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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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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攸着实没能睡上一个安生觉。
她的喜服早早挂在衣桁上,一见就心堵,又觉得紧张。这日子不盼也至,甚至提前心慌了两日,暗自骂自己没有出息。
到了二更天,红果见她里屋烛火还亮着,便小声来催她:“姑娘怎么还不睡呢?明日一早开脸的嬷嬷就来了,姑娘当心起不来。”
“呼”的一下,里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烛火吹灭。红果掩嘴偷笑,走前还不忘揶揄一句:“祝姑娘今夜梦得郎君。”
琬攸牙痒痒,反过来嗤她:“听你这快活样,今晚也不想睡了?”
红果笑嘻嘻地回了隔壁,一阵窸窣的睡前响动过后,又是万籁俱寂,偶有前头院子里几声虫鸣,将时间叫得漫长又枯燥。
琬攸合衣躺着,翻来覆去,不是新嫁的喜悦,而是将入虎穴的挣扎。
罢了罢了,横竖暂时死不了。
苟过一日是一日。
如此安慰自己,又裹着被子辗转反侧几遍,直到外边儿打更的一慢二快敲了三下,才终于合了眼。
打更人走过红绸满檐的尚礼巷,一路往北,又路过一间挂了红灯笼装了喜绸的宅子,他将手里的提灯向上一提,认出是沈府,便知道明日就是这两家的好日子,遇喜得喜,心中也欢快起来,哼着小曲儿继续敲。
打更声渐远,维青合了半扇窗,一手稳住手中烛台摇晃的火苗,替他家公子掌着灯。
“公子,三更天了。”
烛火照亮了青年平直的唇角,也照亮了他幽深如古井般的眼眸。沈昀殊闻言侧头,放下了手里的册子。
他只着白色单衣,肩上披了件绀青的袍子,在烛光闪动中,袍上金丝显得熠熠生辉。
桌案上博山炉烟香已尽,他不紧不慢地揭盏,维青只闻到一种远雾缭绕般的檀松香,闻之便使人心旷神怡,想来是有安神的功效。
沈昀殊抬手,将那棕黑的灰烬拨乱到白色香灰中,又以香箸一一压平:“再等等吧。”
他又重新拨了香,点上。
凝神的松雾香,却凝不了他现在的心境。
窗外忽而有鸽声,振着翅飞落到开着的窗台檐边,维青惊奇:“公子神了!这小鸟说来就真的来了!”
他伸手捉住那鸽的脚,取下了脚上绑着的一截纸条,将它递给了沈昀殊,一边说:“不愧是太傅他老人家驯的鸽子,飞了俩月竟能记住路。”
又问:“太傅到家了吗?可安好?”
沈昀殊握着手里的纸条,还没有拆开,指尖竟略有颤抖。
若上天真的怜悯他,就让那一切都不要发生。
惊涛骇浪都在眼中流转而过,沈昀殊手指一牵,将那纸条展开,白纸黑字甫一入眼,他的心便一沉,全身的血液都冷下来。
-老师已于寅月归乡途中殁,望思岸好自为之。
写字的是他的同门,跟着老师一起返乡,如今不计较他的自私,给他回这封信,已经是仁至义尽。
维青见他许久不说话,想开口问,却直接见他将纸条一递,冷淡道:“烧了吧。”
维青“诶”一声接过,视线触及上面的字迹,瞳孔立时大震,慌乱地去看沈昀殊的脸色,但只看见他毫无波动的目光,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犹如风雨如晦的前兆,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窗边的鸽子扇翅而飞,沈昀殊抬头就见空中蛾眉残月,冷似银勾利刃。
上一世,他死前才得知老师当年并没有安然归乡。他还以为,傅琬攸的选择与上一世不同,其他人的结局也都会不同,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才给同门传了信。
侥幸不能免祸,人生如乐嘲哳,不能给他称心的片刻庆幸。
沈昀殊指腹按在桌上,按到发白了也不曾放开。
他噙起自嘲冷笑,半晌,从眸间划下一滴泪来,又被尽数抹去。
还没有等红果来喊,琬攸已经先一步睁开了眼睛。
她愕然扑起来。
昨夜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个梦,分外离奇深刻。
梦中花烛垂泪,沈昀殊扬了她遮面的团扇,一张脸如地府爬出来的恶鬼,狞笑着朝她咬上来,她尖叫喊救命,在一幢极大的宅院里四处奔逃,拼命喊叫,却没有一个人出现。
身后的沈昀殊穿着白素,血溅满身,长发散乱,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四肢尽断,在地上拖出了一片长长的血痕,姿态扭曲地向她爬来......
救命!
琬攸哀嚎着倒头躺下。
刚巧红果开了门,室内顿时天光透彻。
“姑娘快起了!开脸嬷嬷到了!”
