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7、07

　　英秀的确想把玉镯赠与她，可是被她拒绝了。

　　面对李止雨的请求，薛李耳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可就在这时，一段模模糊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

　　那是她第一次去帮奶奶托梦。奶奶说，托梦人所做的事情，是将思念和难以传达的事宜通过梦境的形式告诉别人，可如果是没有钱财的孤魂野鬼，他们是不能帮忙的。

　　小孩子对此难以理解，似乎义务帮助别人天经地义，当她在外看到流浪的魂魄时，还带了回来想要帮人家找寻家人。

　　于是她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太危险了！”奶奶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让她印象深刻的表情，又是责怪又是生气，“要是把你吃掉怎么办！万一是厉鬼，骗你呢！”

　　小时候的薛李耳呆呆站在那里，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些挂过号的灵体都是良民，他们要靠家人祭奠或者自己赚钱，经过多少年的积攒才能来这里托梦，那些孤魂野鬼是逃犯，谁晓得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他们也没有银钱来托梦，我们做的事情会影响别人的因果，如果不收取钱财，那会遭到反噬的！”

　　于是薛李耳才知道，灵体也有逃犯和良民之分，要看他们的证件，也必须要收取一定的钱财。奶奶说，钱货两清，才能了却因果。

　　看着眼前还没有摘下眼镜的李止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薛李耳问道：“听英秀说，她偶尔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灵体，你是唯一继承了他能力的后嗣。”

　　“本来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李止雨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现在懂了。要不是看到红烛，我还以为是我的梦境或者记忆出现了差错，你这是什么眼镜，竟然能看到鬼魂？”

　　这是薛李耳爷爷的眼镜。

　　作为托梦人的丈夫，他有时也不得不应付一些相关差事，虽然比起奶奶来说，爷爷的灵力低微，如同英秀一样只能偶尔看见黑影，但是奶奶寻访各地，搜集到了这件巧物，给爷爷戴上，他就能看清奶奶的世界了。

　　看到李止雨反应时，薛李耳立刻就想到了爷爷，才拿出了这样物品。

　　“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罢了，爷爷留下来的。对普通人来说就只是一副平光镜，但如果有些灵力，就可以增加灵视，让你能看得更加清晰。”薛李耳说道，“这么说来，你从前并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李止雨摇头，自嘲道：“我以前最不相信这些事。也许是从你来到我的梦境后才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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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他这么说，薛李耳也开始思考最近的怪异事情。先是他在梦醒后还记得自己，再到英秀说李止雨继承了自己的能力，最后是李止雨能看到红烛，这一切都是从那次系统异常的托梦开始的。

　　如果真的是因为一场意外，和自己出于好奇的入梦造成的，那……

　　薛李耳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景，更不认识除了爷爷奶奶之外有灵力的人，她无法参考，也难以解释，只是隐约觉得，好像自己需要负起某些责任，毕竟可能是因为自己，李止雨才和这个世界有所牵扯。

　　“薛小姐有螺丝刀吗，这副眼镜的镜腿歪了，也许我能帮忙修复一下。”李止雨指着鼻子上这副歪歪扭扭的眼镜问道。

　　薛李耳愣了一下，然后去仓库中找出了一堆修理工具，李止雨在这些工具里挑选着，一边说话，一边手上动作不断，看起来他对这些手工活相当熟练。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修理眼镜时显得格外好看。

　　“听起来，薛小姐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发现了薛李耳眼中的迷茫，李止雨又问道，“薛小姐第一次入梦的时候，也是有人托梦吗？可是好像并没有向我传达什么信息，只是叫我发现，自己在老宅前的湖泊里。”

　　说到这里，薛李耳又心虚了起来。

　　不过李止雨似乎没有在意，只是在三两下调试后，将那副老眼镜平举起来，观察着是否对称，然后透过玻璃镜片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薛小姐能否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线索，或者有入睡的好方法，告诉我一声，我一定重谢。另外，玉镯也请务必收下……”

　　不多时，这副眼镜就被修理得，肉眼看不出太大的问题，只是还需要微调。

　　匣子再一次被推过来，薛李耳没有伸手去接。

　　她看见李止雨把眼镜也放在了匣子上，似乎要一并归还，忽然说道：“其实，我有一个办法，至少能保证你当晚一定能睡着，只是这个法子太过冒险，如果你愿意尝试，今晚就可以体验。”

　　“什么？”

　　“在我小时候，只要跟我奶奶一同入梦，帮她一起托梦，当晚就一定睡得很沉，不到早上六七点钟根本不会醒。不过有的人觉得这会招来晦气，毕竟要和灵体作伴，而且我不晓得在你身上有没有同样的效果。”

　　薛李耳耐心解释着，她观察着李止雨的神色变化，见对方并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才稍稍安心。

　　既然是她一不小心影响了李止雨的生活，那她愿意尝试做些弥补。

　　托梦师的工作原本就是营造好梦，传递灵体的愿望，而托梦师自身也如同做了一场安宁治愈的梦，因此小时候的薛李耳十分喜欢这样的工作。

　　而且，一个人托梦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如果运气不好遇上了其它亡魂怨灵，还是多一个人比较安全。这样来看，邀请李止雨入梦是一件一举多得的事情。

