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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执白(1) 心未死、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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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不轻不重落了雨,衢路上深深浅浅。桓宁城里,天未亮透,摊子闹出烟火气,但被寒意裹束,闹得不彻底。官家尚佛,修过庙,开过译场,迎过舍利子,出过两三回家,连带整个都城的热闹都是惨澹的。
惨澹的热闹里有家馄饨铺子,店家是南边人,手艺殊妙。一碗馄饨皮薄肉厚,香油点葱,酥了骨头。远近的人晓得这块招牌,手头宽裕便来坐一坐,聊新修的佛寺,聊贵人的婚事,聊声名鹊起的白发道士,天南海北,无所不聊。
这天早上,白发店家盛满两碗馄饨,送至食客面前。食客是新面孔,衣装华贵,将街坊馄饨衬成一席海错山珍。一个年长些,浑身富贵油脂。一个难辨年纪,暖白的雾托起冷白的脸,冷白腕子一旋,舀一尾暖白馄饨。
“久闻七娘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碗馄饨,我可得好好尝尝。”
“好馄饨的皮是琉璃透,肉比江珧鲜。我是半个涑州人,偶闻乡味,粗皮糙肉也是好的。牟阁主舍美馔而求草具,不知是何缘故,莫非练家那块烂肉更称阁主心意?”
“七娘子何必相煎太急,奇兵练家百世流芳,用好名头,还愁没银子?”
“我同人做买卖,不瞧人扮说客。”
七娘子作男子打扮,眉骨棱棱,妙目宛媚,责数也含情。牟藏元当她使女子脾气拿乔。他操持人头生意,惯做吞金貔貅,见人漫天要价,满口铁牙犯痒。七娘子浅啜热汤,露出一段霜白颈子,又嗽两声,搁下勺,慢慢拨弄金银臂钏。牟藏元咬破馄饨皮,磨着牙。
日头上爬,两个更人讲起鬼狐野话,一个乞丐不时张望,瞳睛忽而一定,径往馄饨摊过来。牟藏元本欲呵斥,七娘子含笑一睨,像要仔细听诨话。牟藏元坐定,全她一分薄面。
一个更人说,前夕的雨下残了满城桃花,他敲梆子拐过街巷,撞见红衣妖童,好险没活着回来;另一个泰然自若,妖魔有何可怕,徐仙师法力无边,有他坐镇龙城,还怕拿它不下。乞丐听到此处,捧腹大笑:“狗攮的徐仙师!爷爷我讨饭,好歹是用自个儿的手脚。那软蛋从脑到尻,全靠娘们儿养!”
乞丐漫话仙师劣迹,言辞粗鄙。牟藏元顿失兴致,又闻落珠琳琅。却见七娘子半臂钏子少去一环,指间两豆雕花银珠,才菩提子大小。七娘子捻珠道:“练家出了好价钱,阁主却未必做得成好买卖。”
“此话怎讲?”
“买卖不成,仁义在;说情不成,舌头就该烂了。”
馄饨摊一静,爆出惨叫。摊边食客呆立一刹,跑得干净。乞丐倒飞一丈,舌生莲花,血肉模糊;铁丝贯颈,入地一寸。牟藏元面色微变:银珠飞入乞丐口中,立时如花绽放,百十铁片次第伸展,削烂喉舌;末端抻长,捅破喉咽——区区一息之间!
“此物名为‘莲花蜜’,吃花舌子,酿血蜜。”
牟藏元言语闪烁:“动静可不小。”
七娘子将银珠嵌回臂钏,抬腕对晨光一照:“我手上的家伙,足。谁害我不开心,想闹多大动静,都成。您说呢?”
“一把年纪,听不得大动静。”牟藏元拱手,“我着人给练家带话,不扰七娘子清净了。”
十来碗馄饨死尸般摊着,泛起冷腻的油光。七娘子终露三分病气,方欲动勺,冷馄饨被撤下去。
摊主驼着背,一瘸一拐端来热梨汤:“你的生意怕是黄了。”
“有你这馄饨的功劳。”
“我才来京半月,上哪儿去给你寻琉璃皮和江珧肉?”
