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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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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别动,你站旁边视角又不一样了,就站这。”
汐伊只能立在原地,但尽可能往前一点,拉开距离,老师察觉到她的抵触,手也老实一些,不摸了,但要么环着她的腰,要么搭着她的肩。
酷刑。
好不容易示范完了,“就这样,自己画吧,注意光影交界处。”
汐伊一口气终于呼出,她处于空调风口,但仍沁出一脑门子汗。
老头虽然年过半百,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穿着也很正气。
她环顾四周,别的小孩都嘻嘻哈哈,画画不认真,没心没肺的天真样。
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但很快她就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老头心理不干净。
他也摸别的小孩。
有一回她旁边坐的是一个姐姐,十来岁,学书法。
老头给她示范的时候,握着她的手,整个人完全趴在她的背上,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几乎脸贴脸。
一定要这样教吗?
你要手把手演示,不能保持一点距离吗?
“姐姐?”
“嗯?”
“你不觉得不舒服吗?”
“什么?”
她眼神中没有一点不悦,汐伊知道她想的和自己不一样,自己难道是另类?
余汐伊摇摇头,瞥眼老头,牵起嘴角,轻声道:“空调风对着吹,头有点疼。”
她在姐姐左手边,空调板在对方右手,“那我帮你调一调。”
“嗯。”
“谢谢。”
她视线转至面前的画上,今天学画圆,先是正方形,再是切线,她画了好多切线,画面毛毛糙糙,橡皮一遍遍擦,灰不溜秋,就是画不出漂亮的圆。
好丑啊。
——你的塑形能力不错。
这叫什么塑形能力?
“我和你说哦,我爸爸答应给我买乐高了!”
“哇!你不是之前已经买过了吗?”
“新品啊!”
“好羡慕啊!”
“你的三角锥好奇怪啊,不正!像比萨斜塔,是歪的!”
“老师说挺好的!”
“是吗?”
“啊!当然!管好你自己。”
“切!”
……
周围好欢快,她觉得自己被隔绝在外,一个人,宽大的房子,充斥油墨的臭味,墙壁往她靠拢,一点光也没有,空气渐渐被抽离。
她在下陷。
是我想多了?
可我,要窒息了……
下课了,圆被她涂黑,笔触乱飞,像刷碗用的钢丝球,不仅扎手,还刺痛内心。
她没有说老师再见,逃也似得离开。
蒋慕来接她,想看她的画。
汐伊不给。
蜷成直筒,不给。
以前巴不得把纸凑到妈妈面前,叫她看,要她夸。
今天她知道画得不好看。
所以,不给看。
“算了算了。”蒋慕也没强求。
“怎么了?有心事?这么不开心?”
“没有。”
“汐伊长大了,有小秘密了。”
我才不想有这样的秘密。
回到家,她把画放在床底下。
她不敢和妈妈说,她是大人,处理事情很严肃,会不会不顾及她的感受,直接找上门大闹一场?
万一是误会,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她跑去凌潮家里,开门的是保姆,说他去附近的小学打球了。
她于是跑去找他。
他去打球,她就坐在看台上等。
太阳又毒又辣,眼闪花了,脸烤红了。
“诶凌潮,不打了?”
“不打了。”
他擦一把汗,抄起矿泉水,没喝,而是拧开,全都浇在脸上。
“怎么了?”
他走到汐伊面前,替她挡住太阳。
汐伊犹犹豫豫,嘴巴开了又闭。
他弯腰,与他平视,笑问:“发生什么了嗯?余汐伊,和我说说。”
这个时候的凌潮面孔还较圆润,不似长大后棱角分明,亲和力足。脸小,眼就显得更大,睫毛上挂着水珠,如泡在冰冰的泉水里,也像刚从泳池游上岸,令人心中一片清凉。
余汐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凌潮起初还满面笑意,听到后面,笑容逐渐收敛,转为阴沉。
他直起身,嘴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干裂的土块,似乎一拍就能碎。
汐伊没想到,凌潮直接报警了。
那天她照旧在上课,看到警察来,脑子嗡鸣,凌潮跟在后面,手背身后,藏着什么。
该说这个老头幸运吗?
除了余汐伊外,没有学生觉得不对劲。
没有证据,警方不好办事,口头警告几句,说会定期访问。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要走的时候,凌潮突然上前,把藏好的石块砸向老头的脑袋。
后者倒在地上,一脑门子血。
凌潮还要踢打,被身后的大人拽住。
这课自然上不成了。
“你不能打他呀,这是不对的。”
“那他摸你就对了?”
“可你打他,他流血了。”
“可他摸你,你受伤了。”
“我——”
“那他要怎么样我才能打他?光摸还不够?”
汐伊脸红,捂住他的嘴,“你说什么呀?”
一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汐伊从中发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微蹙的眉毛。
她把手松开,凌潮舔舔嘴唇,问:“为什么不先和阿姨说?”
“啊?”她别扭地看向一边,“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敢,啊呀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感觉我的想法和他们大人是不一样的。”
有壁垒。
“那我和你就一样?”
“嗯。”
凌潮放松坐着,凑到她面前,看着汐伊的眼,“这么相信我?”
“嗯。”
“哦——”他拉长音,“那以后有事就找我。”
“那你不准打人。”
“这我可不能保证。”
“诶?”
