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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摩罗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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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没燃灯,日光照射不进,余留一室幽幽昏暗。
伴着厅内昏暗的,只有莫与笙一个人。
墨色夹绒袍适身贴合,衣裳纹路在暗处也隐隐生光,泛黛紫色。头后扎起发丝的束带,多年前就把绿色的那条弃之不用了,也换成了相搭配的黛紫一条。
满身贵气。
他瘫在中央首座的虎皮竹木单椅上,坐没个坐样。一只手撑着头,翘着晃荡的二郎腿,一幅打发时间、悠哉的样子。
恶人谷内的诸事流水账册,反扣在头额和眼睛上方,这使得莫与笙眼前一时间更无任何光亮。
因为再无闲杂人等,角落里灰鼠悉悉索索的动作声音就尤为突出了。莫与笙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抄起随手做的一根竹笛,吐气吹出一个“宫”式。音式一入灰鼠的耳朵,灰鼠随即翻了白眼、昏厥过去。
还是想念“长相忆”的琅琅音质和姣姣做工啊?
啧,怎得又想到了“长相忆”和叶献泽?
话说回来,这个点到了傍晚酉时,该是无饥熬了他那自制的怪味粥,叫猢狲们一块吃喝的时候了。莫与笙这般推测猜到。
无饥那老猢狲什么都好,就是一张嘴口哇呀呀的不懂收敛,总是拿第一次来恶人谷的外人开玩笑。骗人说吃的物什是什么小孩羹?
莫与笙提醒过无机他们好多次,甚至还特地肃面、严声威喝过——倘若哪一天仇家来了,不分青红皂白要打杀他们,莫与笙可不帮衬出手。
无饥无色无惨却带着头“哈哈”直乐,根本不把莫与笙的“狠话”放在心上。
莫与笙这个摩罗尊主,只在谷外有略略恶名,回身到谷内,有时反被折腾得紧。
耳朵在议事厅门扉被敲响之前,就察觉了门外有来人的动静,莫与笙晃荡的二郎腿骤乎一停。
“叩叩”。
恶人谷的猢狲们可不会敲门;可要是仇家的话,也万分没有敲门的道理。莫与笙心下疑惑,眼睛已然在反扣着的账册下睁开。
仍旧淡定,只是下意识握紧了那破烂粗制的竹笛,然后回复那敲门声背后的来人:“进。”
门被吱呀推开,终于让幽晦的室内掺进了光明。莫与笙用手取下账册,抬头去看,原来来人还不止一个。
因为背对的光线,打头阵的那人看不真切具体模样。而莫与笙久不见阳光,不得不眯着眼睛慢慢适应。
叶献泽一行没有一个人先出声,又或是都在斟酌,许久不见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
莫与笙已经知道了来人没有杀气恶意,好不容易适应光线,隐约瞧清楚了叶献泽的面孔。手上劣质的竹笛也不拿了,随意搁在椅上,莫与笙起身就朝叶献泽走去:“叶、叶献泽?”
迈了一步之后,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竟站着真的叶献泽,又停步好好把眼前五个人全部打量了一遍:“怎么都来了?”
意料之外,溢笑喜极。
叶献泽看莫与笙这副模样,也克制不住重逢欣悦。只是这份欣悦里,夹带着凝重和沉闷。
他还是不说话。
叶献泽也瞧清了靠近的莫与笙的面容。辽东长年酷寒,他呆在这里三年,肤色藏得冷白了许多。汀兰色的瞳目,给了莫与笙一股稳重老成的感觉,再不同以往肆意纵情;也同时眸光含湿带润,显得多了几分忧郁。
莫与笙的注意力,有一霎那停在叶献泽腰间那支“长相忆”上。忽地晃神,又恢复:“师兄!想见我,托人传话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到了恶人谷这腌臜地来?”
“我不嫌弃你这恶人谷。”叶献泽还是依从旧日情愫开口了,只是看着莫与笙眼底藏哀,“只是我怕这里离百花谷太远。不亲自来一趟,你不肯回去。”
好熟稔。熟稔得疏离;
好客气。客气得刻意。
莫与笙不傻,猜到了是叶献泽一路过来,听到了许多传闻,才这番情绪作态。他空掌擦手,面对旧日的师兄,头一回觉得传闻理乱难剪:“远是远了点,不过你们还是找着我了不是?”
眼神扫到了李芷芸原富来。莫与笙心想,旁边两人总不会也是这般客套吧?
结果李芷芸神色躲闪,不敢和莫与笙相应;原富来一脸恨怒,就差一个导火线点燃迸烈。
莫与笙的朗然也挂不久,终是收束了浅笑。
打算从原富来身上突破这怪异对峙的局面,莫与笙一只手搭上前者的肩头。还没开口说话,却出乎意料,被原富来一巴掌推打开。
莫与笙仍旧没有生气,只是不明白——什么事情竟让昔日见了他畏首畏尾的原富来,都硬气地板了面孔?
