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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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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上破天荒的张灯结彩,让周围的邻里都心生好奇,纷纷聚在巷子边,伸长了脖颈张望。
要知道,前两年沈昀殊高中状元的时候,沈府都没有这样的红火,要不是报喜的信使吆喝得嘹亮,他们还不知道这里出了一个状元郎,沈家的低调可见一斑。
随着喜乐敲打从长街那头传来,新郎官身骑高头大马,气质华贵如见天上人,羡煞了周围女眷。
新郎官翻身下马,手里喜绸的另一端,新嫁娘从轿中下来,团扇掩面,稳稳地跨过火盆。有小孩儿看得欢喜,挣脱了长辈的手,跑上去给了她一枝花,引得众人笑语不停。
琬攸侧身接过那枝茉莉,含笑摸了摸那孩子刚总角的毛茸茸的脑袋,将它簪在了发髻中,抬头见沈昀殊立于高阶之上,眼神沉静无波地俯视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临死之前所看到的景象,心中一抖,下意识牵紧了小孩的手。
跨阶,并立,入府。
小孩撒丫子跑进宾客中,琬攸眼尖地在那里瞅见了周衍,规规矩矩地立在他爹身后,见她看他,急忙挥手打了个招呼。
琬攸朝他点头,手中红绸却在此时一紧,将她拉得离沈昀殊近了一些。
“专心。”沈昀殊低声道。
琬攸默默,两眼观鼻观心,木然向前。
明晃晃的高堂之上,傅正荣与芸纪坐在右面,而左面不见沈昀殊父亲,只有一个中年女子,脸上并无多少喜意。
芸纪打量着,觉得她面不善,但好在据说这位亲家一心向佛,深居简出,想来也不会多为难琬攸。
她只是看着一旁的空位,心中有些不悦,偏头对傅正荣小声说:“怎么没来?”
傅正荣拍了拍她的手背:“多年没见过他,估摸赶不回来。”
“怎就赶不回,自己儿子成亲,竟会不上心?”
但得到傅正荣不赞成的低咳,只得作罢,眼见着琬攸与沈昀殊从堂前来了,便还是坐得端正,露出慈爱的笑来。
仪官说了吉祥话,琬攸几次拜几次起,面拜自己的爹娘时尤其感慨万千,禁不住泪湿眼眶。
而后仪官高喊“对拜”,琬攸转过身来与沈昀殊面对面,她眸中水雾还未散尽,眨眼恢复清明时却又撞进那双幽深的深潭中,没有欢喜,只见黑暗的湍急漩涡,霎时惊出背上冷汗。
她就像闻见了血腥气的猎物,想跑,低头一看,脚上却已经被拴上了镣铐。
在她一拜一低头间,沈昀殊已经恢复了平静。
再看去,深潭漩涡皆已不见,只有手里攥紧的红绸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沈昀殊记得她与周衍成亲时,他站在满座宾客之中,看见她眼中只有欢喜,如今却泪眼涟涟,可怜兮兮,连髻上那朵茉莉都衬出哀伤。
与他成亲,竟如此令她悲戚吗?
人面桃花红,但不是他的桃花。
也罢,也罢。
暮色四合,如火的灯笼都亮起来,沈昀殊没有那么多亲朋玩伴,只与同僚们对饮几杯。
维青抱着他的披红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他身边,一边替他放酒杯,一边分出眼神来端详他的脸色。
他的公子什么都强,但唯独武艺和酒量算不好。瞧吗,这才六杯下肚,脸上就泛起桃花来,要不是看他眼神依然清醒,还以为他已醉了。
也幸好他平日为人冷淡,没那么多人敢来劝酒,沈昀殊道了场面话,便径直往内院走去。
身后有群小孩想跟着一起过去,却被维青拦下。
他们看维青板着脸好凶的模样,不敢去闹洞房了,四散而去继续吃喝。
沈昀殊还未踏进园中,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喊住了他。
“沈侍读!”
他脚步微顿,转身,继之拱手:“周世子。”
周小侯爷跨步上前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有话要和你说!”
沈昀殊垂眸,敛了神色:“世子请说。”
周衍提起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半晌,干巴巴地道:“我待琬攸如亲妹,你今天既娶了她,便要从此护她周全,让她开心。”
见沈昀殊没有什么表示,他又说:“往日你我在书院都与她玩乐,她选了你也是好事,都知根知底的......我只是要告诉你一句,不要让她陷入险境。”
沈昀殊听完,心中嘲讽之意顿生,他想,让妻子陷入险境的是你,护不了她周全的也是你,而不是他沈昀殊。
但他面上带了十分真诚的笑意:“周世子所言,思岸不会忘。”
正欲转身离去,沈昀殊转念,回过了头:“周世子,我也有话对你说。”
周衍:“?”
