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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他从未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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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忘冬恭敬行礼,“王爷三思。若此时攻城,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遭难不说,更容易打草惊蛇。这些守城兵将不过听命行事,哪能轻易便被破城之罪处之。”
一旁的将领面色难看。
好容易把粮药送到,难道偏要在这个节骨眼儿浪费多时吗。
要依王爷的,干脆破城了事,待进城办实事,百姓自然知晓好赖。
他拱了拱手道:“秦小安抚使妇人之仁,如今这情形,咱不是要在城门口子眼看着粮食烂了臭了吧!”
“王驭胜。”祝正衣冷声喝止。
话说得虽不客气,但也能听出来心中是个为了百姓着想的。秦忘冬看向他,脸上带着点儿笑:“王统领莫心急,办法自然是人想出来的。微臣晓得统领此路不易,救人心切也要讲究个办法。”
“哼。”王统领别过脸,留给他黑黑的鬓角胡髯。
秦忘冬正色,“崎州城内境况不佳,疫病四散又缺衣少食。若贸然攻城进去,免不得会有那心存死意的人做出什么来。咱本就是来救命的,最后反倒成了刽子手……”
他道:“不能使无谓的人命从你我手中消逝。”
王统领依旧拧着头不看他,但面色明显缓和不少。
祝正衣的视线却一直紧随他。
他果然如此,果然一直如此。
他从未放弃过、从未轻视过任何生命。
在他眼中,命就是命,珍重且珍惜。
没有谁比谁的命更贵重一说,也不会因为一条人命而舍弃什么。
“那你说,你说怎么办。”王统领道。
秦忘冬沉思几晌。
“不如就在这里,”他指指脚下,“办济民粥,开设救治堂。”
王统领又一声冷哼还没从鼻腔发出来,闻言一愣。
祝正衣眼眸亮起。
“好办法!”他赞叹。
与其想法子从外突破,不如想法子使其从内打开。
百姓饿得久了,对能吃的东西十分敏感,更别提热乎乎的米香油香。
若说食物还不足以造成暴动,那声音还可传播,只要将救治疫病的大夫在城门口外坐诊一事大肆宣扬出去,两者相加,定能有那些个不想等死的百姓聚集起来。
到时候里应外合,这阻碍了人心的城门自会不破而开。
没有人会在希望来临的时候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守卫也是人,也贪生,也怕死。
王统领哪怕再迟钝,也能想到此法比简单攻城要强上许多。
他舔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来,“秦小安抚使莫怪,我这大老粗……”
想解释,有点无从下口;想道歉,又有点拉不下脸。
秦忘冬也拱手行礼,“无妨。都是为了百姓,我省得。不过此事还得交由统领办下。”
王统领满口应下,将胸口凿得嗵嗵作响,立时便忙活着差人去办。
忙到晚时,几口大锅支上,不出两刻,浓厚的米面香气便如春风从每人的鼻端掠过。
本就没有东西的胃部仿佛从麻木恢复了知觉,疯狂叫嚣着“吃饭”二字。
城门口奄奄一息的难民手脚并用,踉跄着往这边爬行。
一位老妪怀中搂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飘似的凑过来。那熬粥的兵卒及时捞了一碗米汤递过去。
老妪捧着碗,也不管烫不管脏,根本嚼也不嚼吞也不吞,只大口大口地啃碗。那架势似乎要连碗都塞进胃里。
那骨瘦如柴的小女孩闻见香气急了眼,挣扎着举起小胳膊用手指从碗里挖出几粒米,裹挟着浓稠的米汤,发了狠地往舌头根里卷。
眼都不眨的几秒,一碗米少汤多的稀米粥见了底。
那老妪依旧抱着碗伸出泛白的舌头疯狂舔舐。
其他难民见兵卒们没有劝阻的意思,只一味地盛粥出来摆在地上,都纷纷涌上来抢夺。
渐渐地,其他大锅大瓮全支了起来,有些粥里加了野菜叶和一些零碎药力不大的草药,用来让这些难民适应食物。
长久不吃正常食物,猛然一吃,体质差些的容易出事。
香气渐浓。
王统领便开始举着粥米往城墙喊话。
“小哥,且开开城门,我等便是奉旨前来治灾救民的!如今城外白米白粥、医用药物皆备齐全,只待城门一开,城中百姓便有希望啊!”
