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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荔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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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沈昀殊回房,一时无言。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的就是现下的状况。她一时恻隐之心,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事。
到院中时,红果已经做好了银耳羹,刚巧与他们遇上。
“呀,姑爷怎么了?”她眼见着沈昀殊脚步虚浮,哪还有半点平日从容不迫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琬攸道:“你先把银耳羹放房里吧,再把维青找来。”
沈昀殊却在此时拉住了她的衣袖:“别去找他了。”维青胆小,悖了他的意让琬攸看见他这副模样,现在怕是早逃之夭夭,不敢来见他。
琬攸目光落到他牵住的袖子上,有些讶然,合计着维青不来,不就该她来照顾他了吗?
他倒是愿意。
不过也算了,就当是照顾一个病人,琬攸权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于是,在小半个时辰后,她伺候着沈昀殊换了身清爽的单衣,让他合衣躺靠在她的床榻上。
红果捂着笑咧出花的嘴,自认十分有眼色地跑了出去。
银耳羹已经放凉,恰好在这暑热的天里可以适口,琬攸折腾了这半天,早有燥意,随手将一碗塞进了沈昀殊手里,另一碗自己拿起来,三下五除二喝了个干净,才将暑意压下去些许。
再抬起头来时,却看见沈昀殊侧头看她,手里的银耳羹一点没动,连汤匙也不曾拿起。
但他目光灼灼,不像刚才晕乏的样子,眼底好似酝酿了什么坏心思。
“不合口味?”
沈昀殊极缓地摇摇头:“没有气力。手疼。”
琬攸注意到他的手掌破了皮,在白净的皮上平白生出几道血痕,破坏了那如琢如磨的上好“羊脂玉”。
看着可怜兮兮,但她选择不动,也不想搭理。架不住沈昀殊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看,索性别过眼去,抄起案上的一本连环图话本。
看了半页,书中男女主在满纸繁华的唱曲下相遇,私许终身......
她瞥一眼床上的沈昀殊,他依旧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她。
又看了半页,男女主闺房私会,花影隔墙,玉人轻喃与,海誓山盟......她一啧,又是一见钟情的戏码,她看得多了,后来一定是这男主人公背了誓言,伤透了女主人公的心。
再瞥一眼沈昀殊,他仍然眼睛向着她,看她看过来还略微一眨,但琬攸从中看出了点哀怨。
她如坐针毡起来,被盯得不忍之心卷土重来,也没耐心再细看了,一次性翻过十几页,来到结局,竟没如意料中看到女主人公以泪洗面,而是男主人公得了功名,八抬大轿娶她回家的圆满结局。
旁边竟还有个批注,潦草写着:心有一郎,羡煞我。
她将书翻过来,封皮上恍然几个大字:古今情缘录。
扉页上写“本书精选古今最缠绵悱恻之情缘”巴拉巴拉,旨在让天下有情人都能如愿喜结善缘,琬攸一眼认出下面的话本主人落款,用朱红笔单写了一个“果”字。
竟是红果这小丫头落在她房里的。这丫头果然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果真心有一郎。
她又瞥一眼沈昀殊,这会儿已经不看她了,改了目标,专注看手里那碗银耳羹,好像要将它看出金子来,但另一手无力地垂在被榻上,没有要拿汤匙的意思。
琬攸心道服了他了,站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小碗。
沈昀殊笑眼弯了一弯,舔舔干燥的唇角,眼含期待,像极了一只来讨食的无辜小猫。
琬攸嘴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舀起一勺银耳,递到他唇边。
沈昀殊启唇,舌尖甫一触到那沁凉的微甜,另有一种舒心从心间向外延展。他觉得自己像是得到了一点甜头,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索取更多,不想放手,不管这甜头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他都觉得欣悦。
方才身边女郎那一跪,让他看见了一点似朦胧梦幻泡影的维护。
在沙漠中走得太久的人,见到了绿洲甘泉,尽管不知是不是海市蜃楼,总要抱着点希望,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妄图攥取住。
眼前人虽有些不情愿,但动作依然温婉可亲,沈昀殊垂下眼睫,掩住了霎时的湿润。不过那湿润也仅限于湿润了,他好像早在前世死前就流干了眼泪。
琬攸刚开始还觉得异样,但喂到后来,渐成一种麻木的重复性劳动,直到手中的碗空了,才终于如释重负,搁在了一旁。
红果在这时进来,笑说:“姑娘,夫人来了!”
