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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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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琬攸自己都觉得特别丢脸。
沈昀殊没有料到她会说这个,错愕地微微抬眉,随后忍俊不禁:“你喜欢什么就换什么样的,不必与我商量。”
琬攸给自己鼓了气,将已经吃空的杏仁酪搁在床边踏上,与他对视:“谢谢你。”
沈昀殊的笑眼弯弯与颊上醉红中和了那张脸的冷漠薄凉,与琬攸印象里的冰块脸相去甚远。光看他现在的样子,琬攸真的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对她有“寤寐之思”。
但冷静想来,不太可能。
琬攸再看那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只觉得里面笑里藏刀,心说不能输给他。
若把这当成唱戏,就比比谁演得更情真意切,她反而镇定下来,心中有了谋划。
她换上一幅羞涩模样,偏头咬唇,故意挪远了位置。
说出的语调娇娇怯怯,让自己也好一阵恶寒:“夫君有心了。夫君,为何待我如此好?”
叫第二句夫君的时候,她还特意掐上嗓子,直把自己恶心住了。
沈昀殊却半分不介意的样子,眸中锐意一闪,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琬攸一惊,下意识想要缩,但理智及时回笼,转头堆上可爱笑容。
她的手被轻柔珍重地护在了他的手心,沈昀殊专注地看她眼,将情深意重四个字践行得分外地道:“执子之手,便想与子偕老。”
他一手撑着床榻,上半身倾过来,认真问:“夜深露重,琬攸可想歇息了?”
歇息......言外之意,同房?
琬攸深吸一口气,假装捂上肚子,眉毛绞紧了痛苦道:“我是想好好歇息,今日腹中不大舒服,到现在更是有些疼痛,怕是什么也做不了了,一会儿要劳烦你灭烛。”
“哦?”沈昀殊目光游弋到她捂住的小腹,“可要我帮你揉揉?”
“不!不用,”琬攸抽回手,“可能是许久没进食,胃抽了,休息一夜就好。”
“那更该上心,我让厨房给你做些粥来。”沈昀殊起身,理了袖袍就要往外走,被琬攸一把拉住了衣袂。
她诚恳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劳累一天,只想好生躺着。”
沈昀殊顺着她的意,坐回了床沿,笑意中含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那就歇息吧。我替你宽衣。”
琬攸委实如临强敌,心中鼓擂大作,半推半就推脱不开,袖里银簪已然滑落,紧贴在手腕内侧。
沈昀殊有一双天生与书卷相合的手,很好看,手背筋脉青色若隐若现,指节修长,指甲圆润规整,在玉白皮肤相衬下是粉嫩的颜色。
这只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她襟前的珍珠玉扣,弹琴般滑过她的衣袍,落在一侧的系带上,然后缓缓一挑,就全散了,朱红的绸缎从她的肩上滑落下去,露出月白银织的中衣。
琬攸的呼吸几不可闻,心跳却势如千军万马。沈昀殊的脸凑得极近,到了一俯身就能亲吻到他眼皮的地步,睫毛细长根根分明,这一细看,才发现他右眼眼尾有一颗小巧的红痣,先前从未发现过。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一种神秘的蛊惑下倚在了床上,只用两手撑着床不让自己彻底躺下去。
待到沈昀殊的手移到她腰侧,她一个激灵,翻身爬起来,自己解了马面的系带,穿着膝裤一骨碌滚进了被窝之中,躲进了床榻最里面。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乎没有给沈昀殊反应的时间。
“好了,你也宽衣吧。”琬攸笔直地平躺,偏头看他,打算今晚就这样躺尸。
沈昀殊依旧坐在床沿,新奇这流畅的动作,末了浅浅一笑,是带了些真心实意。他俯身靠过来,琬攸眼皮突突地跳,紧闭上眼睛。
脸上并没有感到触碰,发上却一松,带下清远的茉莉幽香。她睁开眼,沈昀殊手中的花朵依然洁白如雪,并着玉簪,被他收进手里。
“睡吧。”他说,然后起身放下了红云般的床帏。
琬攸听他脚步渐远,心中百转千回,右手的银簪脱出袖子,她将它藏进了枕头底下。
沈昀殊用烛剪替她灭了内室的两排红烛,她正瑟缩着,怕他去而复返,却听得木门轻移开合两下,不见了动静。
走了?这就走了?
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确定他不会回来,琬攸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只是一墙之隔,沈昀殊点了香,散去那些令他不喜的酒气。
玉簪已经搁在隔壁床踏,但那朵茉莉还堪堪捻在手中,他沉着眼端详了一阵,哪还有半分笑意。
两指一松,茉莉落在桌案上的水盏中,浸沉了水,将所有的柔情都化作杯底暗香,再寻不见。
他的妻子不擅长掩藏,捧手时袖里的利器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沈昀殊哂笑。
是怕他杀了她吗?