她爬起来,坐在凳上。那嬷嬷用两根细绳在她脸上搓来搓去。
琬攸上一世对它没有什么印象,这一世却格外疼,尤其搓到眼皮,痛到感觉浑身毛孔都炸开了。
她腹诽道,明明没有什么用,开了脸往后毛还是会长,不知是何人传下来的旧俗惯例。
绞完面就是梳洗装扮,阿娘亲自来给她梳头。
镜中,红果嬉皮笑脸地端着银盆朝她做鬼脸,阿娘取了红木梳子,沾点香膏,温柔地往下滑去。
“一梳,举案也齐眉。”
“二梳,比翼共双飞。”
“三梳,永结同心佩。”
三梳罢,芸纪已经泪水盈眶,偏过脸去不让琬攸看见。但琬攸瞧得分明,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喊一句“母亲”。
芸纪柔声应她,又道:“到了沈府,不像在家里,小性子都收一收,做个知心人。也幸好沈府没那么多妯娌关系,不然,阿娘真担心你会处不好关系。”
琬攸不欲让她担心,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看你阿爹的意思,沈昀殊之后的仕途不算顺畅,琢磨着要给他点帮助。你也与他说说。”
琬攸扬起脸:“他可不需要阿爹给他开后门。”
话音刚落,却被芸纪拍了肩:“让你别使小性子!我们也是为了你过得好。”
琬攸皱起眉头,蔫蔫地嘀咕:“他不会接受的。”
沈昀殊虽然作恶,但按照琬攸少时对他的了解,走后门这样的事他应当是不屑于干的。
再说了,上辈子没有人替他开后门,不还是几年内窜上了天。
大红喜服上身,层层叠叠的套上来,将琬攸束缚得喘不上气,又戴上沉重的金钗珠翠,一通完整的装扮,竟花费了整个上午。
她腰收得紧,午膳也不能多吃,眼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许多箱从沈府来的聘礼,还有其他家送来的贺礼添头,车水马龙的,忙碌万分,听礼官报那些物件名字,也半个字没有听进去,心中焦躁不安。
如此挨了一个时辰,远远听得大门口鞭炮齐鸣,琬攸双手握紧,是沈昀殊到了。
沈昀殊与傅正荣在正厅拜会,没过多久,就有嬷嬷来牵着她走向厅堂。
琬攸手持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莲步缓移,慢吞吞地跨过了正厅的门槛。
她一开始不愿看沈昀殊,只虚虚将视线投在地上,但眼中撞见沈昀殊同样大红繁复的衣袍,觉得不看是自己亏了。
再说,也是她一开始说的“心悦你”,就此情景,得装出一幅娇羞模样。
于是,琬攸调整了表情,目光向上微抬,这一抬,就不由自主地被迫五迷三瞪了。
沈昀殊发束玉冠,面目更如玉,翩翩郎君胜红衣,遥遥一望,便是云开雾散却晴霁,清风淅淅无纤尘【注】。
不!
琬攸回过神来,不可又被美色迷惑。
沈昀殊朝她缓步而来,眉目低敛,手中红绸交给她,让她一手牵着,有十足的柔情似水。
这似水的情眸里,彻底掩住了冷淡与不耐,只是在牵着她一步步往前走时,她前世的决绝与哀伤又浮现在眼前,另有一种悸动涌上心头,心口久违的生动,久违到好像是假的一般。
与她一起跨过门槛台阶,他用余光去看琬攸挺直的脊背,还有面无表情的侧脸,视线掠过她细弯的眉,澄澈的眼,还有殷红的朱唇。
腰身盈盈一握,面目晓如春朝。
与其他美貌女子少有不同,却又那么不同。
他前世在宫中见过许多美人,也差点做了皇后的入幕之宾,但唯独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少时书院朝夕相伴,他不用特意去找,就能将她的各种神态尽收眼底,或笑或哭,都是对着周衍。
于宫中宴饮之时,遥遥扫过阶下人群,总是非常轻松地就找出了她。她与宣文候世子停箸言笑,笑得醉意酣然,双眼如柳叶迷蒙。沈昀殊那时会想,同样为人一世,他们为何能那么快乐。
而现在,沈昀殊觉得可笑,竟会悸动于一次断然没有结果的姻缘。
那日垂花门下相见,他一眼就看出来,女郎眼中浓烈的哀伤与深刻的恐惧,哀伤是对周衍,恐惧是对他。同样是重生一回,沈昀殊是个聪明人。
她嫁给他,另有目的,也另有打算,绝不是因为那句“沈思岸,我心属意于你”。
他上一辈子,罪孽太深以致孤苦孑然不得善终。
这一辈子,即使重来又如何,该做的一样都不会落下,累累业障,断然无爱庇佑。
【注】出自宋朝 陶佃《王君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