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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元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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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入了夏,一过卯时,京内长街上的行人就多了起来,都赶着日头还不毒辣的时候出门,以免受汗流浃背之苦。
琬攸上值第一天,穿着宫里发下来的女官袍服,靠坐在沈昀殊对面。
维青喜滋滋地赶车,腰间还挂着出发前红果打着哈切让他带上的小点心,让他交予姑爷,顺道也给他做了点。
沈府离皇宫不远,是沈家先祖早年间置办的,就是为了让子孙将来上朝能多睡会儿觉。真到了当值的时候,琬攸才后知后觉这离皇宫近的好处来,起来时天还未亮,那叫一个困意滔天,想着往后这早起就要成常态了,心中有些凄凄。
她在这里摇摇晃晃,不断有瞌睡念想,对面的沈昀殊却坐得端正,手捧着一册经文,不见一点困意,连身上那两只孔雀都显得精神奕奕,张扬着崭新的尾羽。
琬攸张开稀松的眼,想他怎么那么有精神,这世上竟会有人睡得少也能精力充沛。
别人活一天,他能活出两天,怪不得能爬那么快。
她只想祈求这段路能再长、再慢一点,最好让她可以再睡个半柱香。
可天不遂人愿,哪怕是半柱香的奢求也不能实现。她感到马车上了桥面,便知是进午门了。
维青撩了门帘:“公子,夫人,到午门了。”
琬攸与沈昀殊走的路不一样,沈昀殊等着上朝,她则直接入宫内,去司礼局点卯。
“下值时维青会来接你,届时就在这里等你。”沈昀殊嘱咐她道。
琬攸点头,这上值路也没有人来带她,但她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同样穿女官服制的同僚,各局挨得近,跟在她后面总归是没什么错的。
那女官也看见她,是个面善随和的长相,看着比琬攸大了十来岁。她只消一打量,就能猜出琬攸的身份,有心与这新人攀谈:“可是傅姑娘?”
琬攸奇道:“您认识我?”
女官掩唇一笑:“女官遴选那日我来看过一眼,人堆里就数你出众,怎能不认识你呢?”
“姐姐怎么称呼呀?”
“我姓虞,单名晚,也是京城人士,如今在司膳局当差。”
琬攸拜到:“是晚姐姐。”
“不用那么客气,你今日头一次入宫上值,我领着你去司礼局,宫内道路复杂,可要把路好好记住。”
琬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关键来,她怎知自己是司礼局的,但姑且安慰自己是有录用名单,她看见了。
司礼局在宫内离宫门不远,拐了三个弯就看见了金漆的大字,门口早有人等着她。
与虞晚作别,那候着的宫人朝琬攸一笑:“傅司侍,请过来吧。”
进了司礼局,其中陈设大多简雅,许多的卷轴书架,如同穿行在迷宫中一般,而里面的女官都不紧不慢地,或誊抄册子,或细声讨论着,一派井井有条之感。
琬攸感慨要不说皇宫是全天下最有规矩的地方呢,在这里当值,连说话都要低上三分声音,好似怕惊扰了空气中的那种严肃。
点卯后,要先拜过司掌和正司掌,再给她指一个空缺的位置。
司礼局走进去,还有一道通往二层的狭长楼梯,铺了柔软的地垫,踩上去一点声音也不会有。
上了二层,比底下更安静,甚至一旁养的金鱼在缸里游动溅出水花的声音都听得清楚。一个熟悉的人正对着琬攸端坐,正在低头校对着各宫室人员名录以及用度支出,赫然就是遴选当日面试琬攸的姑姑。
琬攸立刻就明白过来她就是司礼局的司掌,姓许,当即盈盈一拜:“许司掌。”
许司掌插空抬起头来,和蔼笑道:“傅司侍有好眼力,你第一天上值,理应带你见张正司掌的,但她今日在皇后娘娘那有要事,今天怕是见不到她了。”
琬攸主动上前,看清了她的脸。许司掌如今年过四十,但显得很年轻,有一张清秀的鹅蛋脸,眼角略有些细纹,两颊丰腴,不觉得老成,反而有一种能容人的气度。
当日遴选之时隔着竹帷,琬攸也对她温和脾气有很大的好感。
“你过来,帮我看看这账目。”
琬攸依言过去,俯首去看她手里的册子。甫一入眼的是兆宁宫三字,便心中一个警醒。
兆宁宫是如今万岁爷的妹妹,长公主宋元昭的殿宇。万岁爷只有这一个妹妹,据说也十分厚待她,琬攸前世嫁给周衍以后的第一个中秋夜,在宫中夜宴时见过宋元昭,只觉得是一个有些跋扈的姑娘。
只是第二年,元昭长公主就被送去了北漠和亲,就此没了消息。
言归正传,琬攸一条一条看下来,对这位元昭公主的吃穿用度之奢侈有点咋舌。
就单前日来说,一顿朝食就用掉了别宫一天的用度,表中清楚地写了什么黄焖鱼翅、樱桃酒酿、五谷黄金粥等等足足十样菜品,司膳局的人还在一旁加了批注:所有菜品公主浅尝辄止,实在......
