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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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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攸的女官诏书和沈昀殊的任职圣旨是在第二天的前后脚到达的沈府。
她刚刚跪下准备接旨,府里就又踏进来一个威仪不凡的宦官,一手托着圣旨,一手拿着拂尘,与先前的要给她宣令的那个小黄门打了个照面。
小黄门两眼放光,闭上了要宣读的嘴,也合上了手里诏书,忙去给他问好。
琬攸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丝质诏书,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很是在意。那二人互通一番话,后来者笑眯眯地往前跨一步,目光落到跪在她身边的沈昀殊身上。
沈昀殊不紧不慢地撩过衣袍起身,低敛着恭谨和顺。
琬攸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但是地上的青石板到底有些凉,石板接缝处还长着些青苔藓,水汽将她的膝处布料沾湿了。她从小没挨过罚,跪了一会儿就觉得双膝酸痛,禁不住挪了挪。
只看那宦官乐呵呵一笑,笑出眼旁两条细深褶子来:“沈大人,万岁爷可器重你,昨日翰林院新递交的草书,今日就叫咱家来宣旨来了。”
沈昀殊答:“有劳大人,昀殊叩谢圣恩。”
说完,便也跪下去,跪在琬攸的前面,静等他宣。
宦官一抖那圣旨,清了清嗓。
前面的什么“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都是些模板套话,琬攸捡着紧要的听,一面也在思量,沈昀殊升官也太快了些,前世也是如此吗?
“......有德,封吏部侍郎,钦此。”
琬攸猛地抬头。吏部侍郎这官,历来都是由天家直接任命,怪哉,沈昀殊这个时候难道就已经入了皇帝青眼了吗。
沈昀殊的背影挺拔,即使跪着,也另有一种风骨天成,晨光斜斜打在他的背上,衣袍不见一丝皱褶。他缓缓俯下身去,额头磕在地上,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有了一片红痕。那宦官连将他扶起来。
“沈侍读,哦不,沈少宰,都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圣上对你,可以说是万分期待啊。”
在沈昀殊伸手接圣旨时,他随即压低了声音,生怕让别人听见似的:“咱家也是一样。”
沈昀殊脸上挂起微笑:“昀殊定不负皇恩。”
宦官满意一笑,挥了拂尘,看向在地上已经跪麻了的琬攸。
“也要祝贺少宰,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我也就不耽误时间了,”他唤来等候在一旁的小黄门,“快些宣吧。”
琬攸腹诽他半路劫道,分明是人家先来的,她在这儿都跪了好半天了。
小黄门终于迈着碎步上前来,琬攸低头听旨。
“......礼部尚书傅正荣之女,吏部侍郎沈昀殊之妻傅琬攸,着司礼局司侍......”
琬攸吃了颗定心丸,乖觉地接过,站起来时却腿弯发酸,咯愣一下差点没站住,再站得稳当时,却是沈昀殊左手稳住了她的手肘,隐在宽袍大袖中,旁人只道他们站得近,没有看出衣下的相叠,保全了琬攸的颜面。
小黄门退下去,那宦官道:“贵府好事成双,咱家恭喜了。”
沈昀殊颔首,叫维青相送,在他跨出门前递了两份辛苦费,宦官脸上的褶子就又开了花,尽数收到了袖子里,琬攸看着心生厌恶,别过脸去。
她打小就看不过眼这种行径,做官之道,上下打点不可忽视,琬攸见他爹做得太多了,每每一送客就要言语鄙视她爹一番。傅正荣曾笑说她是眼太小,里面容不得沙子,又说她幸好不是男子,不用做官。
可如今偏不遂她爹愿,让她当上了女官。
琬攸心情又美丽起来,摊开那张丝帛完整观摩了一遍,着重看她的名字和司礼局司侍相连在一起,嘴角便忍不住上扬,美滋滋不可言说。
这是第一次,她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奖赏,和普通秀才考取进士一样值得庆贺。
不经意间却看见沈昀殊含着探究意味的眼光,琬攸飞快放下了嘴角。
沈昀殊道:“让你跪久了,腿怎么样?”
琬攸不算文静地甩了甩腿:“没有事情,刚才只是有点麻。”
“那便好,”他不像琬攸,摸到圣旨那么新奇,反之,接过来后再也没有打开过,好像不乐意看这东西,反手将它扔给了维青,“今日起早,琬攸再去睡会儿吧。”
可不是,一个时辰前,琬攸匆匆被红果喊起来,说宫里的人上职也太早了些,天刚亮就要来宣旨了。
沈昀殊昨夜仍是睡在了隔壁,等她穿戴整齐,他已经等在了前厅。
他倒算贴心,琬攸点了点头。
正要走时,看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面孔匆匆跑过来。琬攸定睛一看,很快想起来,这不是沈恪玟身边研磨的那个小厮吗?
小厮名叫稳山,身板却不像一座山,而像一张薄薄的纸片,羸弱得跑两步就喘得厉害。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
维青如临大敌,想要挡在他面前,被沈昀殊松松推开:“我知道了。”
“老爷说了,就现在。”
沈昀殊抬手抚了一下前襟,好像那里勒得有些紧了,低低咳了一声。
琬攸看得好奇,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一个情况。怎么看维青的样子,眼中的敌意快要化作实质,如火焰溅射出来了。
维青梗着脖子:“公子还没有吃早膳,让老爷等会儿不行吗?”
稳山也是一步不退,在不存在的风中发着抖:“这是老爷吩咐......”