他伸出小拇指,“谁摸你我打谁,谁欺负你我打谁,拉钩,余汐伊,我们说好了。”
童言无忌,但此言最是大胆真挚。
再大一点或许就不敢许这种承诺了。
许了,也是虚的,是哄人的,要付出代价的,是做不到的。
余汐伊伸出小指。
拉勾。
拇指相摁。
盖章。
别人汐伊不清楚,但素描课,她是不会再去上了。
思绪拉回。
漫长而酸涩的回忆,实际不过是红灯与绿灯之间那短暂的几秒。
——你还记得那个教素描的老头吗?
记得啊,傻姑娘。
凌潮看着女孩,女孩看着小孩。
汐伊的发绳松松垮垮,就要掉落,他索性伸手扯掉。
“嗯?”
余汐伊转头时。凌潮正把发绳往自己手腕上绕,深咖色,有蝴蝶结,桡骨凸起,他的小臂隐隐可见青筋,发绳紧,绕在腕上倒像一种束缚。
“绿灯了,汐伊,走吧。”
“嗯。”
抬头,阴霾沉沉,乌云逼压,电线交织,切割天空,麻雀站于其上,却不动不叫,像标本,死了一般。
“要下雨了,汐伊,我们骑回去吧。”
“好。”
◎
“把你考卷给我看看。”
“哦。”余汐伊打算今天在凌潮家写作业。
她把试卷拿出,铺展在他面前,自己坐在一边写语文摘抄。一边写,一边心虚地瞟一眼他的神情。
眼神平淡,嘴巴抿着——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她咬着笔心想,十分钟过去,摘抄就写了两行,六十来个字。
“啪——”搁笔声不响,但她心里一惊,巴巴看着他。
“你考试的时候睡着了吗?做成这样。”
“我——”
“要是不会也就算了,就当积累题型,查漏补缺,可你这个……”
他微笑着,然不及眼底,台灯的黄光只照亮半边脸,另一片,因为鼻梁高,影子深而宽,笔敲两下桌子,“余汐伊,你在考什么?”
“我——”
“别和我说是粗心。”
“我当时感冒脑子不清醒,所以……”她打量着凌潮,希望看到他神态松懈。
然而丝毫没有。
凌潮默了默,接着说:“余汐伊,高考的时候你也可能会生病,甚至因为紧张还可能会拉肚子,到时候你也交这样一张卷子上去?”
“高考是高考,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声音高了一些,“我们现在哪一次考试不是模拟高考?就算考题,知识点不一样,但态度、状态应该是一致的。”
“你不能有侥幸心理。”
“我没存有侥幸心理,今天周辰往也说状态不佳,考不好也在所难免,又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说到最后她也激动了。
凌潮却只注意到一个名字,“周辰往?”
又是他。
“今天在食堂他和你说了?”
汐伊摇摇头,“不是在食堂。”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算了,不重要。
“所以你也想让我像他一样安慰你?”
汐伊愣住,“不是,我没有。”
凌潮不听,“可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安慰你,余汐伊,你要想着这如果是你的高考成绩你该怎么办!”
“我——”她眼睛一下红了,噌得站起,“你别吓我!”
“我可没吓你,你自己想想,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我现在不和你说,跟你嘻嘻哈哈,你就重视不了,到时候哭是你自己。”
“你别说了。”
“不说?呵,不说你就不会长记性!”
“我——你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
是啊,他要气死了。
“是啊,我是吃枪药了,你想寻安慰吗?那就去找周辰往啊,电话你有,他家里住哪你不也知道?像今天放学那样,让他抱着你,然后对他说,我,余汐伊喜欢你!”
一口气说完,他也怔愣了,刚才的话完全是发泄,出于本能,控制不住。
此刻,覆水难收。
他察觉,最近自己的情绪似乎脱离他的掌控,不属于他了。
余汐伊的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吸口气,哽咽着反驳:
“说起周辰往,你应该和他道歉,今天你冲动了!你不该打他。”
说到这份上,凌潮也做不到退让,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我这都是为了谁?”
最近的昼夜温差逐渐拉大,外面此刻飘着小雨,白天体感舒适的空调风,晚上就显得有点凉。
——我这都是为了谁?
——为了谁的成绩着急?
——为了谁冲动打人?
你说。
他等着。
“我不需要你这样。”
汐伊一股脑将作业、笔盒塞进书包,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开。
哒哒哒……下楼声。
踢踏踢踏……拖鞋声。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咚——”
他猛敲桌子。
起身,“刷啦”一下拉开窗帘,雨不大,但玻璃上仍旧斑斑驳驳,这么看去,世界似乎被那一点一点晶盈的雨珠,切割,色彩都混在一起,模模糊糊。
夜晚的窗户像面剔透的镜子,凌潮能看见自己,独身而立,以及背后点着光的,一个人的房间。
他看着女孩在细雨迷蒙中奔跑,头发是散着的,因为发绳还在他手腕上。
少年咬牙,手扬起却没打在玻璃上,而是抚摸。
似乎打着玻璃,就是打着世界,而打着世界,就是打着身处其中的余汐伊。
他深吸口气,嘀咕:“干嘛不撑伞?”
就知道折磨自己。
要耗死谁?
看女孩远去,他垂下眼睫,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成熟男人。
背景音乐有点吵闹。
“不是说今晚没时间?”
“现在有了。”
“好,那你过来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