她说的夫人,自然是琬攸的亲娘芸纪。与琬攸想得一样,芸纪一得到小厮的报喜,就赶了过来,要琬攸赶紧去说说话,也要亲自看看那张有万岁爷盖戳的诏书。
“我也过去。”沈昀殊作势要起身,被琬攸按了回去。
她是有些话要与她娘说,可不能让沈昀殊听见,于是只说:“夫君歇着吧。”
二人匆匆合门走了,沈昀殊注意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委顿不前,犹豫十分,便收了方才温情,冷声道:“维青。”
维青丧着脸推开了窗:“对不起公子,是我告诉的夫人。”
他知道沈昀殊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苦处,但维青觉得夫人合该不是别人,该让她知道的。
他从十岁起就跟在沈昀殊身边,沈昀殊受的苦遭的难,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他身边有个知心人,维青想着,他虽现在能跟在公子身边,但总有一天会不在的,到那时候,也得要有人用心护着沈昀殊。
但出乎他的意料,沈昀殊对他这次难得的叛逆没有多言,只是轻声教训了一句:“不要有第二次。”
维青喜出望外,脸上绽放的神采让人觉得他身后好像生出条犬尾来,正朝着沈昀殊疯狂地摇尾巴。
沈昀殊闭上了眼:“你把这两碗拿去厨房洗了。”
“诶!”如此,这事就算翻篇,维青小狗生怕他反悔,欢天喜地地擒了碗,动作快到好似飞檐走壁,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沈昀殊中的暑气又翻涌上来,他微皱了眉躺下去,脑中昏沉难耐,呼吸也不畅,好像被一张大网蒙头困住了。
他突然想起前世在宫中看见的一只狸猫来。它原本被养得皮毛锃亮,威风凛凛,因偷吃了点御用的玫瑰膏露,又将皇后手腕抓出一道发红的印子,就被宫人拿一张织得细细密密的网给兜住,拖到墙角,两声凄厉的惨嚎过后,就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当时站得不远,宫人说了什么是听得清楚分明。
“这狸子还以为自己得了宠就能为所欲为了,敢在娘娘跟前亮爪子,焉知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狸子是人,说给谁听,他焉能不明白。
琬攸房中的荔香清淡,借着微风扩散到榻前,同她身上的香气一样,是宁神静气的一方良法,他暂且放任自己沉睡在这一片平和之中。
另一边,芸纪手摸着万岁爷的盖戳,诚惶诚恐似的,抖着声音道:“我真没想到,真能让你考上。”
原来她压根就没对琬攸做女官这事抱一点希望。
她看够了,也将它妥帖地叠好,提起家事来:“你夫君呢?”
“午间中了暑气,在房里晕着呢。我让他不要来。”
芸纪点点头:“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你让府里多备些冰,个中细枝末节都打点着......”
她又说这些宅子里的管事,琬攸听得不耐,打断了她:“阿娘,我都知道。”迟疑了一下,她又说:“沈昀殊也升了吏部侍郎,家中可知道?”
芸纪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你阿爹提过了。”
“是阿爹打点的关节?”
芸纪看她眉露纠结,责怪地嗔她一眼:“这是件好事,你怎不知好歹的样子。”
“但是,这也升的太快了!”
“那我怎生晓得,你爹也说了,都是天家的意思。不过我看你爹最近两天的样子,朝中好像有些事端......”说到这,她又有些迟疑,默了声音转了话题,凑近琬攸道,“不说别的了,我先问你,你嫁进来这小半月,可要有个孩子?”
琬攸耳根子一红,背往后靠去,试图躲过她的催逼:“阿娘说什么呢!”
芸纪两眼露出点期待来:“我还盼着看你为人母的那一天呢。”
那怕是猴年马月了,估计要等她下一辈子,琬攸阴恻恻地想。
“好了,看你在沈府过得不错,爹娘也就放心了,你过两日去宫里上值可机灵点......”
沈府离京内伽蓝白云寺较近,送芸纪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快下过远处的群山,堪堪挂在高耸的伽蓝金塔的檐角,将那檐角雕饰的飞龙都镀上了红光,染了漫天的赤红色云彩。
琬攸唤红果备好食盒,亲自给沈昀殊端了去。
她以为沈昀殊还会像两个时辰前一样醒着,推了门进去,走近才发现他竟睡着了。
这个人睡着了倒是也很规矩,安静躺着,连呼吸都清浅到几不可闻,只是眉总是皱着,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噩梦,还是心中有鬼,睡不踏实。
琬攸看着他莹润白玉般的面颊,心中嘟囔要是他不干前世那些坏事就好了,她如果努努力,是不是可以更改一些走向。如今自己做了女官了,自己的命运有了改变,是不是也能让他有所改变。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沈昀殊的脸颊,直觉好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