“好了,”沈昀殊叹道,示意维青将圣旨又交给他,“我现在去。”
他转身,朝琬攸温润一笑:“琬攸去休息吧。”
庭院里起了风,将睡莲的幽香吹散在了空中。琬攸一面走着消食,一面还在猜疑究竟是什么事,维青平日看着也是乖乖巧巧的,怎么刚才那么凶,对的还是沈昀殊祖父身边的小厮。
红果缀在她身边,她突然想到,这丫头不是和维青很熟了吗。
“红果,你去问问维青,知不知道祖父喊沈昀殊去做什么。”
红果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肠,漫不经心地答:“能做什么,当然是听到姑爷升了官,要表扬他吧。”
“你还是去问问吧。”
红果一怔,旋即点点头,转身走了。
琬攸步伐慢下来,最后停在园中一凉亭之下。凉亭有个看上去饱经风霜的牌匾,写着木然亭,听着像是专给人发呆用的。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牌匾上的字迹,这字迹初看遒劲有力,但仔细一看却有随意淡泊之感,一旁的落款看不太清了,只能依稀辨出作者姓沈。
或许是沈家的某个祖辈。
亭中有做椅子用的两个石墩,经过年岁的打磨,墩面上光洁发亮;另有一张石桌,上面还搁着两盒黑白棋子,琬攸几乎可以想象出沈昀殊坐在这儿下棋的样子来。
只是据她观察,沈昀殊好像不喜欢回家,毕竟,他们二人相处时他得心应手,不可能是因为她才借故值守。
这些棋子看着也许久没有动过了,盒盖很紧,几乎要粘在一起。
琬攸突然想到,她好像没看见过沈昀殊与谁下棋玩乐的样子,小时候在书院,只是见他捧着书,要么是在作文章,要么是在背经典,周衍还骂过沈昀殊变态。
用周小侯爷的话来说:“一天到晚看书温书,还以此为乐,不是变态是什么?”
他们这些世家公子,也不需要考得多好的功名,意思意思,给家中交个差就得了。
唯独沈昀殊出身算低,又天性不合群,若不是后来得了陈太傅做老师,公子哥们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只说是个读死书的小白脸儿。
没成想,沈昀殊一次蟾宫折桂,雁塔题名,打了所有看不惯他的公子哥的脸。
回忆到这,红果小跑着一路从门洞前的竹林边现了身。
“姑娘,姑娘!”她道,“维青请你去看看。”
琬攸心中一紧,脚已经先脑中思想一步迈出去,径直走向了沈恪玟的院子。
“维青什么也不说,我问他问得急了,他就只说,让姑娘你远远看一眼就成,也不要进去。”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问了,他支支吾吾的,说什么,公子不会愿意让你看见。”
琬攸还要细问,转角已到沈恪玟院子门口,她走得快,视线中出现一截背影,立即止住了脚步。
红果还在身后:“怎么了?”
琬攸突然道:“你去厨房,帮我做两碗银耳羹吧。”
“啊?现在?”
“对,快去吧。”
红果虽不解,但还是照原路走了。
待到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琬攸转过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难受。
她放轻了脚步向前,那截背影完整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两边对称的石灯中央,沈昀殊跪得极其端正,肩膀平直,两手捧着那圣旨,如同跪奉神明一般——明明那圣旨先前还被他丢给了维青。
已近晌午,日光也逐渐毒辣。他的皮囊虽像个神仙,但到底不是一个神仙,如今在日头下已然汗湿后背,将那身绯色袍服都洇成深色,有晶莹的汗珠从他颈边落下,蜿蜒着滚进扣得一丝不苟的衣襟中。
琬攸知道他没用朝食,也大约能猜出来他是在这跪了一上午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近些许,静静在树影下看他。
只觉过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转过头,没有任何动作,好像死了一般。
琬攸听见房中有了声响,是沈恪玟。
他用虚弱的,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的声音,道:“沈昀殊,你想明白了吗?”
沈昀殊身形晃了一晃,俯首:“想明白了。”
“说。”
“为官,莫贪婪冒进,以致成为众矢之的。”
“你入翰林不过一年,如此高升,是福是祸你心中明白。再跪着。”
琬攸心中不忿,张了张口,但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昀殊牵起冷笑,像是自虐一般,指甲深深刻进手心,才不让自己在这难当的酷暑中晕过去。
眼前已然发白,他只能借着剧痛清醒。
琬攸兀自天人交战着,突见他的背影又是一晃,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愤懑了,快步走上前去,扑通一下也跪了下来。
沈昀殊发怔,偏过头,睁大了眼睛。
就听琬攸大声说:“祖父,你要罚夫君就连我一起罚吧!只是我尚书府中得了我做女官的消息,午后该是要来的,祖父要亲自去招呼了!”
房中沉默一阵,琬攸鼓着的一口气快要松散掉。也是啦,人家的家事,沈恪玟说得也没有错,但她就是被鬼迷了心窍,觉得沈昀殊这样被罚跪,有些过分了。
在她深深后悔自己的莽撞之时,房内传来老人简短的两个字:“走吧。”
她赶紧爬起来,沈昀殊却仍旧不动,琬攸去拉他,谁知道他已中了暑气,这一被拉,站起来天旋地转,要靠着她的肩才能够站稳。
早上是沈昀殊扶着她,没想到这么快,二人境遇就掉了个个儿,琬攸唏嘘。
他手里的圣旨握得死死的,边角已经皱成一团。
琬攸看他脸色苍白,莫名生出一点怜惜,也说出此时心声:“夫君身体不大好。”
沈昀殊:“......”
也是没有力气再与她装模作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