看来“浪费”二字没敢写上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件事儿原也不复杂,把这册子交给司礼监,让他们去劝劝就得了,”许司掌揭开茶碗,往里拨了点宫里新上的翠竹毛尖,“只是他们也推三阻四,不愿意当恶人,转来转去,还是要咱们担个委屈。”
琬攸奇道:“司礼监那边也不敢劝吗?”
司礼监由宦官做主,真正掌管了宫里的事务,换句通俗的话说,她们女官五局,其实都是在替司礼监打工。
许司掌将茶推给她:“万岁爷近几日心烦得很,长公主又是唯一的亲人了,那些人胆子小,哪敢去触这个霉头。”
见琬攸不说话,她又说:“但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岁末的时候皇后娘娘要查起账来,怪罪的还是我们司礼局。”
她这样陈明要害,琬攸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大家都不愿意,都互相踢皮球,她又赶巧撞在这个关口入值,肯定是要让她这个新人去做那个恶人喽。
与其让她说,还不如琬攸自己先应下了。
于是,她放下册子,主动问道:“司掌可要我做什么?”
许司掌看她这样上道,脸上泛出笑意来:“傅司侍刚来,按理许多事都要先学着,只是我和张正司掌商量过,你既是傅尚书的女儿,做事我们该是放心的。刚巧兆宁宫当值的司侍辞了官回家去了,我想着让你替上这个空档。”
琬攸不敢推辞,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水却也没什么心思喝了,镇静地说了好。
“你是个乖巧的,”许司掌道,“我倒想起一件事。”
琬攸用眼神询问她,她掩了嘴,笑道:“那日遴选,翰林院郭大学士还指着你的卷子说不该做官,你猜你夫君怎么说?”
琬攸:“?”
“他夸你‘心有宏图’呢,当时在座的许多人都羡慕你呢,男人大多都是不愿意妻子抛头露面的,你有这样一个支持你的夫君,是幸运的。”
一直到出了司礼局,琬攸还魇在许司掌刚才的那段话里。
奇怪啊,他们二人相处时沈昀殊做个样子也就罢了,在外人面前还这样维护她,有什么必要呢,可不像那个冷面冷心肠的家伙。
带路的小太监弓腰请她一路向宫内走,路过宫苑,苑内姹紫嫣红,几棵老楸树生得极其高大,枝繁叶茂地在地上投下成片的阴影。
又有许多奇石嶙峋,还兼有一道瀑布,水声潺潺,一路蜿蜒着不知流向哪里。
“司侍,过了这苑子,兆宁宫就快到了。”小太监转头细声细气道。
琬攸被这花花的皇宫内苑迷了眼,觉得日后在这当值,能每天经过这院子,也是值了。
走过雕了无数祥云的石桥,小太监却突然脚步一顿,琬攸紧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知道是赶巧遇见长公主了。
一面琉璃影壁,其上乳黄色的仙鹤环绕着,影壁红墙边上就站着一个女子,松松靠在一旁的白石栏杆上,正垂头喂鱼。
她上衣对襟蝶翠金锦衣,下着缕金如意云纹缎裙,挽着京城最时兴的蝴蝶髻,上头一对掐丝珐琅琉璃钗,面颊丰润,唇红齿白,笑眼弯弯,是金银里堆砌出来的美人,珠玉里翩步走来的姑娘。
小太监小跑着着上前去,跪在地上说了几句话,琬攸就见元昭懒懒别过眼来,然后挥了挥手,让她过去。
“司礼局司侍傅琬攸,见过长公主。”
她跪拜下来,又心说这里的地也是一样的咯膝盖。
元昭“嗯”一声:“我知道你,你是傅尚书的女儿,既然嫁了沈昀殊了,有什么想不通的要进来做女官?”
琬攸道:“我不愿闷在宅院里,更想来做个差事,也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这句话也是真心话。
元昭听罢,对眼前这个眉眼清丽的姑娘有了好奇:“你竟能这么想。”
她将手里的鱼食包起来,递给了一旁侍候的宫女,然后走到琬攸面前:“你抬头让我看看。”
琬攸顺从地抬起头,元昭仔细打量着,便觉是个柔中带刚的姑娘,看上去倒和她差不多大。
比起平日见面的那些官宦小姐,各个柔软谨慎,畏畏缩缩,面上都透着娇气,叫她看着牙酸,傅琬攸却是举止大气,不卑不亢地与她对视,面貌端正,不施什么厚重的胭脂水粉,很是合她的眼缘。
元昭扬起笑来,露出一颗虎牙:“不错,你起来吧,跟我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