“徐仙师神通广大,还怕一碗馄饨。”
摊主搓揉下颌,剥去一层栗黄面皮。仙师真容同眉睫鬓发一般苍白,似保存上佳的熟宣,光润无褶,眉目极淡、极细、极薄。面孔以外,全被揉皱:左边耳垂缺损一角,昔日流下的血仿似未曾凝结,沿颈划下一圈红印;肩分高低,袖有长短,手似浸过镪水,螺纹概无,关节如老竹,硬挺而狰狞。被这样一双手送上的,活似人肉馄饨。七娘子却很欢喜。她到底有些年纪,眼弯如月,牵几道纹。有人说,女子最怕在心仪之人面前露年纪,但若真正欢喜,常常是忘了年纪的。
她且嗔一句,转口道:“不是说不再出山?哪尊神佛请动了你?”
“有个小姑娘求我保一条人命,正好本朝命数将尽,我便来看看好戏。”
“哦,小姑娘?”
“她与我算是同族,不然,我不会应了她。”徐百罗遥望皇城,凄白五指凭空拢合。上空浓云抟据,浓云间龙吟隐隐,随他手掌翻覆,云收雾散。七娘子心头没来由浮起一丝怆恻:“求谁不好,偏求你把人救进阎罗殿里。你妄言,她也妄听。”
“趁热喝。”徐百罗打断话头,“上京将乱,你身子吃不住,早些回涑州将养。”
“来了,便不走了。桓宁有我最好的铺面,它在这儿,我死在这儿。”
七娘子长睫轻扇,搛一瓣琉璃透的梨片,白烟熏熏,茫茫的,云遮雾罩,都不真切。徐百罗能言善辩,一念便生千百酬对,但哪一解皆有错差。他沉默看她饮汤,像端量见一次少一次的旧物,既惊疑,又陌生,偏偏都不多。
“少说我了,说你。来京半月,碍着谁的事?”
“我是别人的筏子,有何可说。只要不碍我的事,随他们去罢。”
银珠滚落,砸出黑紫血迹。纵然二三客人未至,本来该死那么个人。
数年间,僧道侵取良田,民深衔之。七娘子一路北上,屡见游民袭掠庙宇、毁折庙像,如今京城太平,也只是如今。星火渐兴,将逼龙庭,来日,本来该死那么些人。
天日不赏光,新尸如陈迹。食客离逖,来者哀迷。桃华萎谢,是街坊谈资;人犹花贱,是野道狐踪,粗嚼两口,无味了。
这年桃花败得怪异,好似城里闯进吃花妖风,一夕尽空。咸熙宫的老桃树逃过一劫,红云霞蔚,秾丽得溢出杀气。
清风送花瓣入窗棂,窗侧女子抄录经文,字迹丰妍,形容清减。
咸熙宫系前朝长乐侯潜邸,自其归降,荒废至今。据传世祖有意修葺宫寝,而凶兆频仍,终竟作罢。宫中老人行经此地,时闻嫠妇哀泣,疑为长乐侯夫人冤魂,女子留居之,则刑克相伤。
禁庭吃人。
程歆与废太子万俟俨淹留咸熙宫以来,大病小病皆常客。日子慢慢淋沥,每天都是昨天,无边阒寂划下豁口,道道细微。她需要一件务须全心全意去做的事。录经如此。心不诚,愿不至。几卷经书呈至金銮殿,官家瞧见,会恩赐一副好脸面。
官家佞佛,大启上下,无处不见寺刹,无处不闻梵音。清贵如东阳程氏,往往焚香谈禅,嫡女程歆亦颇知一二。
太子见不得佛。他生性凝庄,总是悲喜合度,唯独于此事断不肯低头。几月前,法会上,白发道士舌粲莲花,讲出官家盘算几年的话。万俟俨作谏书万言、抑佛十策,字字峭厉。
笔尖一滞,片字难书。她提笔发痴,忽闻微声,回头不见人。
窗上桃瓣飘落,抻出纤细红丝,抹糊未干的手书,攫走刚搭上圈椅的夹衣。夹衣像上钩的鱼,一步三颤向窗外去,径上桃枝。夹衣沾墨,墨染佛香,等一阵风吹过,桃树猛抖下好些花叶。