　　李止雨点头：“没问题，那需要我怎么做。”

　　薛李耳思索了片刻，从仓库中拿出了一些尘封的老物件——另一柄绑着红穗子的桃木剑，以及一沓符纸：“这是桃木剑和定身符，能保护你在梦中行走的安全，其它的都很简单。”

　　薛李耳收拾出了一间客房。

　　助手一起入梦的方式很简单，只需要在隔壁房间和薛李耳同时点燃引梦香，躺在床上入睡就可以自然而然被牵引入梦。

　　枕头旁，红穗子桃木剑和定身符静静地躺着。

　　难为李总要居住在这间老旧的平凡小屋中，也许他这辈子都还没在这样的环境中入睡。

　　他在睡前给周助理和司机发了消息，让对方明天早上七点来梦境杂货铺接自己，然后按薛李耳所说的沐浴更衣，接着戴上灵视眼镜，在屋内点燃三株引梦香，在当晚的十点钟准时躺在了床上闭起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还是觉得有些玄幻。

　　怎么他就会同意这么荒唐的事情，如果不是关门前又看到了新闻上早已死去的红烛女士，他甚至以为自己疯了，竟然住进了一个刚认识的女生的家中。

　　闭上眼睛，他默默等待着睡意的袭来。

　　李止雨相信薛李耳，也好奇入梦这件事情。

　　可越是好奇，越是期待，越是睡不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直到那种难以入睡的煎熬感和恐惧感又一次浮现，李止雨忍不住想要起床看一看是什么情况，可是他强逼着自己不要睁眼。

　　“咚咚”两声敲门阻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出了点意外。”薛李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受木门的阻隔显得闷闷的，不再像门口的风铃。

　　推开门，李止雨站在薛李耳面前，看见对方穿着梦里的那身衣服，神色却有些窘迫，她凑到李止雨耳边低声说：“西洲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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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梦的对象去世了？

　　这真是个意外状况。

　　“那怎么办。”

　　“有办法，但是要再等一会儿，大概十分钟。”薛李耳解释道，“我还没跟红烛说，先过来告诉你一声，一会儿入梦后你记得跟紧我。”

　　答应了薛李耳后，李止雨又一次躺下，心中默数着读秒。也不禁想到，这么恨着对方的红烛，如果知晓了对方的死讯会是什么反应，是大仇得报的畅快，还是没办法通过噩梦报复对方的愤恨。

　　不过也许对方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七十来岁也算是古稀之年，倘若身体不好早早离开尘世，也是有的。

　　这一次，他缓缓地，沉沉地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看到，黑暗中的小径花园，萤火摇曳，提着老木琉璃灯的薛李耳回首望向他。

　　他的身后刮起了一阵风，他本能地想到可能是红烛，可是回头一看——身后的女“人”眼冒红光，凌乱的头发在空气中张牙舞爪，冲到李止雨面前，凶狠地掐住了他的脖颈，指甲深深地嵌入柔软的皮肤。

　　窒息，疼痛。

　　李止雨拼命地想要呼吸，可是氧气卡在喉管，他牢牢抓住对方的双手，用力想要掰开……可是这并不起效。

　　他想起了桃木剑和定身符，可是那些东西在他的后腰腰侧，他的手根本够不到。

　　“把你的身体给我……”

　　铜铃声响，伴随着飞快奔跑的脚步声，脖颈上的力道一松，李止雨睁开双眼，桃木剑从旁扎入了女鬼的肩部，一阵凄厉的尖叫过后，她四肢并用地飞快逃窜开来。

　　“你还好吗？”

　　李止雨大口大口地吸入氧气，他的脖子上出现了几道红痕，不过还好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真是丢人，竟然连符纸和桃木剑都没用上，就被捉住了。”李止雨苦笑。

　　“我第一次入梦时也没有反应过来。”薛李耳安慰道。

　　她第一次帮奶奶入梦斩杀恶灵，也经历了许多波折，最后还是需要奶奶来救自己。

　　而这时红烛也赶到了，问道：“怎么来了别的鬼魂？”

　　由于西洲已经去世，普通的引梦香并不能进入他的梦境，因此薛李耳回到客房后又烧了三炷牵魂香——将三人和西洲的魂魄相连，然而牵魂香也会吸引来其它魂魄，散落在阴阳两界的孤魂野鬼也会找上门来。

　　“偶尔会有这种情况。”

　　只不过点了牵魂香的时候概率特别大。

　　举着老木琉璃灯，李止雨和红烛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旁。李止雨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美丽的画面——萤火如同漫天繁星环绕在周身，每一只身上都投影着他的人生故事。

　　在异国他乡，独自求学，高大俊朗的青年和美丽的小姐相遇；他和爱人亲密携手，坐在河畔谈论梦想，肩并着肩，学摄影的同学为他们留下珍贵合照；两人在清晨的花园中，晒着太阳，阅读书籍，微风从他们身边吹过，打了个旋，落叶纷纷……

　　美好的回忆太多，可也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