一开始,城门守卫还不往下看,不为所动。
慢慢地,香气开始往空中发散,哪怕他再“眼不见为净”,也忍不住鼻尖儿灵敏。胃里刀绞似的,连脑子都开始发沉发懵。
守卫小哥且还忍着。
那边秦忘冬已经差人干炒了些麦子粉,加以清水捏成熟面面团,从城门缝隙投进去,还有些便将包层薄布从空中投掷到城中。
守卫小哥劝阻无果,反拾到城墙地面上几只小布包。
面香味更近,他红着眼眶,边流泪,边抖着手扯开布包一角疯狂吞咽。
城…
崎州城里……
没救了。
他哭声哽在喉间,面团子顺着泪水往肚子里咽。
再…再早来些时日就好了。
不是的,不对。
要是他弟弟……
要是崎州城内再坚持些时日就好了。
他往肚子里塞了六个面团子,伸手,将封城的机关解除。随后,他趴在城墙上,鼻涕眼泪横流。
肚里有吃的,人说话也有了力气。
他大声冲城下宣泄道:“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
城门刚露出个小缝,祝正衣便带人挤进去,迅速控制了城门守卫档。
他望着狼吞虎咽的几个守卫,心头沉得厉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崎州,地处要害,官路小道不计其数,是消息流通与其他国家往来贸易都是必经的落脚点之一。
此次疫病发散如此厉害也有这层原因。
皇帝匆匆点他们带粮救民,也是因为一旦控制不住,附近小国按捺不住有些歪心思,从崎州下手,轻而易举便能掐住大盛国三分之一的命脉。
这些守卫,虽思想保守。
但是实打实的,在这么乱的境况中,好好地守卫住了自己的职责。
他不能,也不该去斥责什么。
几名守卫趴在地上摸吃的,祝正衣亲自扶起他们,将白米汤一一分下去。
“够了。”看几人一饮而尽,他制止几人,“饿了太久,今日又吃许多面团子,喝下这碗米汤不能再吃了。”
现在没有饥饱,全是饿怕了的恐慌。若放任每个人吃到撑,不说粮食支撑不住,就是人,也会撑到死。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有医史所记。
食物得慢慢吃,人也要慢慢养。
他站起来,俯瞰杂乱破败的崎州城。
王统领也进了城,带着人四下喊着请人出来领取食物诊治疫病的话术。
带着米面的马车也行驶进城,仍苟活着、躲藏着的难民如地下鼹鼠,缓慢地冒头,挪到马车附近,开始报复性的抢食儿。
一阵骚动。
王统领维持住秩序,就近的难民开始吃东西喝药汤,城中还有更多的难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如飞蛾扑火。
——不知是不是火,不知会不会痛,但只要有光,便奋不顾身。
祝正衣看着冰凉的月光洒落满地。
他想。
养城,也要慢慢来。
第二日大早,长风端了饭服侍秦忘冬用膳,一进门,长风便挤眉弄眼地对他道:“公子今儿起这么早呢?”
“……”
秦忘冬看着他不言不语。
长风放下食盘,将门阖上,蹑手蹑脚地挨着他坐下,这才悄声道:“公子,我收到信儿了。”
“……”那还不赶紧说。
秦忘冬懒得搭理他,端起粥咽了几口,静待下文。
“柳族上下五百余口,如今也就只剩下咱前儿遇见的那些人了。那个冷漠的跟杀鬼似的小孩子,就是新族长呢!说是从小便聪慧过人,冷静,还有眼界儿。”
秦忘冬手下一顿,放下碗。
长风说得更起劲,“线下将他们已安顿在了青州,离京城离崎州都相宜。到时候看您章程,看去哪儿都方便。
还有京里,说皇上又下令从宫外请了些蛊师卜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现是骗子又都杀了。”
这么说着,他摇摇头,半是怜悯半是可惜地道:“好端端的,骗骗平民百姓混口饭吃就够可恶的,如今骗到皇帝老子头上,也该,落得那么个凄惨下场。”
他凑过去,越发小声:“那几个骗子,被圣上吊在菜市口,活活鞭死的。”
秦忘冬吃不下去。
他垂下眼,倒了杯冷茶。
长风眼疾手快,接下茶壶放在桌子上,又开口道:“说回崎州。来京里,有些不对付的流言。”
他看了看窗户,没什么偷听的影子,“说瑞王殿下此来崎州,是想趁机霸占粮草召集旧日麾下兵马,不日进京夺位。朝内元老已经有上奏参他的。”
“那圣上什么意思?”秦忘冬抱臂。
“这个没探着,不过看风向,圣上似乎打算不管这事儿。”他皱着眉纳闷道:“奇了怪了,这流言如此,圣上怎忍得住?”
夺位啊!
改朝换代的大事!
难不成皇帝老儿真觉着,瑞王当初救他一命便永远忠诚他了?
竟然自信至此?
怨不得人家当皇上吃香喝辣呢!
长风暗啐。
真要说起来,还不如瑞王。
好歹瑞王是真为百姓做点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