问,“又死不了。”

      美人含笑,腕间碧鳞斑斑:“那会儿就丑了。”

      小桃妖眸光恳切朝向她,余光悄悄飞去逐春。上京景色之于小妖,几百年都新鲜。七娘子信手拨了几锭银:“难得来一趟,尽兴玩玩。”

      “谢七娘子。”

      蘅止一睨訾燕北,他依旧文风不动。她受了见面礼,丢下一院子心思,奔进满巷烟火。

      “真是风风火火的。”七娘子笑叹,“这京城,殿下也不曾看过几回。如今百废备举,该看一看。”

      訾燕北道:“俨,固百废之一端,不欲横生枝节。”

      七娘子道:“你与你娘有同一个毛病,明明轻如鸿毛,却自比泰山;受了一担委屈,还自寻三担。”

      “七娘子与先慈有故?”

      “一面之缘。但见过她,很难忘记她。”七娘子避开日脚,“人是好的,姓是坏的,就都不好了。”

      万俟氏发举之前,慕容即塞北大族;建元以来,世为通好。大启末帝同慕容女少年夫妻,偕行廿载,同室无言。据传慕容皇后讳青,小字婧奴。七娘子见过慕容青驰骋漠北,以为小字不佳。后慕容青入主中宫,慕容氏炙手可热。直到慕容胥身故、这个姓一朝跌进满堂魂旛,那枚小字才敲出一串冷硬回响。

      太医诊出滑脉时,皇后清癯已极。皇城里不少贵人什么佛都拜、什么事都拜佛,而漫天神佛也不能佑她太平生下一个孩子。皇城最虔诚的信徒终于记起来探望她,握着陌生的手说几句关切人的老话。万俟俨候在一旁,看清楚了。皇后漠漠望着窗,早看清楚了。

      “太子,”皇后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要是上天肯给这孩子活命,送它走吧。”若果孩子活下来,总该有个名字。素,本也,朴也,诚也。皇后说,就叫素,又说,俨字起坏了。在不得不叫的时刻,她会用他的名字。俨是好字,太子想,是他将它变坏了。后来太子不再是太子,发妻病殁,给他的称呼更少。

      太子卫率中有万俟俨的心腹,姓辛,为人忠信。婴子初生,没几日便到更广阔的天地安了家。皇后死时三十来岁,神容安详,身边没有马,死了父亲,死了长兄,有个戍边的庶弟。没有第二个姓慕容的知道这出移花接木。

      另一出移花接木更敞亮。

      咸熙宫的火苗初起时,蘅止同此刻一样坐在邻宫的鸱吻上。她法力微薄,只能将火与人隔开,做不了别的。红的风吹红她漆黑的瞳子,瞳子映出一个雪白的人。他步入火海,捞起一个半死的,放进一个死透的。

      蘅止飘下檐牙,奇道:“哪个衰鬼被你丢进去了?”

      “一个乞丐,白长了嘴。”

      “用乞丐换太子啊?”这招式有意思,蘅止起了兴致,向被救活的人投一瞥,不过问了,“瞒得过仵作?”

      徐百罗滴溜溜转着一豆银珠,似想起可笑的事,掷下一块腰牌,上头依稀有个图案,像一头嗥叫的狼。“无妨。有心人只在乎‘死不死’,是不是废太子倒不打紧。”

      蘅止活了三百多年,始终弄不懂哪些事对人是真正打紧的。生死应当要紧,但死到临头不挣活路却去瞅一片花——连一朵花都不是。是否舒心、自在,应当也要紧,但她林林总总买了糕点果脯、逛了林园巷陌,沾上满裙絮,到头又坐回鸱吻上,好似没离开过。

      这时节尽是风絮,将废宫妆点出生息。新帝发于畎亩,好黄老术,免了劳民伤财的缮营事,待前朝官人亦颇为仁善。外廷忠士告老还乡,贤才留用;内宫妃嫔放归本家,亦可更嫁。宫城是老样子,几个来去的宫女也是老样子。唯独咸熙宫为末帝所焚,留下一棵老桃树熬过了两朝百年。义军入城,桃夭李艳。新帝以为吉兆,将废宫充作花圃,栽的都是桃树。

      如今桃树只是桃树,再不是拘着蘅止的东西,在一团嫩苗子里鹤立鸡群,活像欺负人。蘅止往嘴里塞枣糕,闲着算了算自己的年纪,若算上她昏睡的年月,訾燕北才只得一个零头——记起耍赖悔棋的行径,呛得喷出几星碎屑。这地方克她。不是晏朝小王爷给她读游记话本,她犯不着救错人,更犯不着受老怪的气、不清不楚跌进陷阱。

      估计七娘子同訾燕北该聊完了,蘅止拍拍手,决计回去,不期然撞上一个白头嬷嬷。嬷嬷风霜满面,看样子是启朝老人。她在老树前拜了几拜,来回诵着几段经,似是大乘忏悔经。蘅止心血来潮,施了一道惑神的小术法。嬷嬷骇然瞪目,两片唇抖个不停,忽而朝她跪下。

      蘅止笑得深了,小指一动,改了主意。

      深宫有陈酒,风景正好,她不急着走。

      ——

      “我喜欢早前的世道。百余年前,昭烈皇帝不让须眉,北定氐羌,南平哀牢。女官、女商随意行走,无论西东。谈婚论嫁的,只问喜不喜欢,哪问媒妁之言;身怀一技之长的,亦可自为女户,难免挨闲话,可咬住一口气,路是走得顺的。我受了惠,忘不掉这些好处。

      “人心为血肉,人欲为金石。殿下,心做不了石头,它没有忘性。

      “两年前,三才阁牟藏元寻我锻造利器,又与练家勾勾搭搭。谁都晓得我同练家不对付;这老鬼成了精,却不怕犯我的忌讳,两头卖好,还找了个有主的刁头满街唱戏。你说说,谁给他的胆?这桩烂事里,哪个巴望天家父子翻脸,哪个就参过一脚。
      “别急着搭话,我是乱猜的。但大靖的天下有一个姓万俟的小姑娘,这不必猜。”

      七娘子素腕轻移,端详厚茧瘢痕遍布的十指,冷不丁瞜来一眼。
      “殿下不欲横生枝节,是有本钱赌她的太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执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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