这勇气破釜沉舟,但毫无胜算。她养尊处优惯了,哪里知道对上男子,她单薄的身形讨不到一点巧。
若换了他,定是要哄着对方入睡,在他最无防备的睡眠中,给予一击毙命。
琬攸睡意朦胧中又听到红果喊她。
“夫人,该起啦!”
这称呼许久没有听到了,琬攸蓦然清醒,才意识到现在的确也是“夫人”,是沈府的“夫人”。
她抚上额头:“你还是叫我姑娘吧。”
红果撩开床帏,替她将床帏束起。
“真不羞,姑娘都成亲了还叫姑娘啊。我说,这府里人也忒少了,我都没个说话的新伴。我看见姑爷一早就去翰林院当值啦,姑娘快起来去给沈夫人请安,还有一个老祖父。害,这成亲呀就是麻烦!”
她好一通喋喋不休的见解,琬攸失笑:“那我可给你物色一个公婆不在的。”
红果呆住,想了想,笑道:“那敢情好啊,我就一屋独大了!”
琬攸由她梳妆,也在暗暗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说怎么做。
沈昀殊父亲不在府上,只有他母亲,但说起来,这位沈夫人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沈昀殊的亲娘在生他时难产过世,沈祖父直接将他送到了正室房中,对外宣称是沈府嫡出的孩子。
这件事情也是前世后来听周衍说的,自古嫡庶之间恩怨颇多,难保沈夫人对此事没有芥蒂。
更何况看昨天她的脸色,这芥蒂想来根深埋土。
想是这么想,也早已有所准备,但琬攸没有想到,竟然连沈夫人的面都没有见着。
按她贴身丫鬟的意思,是沈夫人专心礼佛,其他事一概不愿掺和,其他人一概不愿相见,就连儿媳新妇也不愿意再见一面,让他们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琬攸吃了闭门羹,立在沈夫人院中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院里有些衰败,不见一株红艳,就连院前种的那株石榴花都未曾开放。房中门窗紧闭,一点儿走动也不曾有,看来是真的不会见她。
于是改了道,去看沈昀殊的祖父,前朝的吏部侍郎沈恪玟。
沈恪玟倒是敞开了房门,像是知道她要来请安。
琬攸走进去,房内昏暗无光,檀香幽幽烟气四溢。
她甫一进门,就闻见了那种多年门窗紧闭闷出的发霉味儿,混杂着一股奇妙的似有若无的烘臭。
琬攸视线移到老人被毛毯子遮盖的腿上,想是他腿脚不能行动。沈恪玟身边有一个小厮,垂头替他磨着墨,一言不发。
“祖父,琬攸前来拜见。”
沈恪玟头也不曾抬,手里的毛笔颤颤巍巍地写下一个殊字,气若游丝般道了一句:“哦,我知道。昀殊这孩子昨日娶的妻子。”
写完,他终于抬起了头,浑浊发黄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端详了她,琬攸也能借着窗格透进来的天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已经是一张极其年迈的脸,皮肤上的沟壑深得可以照见岁月无情的刻痕,眼睛也聚不了焦,瞳孔无神,不知看向了哪里,行将朽木,垂垂老矣。
“嗯,不错。傅尚书家的,是不错的。”
琬攸还欲上前,却被小厮拦住。
沈恪玟挥了手,低下头,再写了一个攸字,举起纸来凝视这个字,又凝视她,冰冷的眼神将她看到发毛了。
又说:“沈家未来全都系于他一身,你要做好他的妻子。你回去吧。”
那小厮又犹自机械性地研磨,面去表情,同他的主人一样散发出朽木将死的气息。
这房里好似有黑云压顶,压抑得琬攸肩头沉重。她在这间暗室里待久了,心绪也如暗室无光般沉重起来,连带着看整座沈府都变得沉抑,愁云惨淡万里凝。
府中死寂,不似她家中热闹,人人相亲,冷清到了极点。
她沉默地从园里回到自己房中,一旁的红果看在眼里,心中担忧。
“可是这祖父骂你了?”
“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琬攸摇摇头。
她只是在想,沈昀殊是怎么在这样压抑沉闷的环境中平安长到了二十来岁,年少早慧,却不委顿于家中可怖之景,考取了一等一的功名。
寻常人在这里,大多夭折。
或夭折于身,或夭折于心。
不怪沈昀殊往后人面兽心,原来是这生养他的土地,本就不是一片安乐的所在。
黑云沉沉将他养得宛若一件灌满了黑泥的白瓷瓶,外表洁净,内里是怎么冲洗都冲洗不掉的积淤,而从中能长出怎样的花来,引得毒蛇吐信还是花香蝶舞,都在他的少年时代写好了结局。
沈昀殊,名中日光殊晴,但却没能化作实质,照在他身上。
琬攸突然觉得沈昀殊是有些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