“从广南大老远跑来,不会就为了和我吵架的罢?”莫与笙凑近原富来,又转到李芷芸跟前,最后停在叶献泽近距离的身侧。
叶献泽甚至能感觉到莫与笙轻松从容的吐息,他决定赶在时间之前,向莫与笙套话。
“你这个地方,是真的成了恶人谷了?”叶献泽问得也古怪。
“可别看名字离奇,就瞧不起我这地方。住在这里的人们,除却正在恢复的失心人,其他的可都是医术高超的方士。”莫与笙说的时候带点沾沾自喜。
都是医者方士?叶献泽的心境沉了沉。
刚才熬着小孩羹的无饥,居然也是一位医者吗?
莲妪的注意力,则是被莫与笙口中“恢复的失心人”吸引住了。投向莫与笙的视线带着求索的炽热,而莫与笙也同时在打量着她们。
是下意识的敏锐,让莫与笙注意到叶献泽带来的这个失心人。
叶献泽直奔主题:“阿笙,我们此次来,是想在你这里找两个人。叫祈伯,和祈兴胜。”
“急什么?这么久没见……”莫与笙言语突然卡壳,因为他先一步察觉了异变的祈星延。
祈星延也正是在这一瞬,猛力挣开莲妪的搀扶,开始张开双臂无差别地肆意抓狂。
一众人面色皆变。
原富来身上哪里还看得见硬刚莫与笙时的蛮横?骨子里的软个性,一下子重新露馅,仓皇找着遮挡物躲避。
李芷芸也被惊吓得不轻,但是本能驱使她去照顾更加惶急无措的莲妪。
莫与笙左手抻直两指,正打算前去制止这个尚不知名姓的失心人。
说时迟、那时快,叶献泽横隔在莫与笙跟前,不给后者接近祈星延的机会,而自己却是飞针先一步控制住了暴走的祈星延。
祈星延四肢中针,却力消停,可是面上的咧嘴龇牙还是让所见的人皆触目惊心。
叶献泽没有别的办法,直接一记手刀先叫祈星延昏过去。
莫与笙挑挑眉,颇有些介怀叶献泽方才在他身前横隔的举措。
“阿笙,我们来找人。”叶献泽着急了,又一次询问重申。
“急什么?”莫与笙有意小小地报复叶献泽,语速也拖拉。
“莫尊主。该急的事,还是要急的。”
称呼一变,莫与笙的心情更是跌落千丈。不过,仍以为是叶献泽过度关心失心人,才说出的这话。于是,心里自我劝解——好不容易见面,别和叶献泽计较这些。
“龙崎!”莫与笙呼喝,唤了一句人名。
议事厅后门开闭,进来一位叶献泽竟也面熟的人。那人面上,右侧鬓边到眉峰的位置,纹着一条仰首武爪的赤色幼龙。
薄厚衣裳混搭穿着,半裹左身,又不惧严寒地袒露右臂。饶是内功造诣好得顶天,像这个人一样肆意与自然天候相顽抗的,也不多见了。
叶献泽当然记得这个人,和旧日所见差异的地方在于——这个叫龙崎的壮汉,如今面色红润、神识清明,再不见一点点失心人的痕迹模样。
李芷芸比叶献泽还要吃惊。
她下意识地倒吸冷气,扶住莲妪的手攥紧得叫后者吃疼。几次眨眼死盯之后,才确认进来的是那个她曾经照拂过的人。
眼前不是荒唐梦境。
莫与笙看到叶献泽李芷芸的惊讶,并不意外。甚至,略略带些骄矜的暗喜。朝着龙崎复述叶献泽的问题:“收治的人当中,有没有叫祈伯和祈兴胜的人?”
“回尊主。龙崎还需细细清点才知。”口齿清楚,回应伶俐。
叶献泽满心都在奇异莫与笙手底下的治疗成效。
龙崎眼中一扫众人,神色淡陌。他其实十分清楚恶人谷内有没有祈伯、祈兴胜这两号人,之所以含糊地回答,是多年来和莫与笙磨合的默契。
“师兄……我‘药尸馆’里人太多,也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楚是不是有师兄想找的人呢?”莫与笙开始打“挽留叶献泽多呆一阵子”的主意。
“不如,就先在我这里住下,待我和龙崎帮你们慢慢找。成不成?”
龙崎瞅叶献泽的视线多了考量,似乎在探究莫尊主的师兄是位什么人物。不经意之间和李芷芸的视线撞个正着,李芷芸躲躲闪闪更让龙崎好生困虑。
可没等到叶献泽再表态,让墨缸倾翻、情势变化的传讯随即而至了。
“尊主!尊主!”是无色和无惨,惶急跑进了议事厅。
莫与笙脑壳疼,以为又是哪两个猢狲惹了祸事?
“无饥死了!”
莫与笙眸光瞬间从温驯逆转为狠戾,转身回到虎皮竹木首座中央坐定。刹那之间,气场竟和辽东的寒气相映衬。
“对!就是他,”无惨伸手对着叶献泽指指点点,“就是他杀了无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