“令尊业年事已高,世子该学着替侯爷分忧。”
周衍傻眼,支支吾吾不知作何回答,也不晓得他为什么提起他父亲来:“知,知道了。”
待到沈昀殊的吉服袍角在月洞门边消失不见,才一拍脑袋,懊恼十分。
明明是他要来叮嘱沈昀殊,怎么反过来被教训了,沈昀殊也不过比他大了一岁,真怪。
喜房之内,红烛成对。
红果推门进来,做贼心虚似的环顾一下,确认没人来才小心地合上了门,将园外的欢笑宴饮都挡在了门外。
她小跑着走进内室:“姑娘,我来啦。”
琬攸已经将衣裳上的金莲花瓣数了不下十遍,听她来,连忙甩了扇子。
红果从帕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块咸鲜糕点:“肉馅儿的,可好吃了,姑娘快吃吧。”
琬攸捻过一块放进嘴里,霎时汁香四溢。外皮酥脆,肉质软嫩,果然好吃。
她午膳就没吃多少,到了这也没有吃东西的空档,肚中早已饿得打鸣。多亏她娘早有打点,将喜娘请了出去,不然今晚指不定要挨饿到什么时候。
糕点下肚,琬攸示意道:“我要的那个呢?”
红果有些为难:“姑娘,我拿是拿过来了,但不太好吧。”
“是有用的,你快给我罢。”
红果挣扎一番,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子来。
簪子尖被磨得很是锋利,在烛光下闪过凌厉的锋芒。
“姑娘,”红果不放心,苦着脸,“你可不要做傻事啊。”
琬攸伸手拿过去,无语道:“傻丫头,我难道还会新婚夜自戕不成?”
“那是要做什么?”
“防身。”
防身?红果不能理解她的意思,这好端端的,又不是演话本子,还会有贼人不成?
不等她再要细问,琬攸将她推了出去:“好啦,喜娘要回来了,你快些出去吧,多吃点好吃的。”
红果道了好,开门出去,刚折过廊角,实打实地与一男子打了个照面。
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牢牢牵制住,压在冷硬的墙壁上。
维青被突然蹿出来的红果吓了一跳,看她面生,瞬息间抽出腰间匕首横置,将她反身抵住不让她挣扎,厉喝:“你是谁?”
红果面色惨白,满脑子都是琬攸刚才说的“防身”,难道竟如此不巧,让她赶上了贼人?
她结结巴巴:“我,我是红果,是傅姑娘的,贴身丫鬟。好汉饶命啊。”
听她这样解释,维青只觉手一烫,连忙退后三步放开了她,耳上飞起了红霞。
“冒犯姑娘了,我叫维青,我家公子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红果惊魂稍定,拍着胸口平复心跳:“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你吓死我了!”
维青隐在夜色中的俊脸羞赫万分,想再道歉解释,但无奈嘴笨得很。
幸好此时,沈昀殊出现解救了他的困顿踌躇。
“维青,怎么了?”他从廊边出现,手里还提了一个红木雕花的六角食盒。
“公子!无事,是我不小心冲撞了红果姑娘。”
沈昀殊走近,侧脸看向红果。
红果被看得面热,垂下头:“见过姑爷。”
不多时,听得沈昀殊温和一笑:“我记得你,是琬攸身边的。天色不早了,你们快去厨房吃些吧。”
红果觉得心中暖融,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爷,眼神瞟到他手里拎的食盒,好替她家姑娘高兴。
“维青,带红果姑娘去。”
维青得了吩咐,立即做了引路人,将她带过去了。
房内,琬攸将那簪子藏在自己袖子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手往后一摸,摸到两颗花生红枣,刚要去剥,房门吱呀一声,没有喜娘尖细的呼唤嗓音,反而是一段沉稳的脚步声。
红枣一时捏在手里忘了扔,琬攸重新拿起团扇挡住脸,低头看着地面。
团扇白娟中若隐若现显出绯红的吉服,果然是沈昀殊。
他手里好像拎着一盒子,而后转身在桌案上放好,将里面的东西一格一格拿出来。
琬攸拉下扇张望,竟然是些菜肴点心,还冒着热气。
胃口已动,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唤了一下。手里掐着的红枣干被捏扁。
但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琬攸安安分分地坐在原地,不曾挪地儿。
沈昀殊侧脸对她,暖黄烛光下勾勒出的眉眼温和,竟还有些郎君可亲的模样。
他捧着一盅白色瓷碗,缓步走了过来。琬攸又将团扇遮住脸面。
“扇子放下吧,”他慢悠悠地,在她身侧坐下,“琬攸,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琬攸想说随你,但不敢如此随便。手里扇撤下去,甫一入眼的是一盅杏仁酪,乳白奶皮上点缀着一朵小小茉莉,清香可观。
“今日没见你用膳,我自作主张给你带来的,尝尝吗?”
琬攸接过,尝了一口,绵滑香醇,是童年的回忆。
杏仁酪,她从前念书时喜欢,叫红果带着,中午下学前就奖励自己一碗,也给沈昀殊和周衍吃过。
如今沈昀殊端来的也是杏仁酪,真是凑巧。
她一面小口吃,一面假装去看这喜房的装扮,尽管方才已经里外看过一遍了,但实在是找不到话题与沈昀殊说,只能环顾左右而言他,尴尬地无所适从。
棱棱窗格上都贴了大红喜字,床幔是红绸的,身下的喜被也是朱红镶金丝,而他们,也是被红色覆盖了,红得人眼花。
琬攸想到那个一直避着不去想的问题来,新婚之夜,合该是要同房的。
于是心里更是紧张,只得随意找个话:“被子......之后能换成靛青色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