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8、08

　　从五月底开始，玫瑰花就热闹了起来。大的夺目，小的精巧，在这春夏交界的时分拼命释放爱的信号。

　　红烛静静站在门口，隔着花丛望着对方。那人依旧年轻，如同他们分别时那般，还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而她则保持着三十多岁时，已然成熟的面容。

　　无需多言，红烛已经明白，她的这位昔日恋人已经和她归于一处。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似乎是觉得此时此刻的画面太过美好，可终归只是逝去的记忆。

　　青年放下水壶，小跑过来，擦掉额头上晶莹的汗珠，可真当来到她面前时，欲言又止：“你……”

　　红烛双手抱臂在胸前，露出一种既高贵又冷艳的表情，一如园中带刺的玫瑰：“怎么，见到我就不会讲话了吗？”

　　“不是。”他打量着红烛，好像在寻找着些什么，“你找到戒指了吗？”

　　“什么戒指？”

　　西州手足无措。

　　“我还没问你呢。”红烛往花园内的椅子上一坐，像是老师盘问学生，又像是竞争对手打探情况，“你活到多少岁？”

　　“二十四。”如同学校里的乖学生一般，西州规矩地坐在红烛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局促不安地呼吸。

　　二十四？

　　眸光交错间，红烛错愕。

　　她无数次想过两人的结局——如果再次重逢，她要端起自己的架子，摆出对方高不可攀的架势，看一看他是否会后悔，错过了自己这块后来大红大紫的稀世珍宝；若是他活得比自己久，她还可以去梦境中警告、吓唬、惩罚他，让他遭到报复，良心备受折磨，痛苦悔恨；甚至……也想过如果对方早已去世，那自己活得更久更长，怎么都算是赢了一筹。

　　可她从未想过，是二十四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么浓烈长久的恨意，支撑着她一路走过来，凡是要做到最好，绝不屈居人下的动力，竟然只是一场误会。

　　爱恨一场空，回头来看这场比试竟然并没有意义。

　　薛李耳和李止雨站在园外，看见红烛满面泪痕，伏在青年的膝头无声地哭泣，泪水将长裤打湿，西州想要安慰她，可是却只能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人类的语言已经失去了其应有的作用，只有肢体的接触能聊以慰藉。

　　李止雨的余光轻轻扫过薛李耳，她伫立在那儿，似乎颇为动容。

　　“结果却是一场误会。”她喃喃说着，“不过也好，等到死后才知道真相，总比活着的时候痛苦要好。”

　　听到薛李耳这样说，李止雨问：“你不觉得可惜吗，恨了他这么多年，恨得越久，悔得越深，如果有机会知道真相，还能带着和这个人的美好回忆生活。”

　　薛李耳的睫毛微颤：“你这样想吗。”

　　她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眉毛轻轻蹙起，仿佛有哀伤的愁云在此栖息，让李止雨忽然有种冲动，想要抚平她眉间的伤感。

　　此时，红烛已经从无声的哭泣变成了放声大哭，如同婴儿般没有丝毫克制，眼泪哗啦啦落下，一边哭着，她不顾形象地用西州的衣服擦干眼泪：“你还这么年轻！我却都已经这么老了！我都已经是个老人了，我一定很丑！”

　　“怎么会呢。”西州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搭上她的掌心，“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看到你老去的模样。”

　　“你也不知道，我多害怕再次见到你。”红烛抽噎着，“我想见却又不敢，怕你觉得我不如当年美丽，优雅，富有，我怕你觉得离开我是正确的，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这一辈子……”

　　一生的疲累在此时尽数袭来，那不敢放松分毫的人生，也终于在此刻被放下。

　　红烛的哭诉久久不能平息，有些无助的看向院外的二人，李止雨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西州叹了口气。

　　薛李耳跟李止雨说，不如他们二人先在梦境中四处逛一逛，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互诉衷肠，也省得在这儿尴尬，于是他们给西州递了个眼神，就顺着屋前的小河散步离开。

　　他们租住的房屋就在二人就读的学校附近，梦境完完全全地还原了当年的风貌。一路上走来，风景优美，各式房屋古典雅致，展现了上个世纪的E国风土人情。

　　“没想到这家店那会儿就在了。”走着走着，李止雨感叹道，“我读书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喝咖啡。”

　　薛李耳停下脚步：“你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是的，很巧。”李止雨笑着说道，“所以很早就听说过红烛的大名……也是在校友圈里如雷贯耳了，倒是西州，可能是去世得太早了，从来没有消息。”

　　沿着河畔行走，阳光有股暖意，微风却带来潮湿的气息，想到李止雨竟然漫步在上个世纪的学校旁边，薛李耳不禁想到对方的感受一定很复杂。

　　闲来无事，她和李止雨攀谈了起来：“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我还没出过国，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周遭都是不同的历史人文风貌，对薛李耳来说也是新奇的体验。

　　“其实看久了也就这样。国内和国外的商业模式并不相同，许多学到的东西都还得去国内实践，不少人出来都只是混个学历，顺带着体验一下异国他乡的感觉。”

　　李止雨泛泛而谈，薛李耳好奇的却是另外的事情：“那你呢，既然模式不同，为什么还要出国读书。”

　　“一开始我也没想清楚，只是周围的人都出国了，在家人的安排下我也走了这条路……”李止雨停顿了片刻，“不过后来我发现，他们这么做自然有自己的想法目的。”

　　听起来是个受家族安排，出国学习的故事。薛李耳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如同满夜星河一般，思绪也迷失在了记忆长河里。