咸熙宫中,太子寝所最宜赏花。前朝时,这段桃枝便逸出窗格,九鼎易主,主人从亡国之君换作见弃太子,物象倒不曾迭嬗。暮色将侵,人在窗下,若非有心探寻,一角夹衣也不显明。
法会后,万俟俨闭门谢客,观书莳花对弈抚琴。他鲜少与程歆说朝堂事,与桃树相伴的时日更长,见它盛茂,人也精神半分。两个人的日子是一盘盘和局,泾渭分明又默契得太讲礼数。他无声把夹衣搁上圈椅,不问她抄哪本经文,亏欠良多,言语嫌少,不如不说。
有些话不论该不该说,只有来得来不及讲。后来很多个夜晚,他屡屡梦起那场法会。
岁初流民举事,国舅慕容胥巡历南地,不幸罹难。官家大兴水陆法会,以拜忏打醮为名,竟成辩经盛事。当日沙门云集,官家着法衣入席,痴迷论法,好似生不该粘连俗世因缘,不是君王,更不是父亲。但他绍承祖统,血里有朔风的回响,袞冕加身,还是龇牙的狼。狼子噬父,未必不是一种佛法。万俟俨陪侍在侧,手足逆冷,更接近麻木。
法会过半,忽有一人凌空飞越幢幡,不请自来。官家喜不自胜,除却百罗仙师,天下再也找不出一个白发白眉又生着后生脸的异人。仙师同沙门论禅,字字珠玑,洞彻玄要,群英敬服,莫敢争锋。官家惊叹不已,切切详询:“大师遍观世情,可知何以成佛果,何以得自在?”
“断诸结使,解诸业缚,佛果自成,自在可得。居士生来□□,唯有异熟障勘不破。”
“敢问大师,如何勘破?”
白发仙师环顾四座,一双无痕手如拨春水,遥遥一指:“这份宿业,落在一个人身上。你欲求佛,他阻你、累你;佛欲渡你,他便与你为难。居士福缘非小,但此障不破,只怕天性沦堕。”
天赐白祥。
仙师通身白净,使这等清淡口气,用这等怪诞躯壳,皇天用苦难压弯他的背脊、拧折他的足踝,便是罚他道破天机的爰书。他说假话,也似佛谛,照穷法性,冲他生出一点疑心都是莫大罪业。
至尊至贵的居士顺他指尖瞧去,是一张平静的脸——年轻气盛的脸。其时,黑云疾聚,白电擘空,云马坏裂,云絮迸散,遮蔽京都与居士面色。百僚被异象骇得东倒西歪,皆道是变天,只消眨眼工夫,天又放晴。再看上座,仙师杳然无踪;居士容光焕发,又暗含焦灼,似有隐秘不可与人言说。
徐仙师轻飘飘来,捏稳了官家的喉衿,又轻飘飘去。官家寻访不果,也不再提及他。其后数日,上谕废黜太子;岁杪,皇女寤生,中宫薨逝;孟春,前太子妃病殁;叛军攻占南云,复取三城。谣诼四起,称废太子非但有碍官家机缘,更殃煞亲戚,恶业缠身,毕世罕见。信佛的人又想起白发的仙师,意欲寻他消灾避祸,依旧难觅其踪。
世事多悖谬,想见的人难见,不想见的人偏在最难堪时晤面。
那是在大启的某个黄昏,叛军攻入京都。居士走下龙椅,为他的异熟因、求不得的佛果奉了末一炷香。火从咸熙宫里烧起来时,程歆早已病逝,倒塌的椽柱已在万俟俨膝髁上压了许久。他尽了兄长的职责,预先派人护送幼妹逃离宫禁,天高地迥,必有归处;倦于尽兄长的职责,不执于守候幼妹成立;乃至倦于尽人求生的秉性,诸亲丧亡,心血冷彻,他不愿想它几时温热过。
这年桃花纷纷而下,一瓣落入指间。
徐百罗便到来了。
“所缘缘性,望心心所。”仙师笑看被他护在掌心的残花,哀怜为火舌扭曲,恶意森森如涌,“殿下,心未死、债未偿,阎罗不收你。”
他于是苟活,因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