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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闲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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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昀殊这一去,就去了整整小半旬,期间差遣了维青隔三差五地送来一些书信。
琬攸一开始拆开过几封,只看其中写了些思家思妻云云,一看就知道都是违心之言,猜不准到底是真的翰林院有要事要忙,还是找借口不见她,怕她闹起来才给她捎点信件以作安慰。
若是后者,沈昀殊可是想多了。
他不在,琬攸乐得自在。尚书府家中也时不时差了人给她送东西,芸纪总是担心琬攸在沈府住不习惯,被琬攸和她阿爹一齐劝着才安下心。
沈恪玟与沈家夫人都不曾再找过她,如今真的“一房独大”,招呼了沈府里仅有的几个小厮丫鬟,将园子一顿修整,在如黑白水墨的园中添了几抹颜色。
六月中旬,暑气渐渐上来,京城内的睡莲也都竞相开放。琬攸移了不少株过来,亲自下池翻了污泥,将已经含苞待放的睡莲藕根栽在池里。而后与红果一人抱一囊西瓜,坐在廊边打瞌睡。
这日子过得与未出嫁时没有什么分别。
维青从拱门下经过,脚步轻盈不露一点动静。他随意一瞥,瞥过园子里的开得红艳的紫薇,心头就一个咯噔。
公子亲自设计的静心庭哟,有了这样绚丽的花,还怎么清心静气。
跨过了一侧月洞,就到他家公子和夫人的居所。
只是,这庭前的白石潭不见了,劲松竹影之下水光微荡,一掌宽的睡莲花静静浮在水面,甚至有红鲤在其中甩尾。至于那些公子前些年亲自挑的置景白石,都沉在了水底。
维青扼腕,好看是好看,但是,公子回来见了不知会不会两眼一黑,生出闷气。
公子生闷气不显山不露水,不会打骂人,跟绵软毒针似的,春风化雨下让别人遭殃。
刚要转过折廊,又刚好与红果狭路相逢。
这几天一来一往,琬攸与沈昀殊没见过面,倒是让维青和红果有了多次接触,两人已经相熟。
红果笑意盈盈地上前:“维青,姑爷又差你送信来了?”
维青下意识把手掌贴在衣袖擦了擦,擦去点不存在的血腥气,随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从衣中掏出一封撒了金箔的素笺来:“红果姑娘,这封,劳烦你交给夫人。”
红果撅起嘴努了努,指向手里挎着的篮子:“我家姑娘要我去把剩下的西瓜给厨房的金儿他们送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正好这个点姑娘醒了,你还是自己送去吧。”
维青“啊”了一声,被红果反问:“你不会害怕我家姑娘吧,一直让我转交?”
红果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伸手作拳捶了一下他的肩。没想到维青看着是个书童,捶起来却分外结实,犹如捶到了铜墙铁壁,红果下意识一惊。
“没有的事!”维青一个瑟缩,耳根子又红透了。
呀!红果暗想,他是没有和女孩子说过话吗,怎么每次没说几句就红耳朵,这般容易害羞,以后娶了媳妇儿可怎么了得。
还想着要去找金儿玩,红果无意再与这说不出一句好话的呆子说话,径直走了:“你就去吧!早去早回,别让姑爷等急了。”
维青目送她的背影欢脱地跑出去,直到人影拐了弯不见,才回过了神,叹出一口气。
那厢琬攸正给房里的松树盆景修建枝丫,转头瞧见维青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视线移到她手里拿着的信笺,琬攸了然,放下剪子,移步过去:“又来给你家公子送信。”
她主动伸手接过去,展开来看,眉头一挑,又是些“可安好可顺心”的客套话,只有两三行,可见没多少用心。
但她做妻子的,每每接到还是要回信做个样子,不然怎么显出对他的心悦。
只是今日手里犯懒,不想动笔,干脆折下一截松枝,递给维青。
眼波一转,扫到摊开在桌上的诗集,琬攸道:“替我赠给夫君,就说‘赖此松檐下,朝回半日闲’,让他操劳之余也要多休憩。”
维青不能听懂那诗句的意思,但夫人的话中意思还是懂的,是要劝公子好好照顾自己。
如今公子得了这么一个体贴的知心妻子,真是苦尽甘来了。
他飞快拭去眼角迸发的热泪,朝她躬身:“夫人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全说给公子听!”