　　“你呢，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外省的大学？”李止雨问。

　　薛李耳的注意被拉回，看向他：“李总调查我？”

　　他们并没有聊到过这些事情，可是李止雨竟然对此十分清楚，个人隐私难道就这么不受保护吗。薛李耳没有回答他，而是撇开头，继续走着，脚步加快。

　　李止雨也是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她的步伐，一时没再说话——向来在社交中没遇到过什么问题的他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薛李耳越走越快，李止雨的心也越跳越快，这点速度对他而言也只是正常赶路的程度，可是和他们一开始的悠闲漫步大有不同。

　　“我习惯了在和其他老板打交道前，了解一下对方的风格。”李止雨解释道，“这是做生意的基本流程。是我不好，忘记了薛小姐还不知道我的信息，这不太公平。”

　　薛李耳脚步一顿，看向他，耳后的几率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如同方才花园中的玫瑰。

　　“那还请容许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李止雨，毕业于我们身旁这所大学，读大学前一直在本市生活，读完大学后就一直在海外公司工作，今年才回来。”李止雨伸出手。

　　薛李耳握了上去：“你好，李总。”

　　“既然我们已经见过这么多次了，也算是朋友，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李止雨说道。

　　出于礼尚往来，薛李耳也说：“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很有趣，是取用了父母的姓氏吗？朋友一般怎么称呼你，薛李，还是李耳？”

　　“我随奶奶姓薛，爷爷姓李，妈妈姓耳。我的朋友……”

　　薛李耳绞尽脑汁地想着，毕竟她的朋友很少，只能从记忆里搜索出来一个久违的名字：“朋友给我起过一个昵称，雪梨儿。”

　　雪梨儿——一个听起来爽脆可口，清香甜美的名字，很适合她。

　　“既然要公平，你也得告诉我你的名字来历，小雨？”薛李耳戏谑地看向他，调侃道。

　　李止雨也笑了，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欢快。

　　“这是我的小名。我是梅雨季节出生的，下了一个礼拜的大雨，清晨时分才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和小雨一起到来，所以家里人这么喊我，大名才叫止雨。”

　　“你要是想这么喊也行，毕竟很多年没听过了，也算是怀念。”

　　“唔，那你也可以叫我雪梨儿。”

　　她也很多年没听过了，算是怀念。

　　“谢谢你，雪梨儿。”李止雨喊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认真和礼貌，仿佛并非在叫一个亲昵的称呼，反倒让薛李耳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想到李止雨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选择去外省上学，薛李耳说：“我小时候并不像从事托梦人的工作，总是想着离家越远越好，不要和那个世界再有交集了，所以故意挑了个非常远的学校去上学。”

　　所以，就算是奶奶去世的时候，她也没有答应继承梦境杂货铺，继续她未尽的事业。那时候的她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再也不想接触这一切。

　　“那你为什么又改变了想法，还是回来了？”

　　“可能是在别人手底下打工太辛苦了。”薛李耳笑着看向李止雨，有种年轻的莽撞，“
　　还是自己当老板自在。”

　　李止雨也并不恼：“你说得有道理。”

　　“当然，也可能是我长大了，明白了一些事情，才改变了主意。就和你一样，原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国，后来才懂，其他人有自己的想法目的。时间呐，是改变的利器。”

　　李止雨咀嚼着这句话——时间是改变的利器。

　　“如果是向着更好变，那自然是不错的，如果是忘了初心，迷失了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得很有哲理。”

　　时间过得很快，当他们沿着河边绕了几段路程，再回到红烛与西洲的花园时，两人已经和好如初，就像两个刚陷入热恋的甜蜜爱人，难舍难分。

　　“你放心，我把所有事情办好了就去找你。”红烛的眼圈依旧通红，挽着西洲的手臂。

　　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看到他们误会解开，还能在那个世界一起生活，薛李耳的心也就落了地，这趟旅途虽有波折，但最终还算是圆满。

　　而李止雨今晚也睡得格外香甜，他进入梦境走了这么一遭，在离开时也自然陷入沉睡，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醒来时全身舒适松弛，精神却清爽异常，一扫往日的不安疲惫。

　　就是……

　　周助理和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待了许久，他们不敢打扰李止雨安眠，可是如今的场景又属实和平时不大相同。

　　习惯于七点起床的李止雨，一般会在八点整穿戴整齐，座上专车出发，可是今天竟然晚了半个小时还毫无动静。

　　“我们以后是不是都要来这里接老板了？可真难停车啊。”司机忍不住和周助理吐槽道。

　　“……”周助理不知道怎么回答，之前也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只能安慰道，“别想了，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住家里了。”

　　他们倒是希望赶快住进家里，省得一大早往闹市区跑，堵在巷子口，被各种往来的人骂。

　　“哟，你又来了？可找着小薛了？”隔壁的冷面阿姨打着哈欠出来，帮灌饼大叔准备食材，清洗打扫，瞧见了门口的周助理，打了个招呼。

　　“啊，找着了，找着了。”

　　“诶，我记得昨天下午来的不是他啊。”灌饼大叔疑惑了，“小薛这么抢手吗？”

　　“怎么，还有别的人找小薛？”冷面阿姨也八卦了起来。

　　眼见事情越来越混乱，周助理连忙阻止了他们：“不不，你们误会了，我只是个助理，是我们老板……”

　　就在这时，卷帘门拉开，李止雨穿戴整齐地从店内走了出来：“……你们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