维青走后,琬攸还震悚于他突然的情绪激动。她转身,将第九封信笺随意搁在了亮格柜中的釉下彩瓶旁的格子里,那里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八封信,来日不知还要扔进多少封。
维青将琬攸的话一五一十地与沈昀殊说了。
除了那句诗句说到一半,竟背不下来,“朝回......朝回”了半天。
沈昀殊停下手中羊毫,见他搔首挠耳,苦恼得不行,好以整暇地微笑:“白乐天的诗,‘朝回半日闲’。”
维青恍然大悟,右手成拳敲了一记左手手心:“对!就是这句!公子别怪我,我没念过书。”
沈昀殊眉头舒展开,拿过案上的另一本册子:“你的武艺如何了?”
问到这个,维青可谓是胸有成竹,他从小就在沈恪玟的授意下习武,虽名义上是跟在沈昀殊身边小书童,实质上算是沈昀殊的侍卫,如今已经技有所长。
他乐呵呵地拱手道:“前日去过武馆,我一人能打十个!”
“比之锦衣卫如何?”
锦衣卫个个武艺高超,维青踌躇了一下,还是坚定道:“可以一比。”
沈昀殊只是随口一问,见他回答这样铿锵有力,倒是有些意外。
既如此,许多事就该提上日程。
“对了,公子,”维青觉得这件事得提前告知他,“您什么时候办完公务,回府里啊?”
沈昀殊抬起眼皮:“怎么了?”
维青咽了一口口水:“夫人将您的园子改了面貌,比之从前,有好大的不同。”
沈昀殊翻页的手指停顿,指腹蹭上了一点墨迹。他将手翻过来,两指相碾,那点微不足道的墨痕就被悉数抹去。
“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昀殊身影孑然,坐于灯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投出了一大片浓墨似的黑影。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独占欲很强的人,被侵犯了领地,他并不高兴,但至少,她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妻,他可以纵容。
也无非是在试探自己可以纵容到什么地步。
信笺已经提前写到第十六封,他觉得这样你来我往,虽然幼稚,但还算有意思,就像养着一只猫儿,时常逗弄它,看着可爱就足够了。等它有朝一日露出了利爪,到那时候,再抓在怀里,一一剪去。
灯烛扑簌而灭,余下袅袅青烟升起,算不得好闻。
沈昀殊开门出去,翰林院的几个学士见了他都恭敬地行礼,敬重地喊一声“沈侍读”。
待到他绯红的背影掩于翰林院的大门之后,他们才直起身子。
其中一个感叹了一句:“运道由天命,扶摇乘风起。”
另一个却说:“还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院里起草的文书都送上去了吧?这升官速度,也算是开了先例了,也不知怎么万岁爷就看重他。看脸不成?”
几人相视促狭一笑,勾搭着肩膀往屋中去了。
不管怎样,这沈侍读,不到一年,就又要升迁喽。
庭院中睡莲虽好看,但不可避免的,水中混进了几只蛙。
夜色一沉,蛙声就连成了一片,此起彼伏,你方叫罢我登场,好像在唱大戏。
琬攸桌前的书卷在一页停了许久,横竖也看不下去了,兴致昂扬地扎起裙摆,就要去喊红果一起去抓走那些吱哇乱叫的水中蛙。
一开门,脚步当即停滞在原地。
她扯起笑脸:“夫君回来了。”
沈昀殊提着一盏灯笼,灯影朦胧绰约,照见他促狭的眼。
他目光下移,移到她扎至膝盖,鼓成一团的裙子上。
“琬攸是要去做什么?”
“......”
“嗯?”
“我看,我看今夜睡莲开得正好,想去摘一朵放在房中。”
“嗯,琬攸的确好眼光。我原先喜空境,多亏了琬攸才知道,这溶溶月色,莲影碧波,还有......这些蛙声,虽然聒噪难听,却有朴实的趣味。”
潭中的蛙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说的话,又在同一时刻咕噜起来,声音大作,琬攸被吵得额上青筋突突跳。
姑且就当沈昀殊是真的赞扬她吧,只要她装傻,就是真的在夸她。
她呵呵一笑:“夫君,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天色已晚,晚膳用了吗?”
沈昀殊进了屋中,将灯笼悬于架上,轻盈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他似委屈似惆怅,拉长了语调:“是呢,急着回来见你,公务一完成我就赶回来了,如今还没有用饭。”
琬攸佯装嗔怪:“着急做什么。”
沈昀殊道:“琬攸提醒我‘朝回半日闲’,不正是在催促我早些回来?是我会错了意吗?”
又将目光移到她刚才翻着的书卷上:“琬攸果然在看白乐天的诗集。”
琬攸内心捶胸顿足,早知道就该换个诗句,不过是正好看到那一句,何苦要掉这个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