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6 ...
-
“哦抱歉。”红烛很有素质地灭了烟。
当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李止雨身上时,红烛不悦地皱起眉,一开始她以为这是个刚入行工作的愣头青,可是现在看来,他反应也过于夸张了吧,一直呆在地上,半天也没个动静,好像是被自己吓傻了。
她的语气有点不满:“怎么,我长得这么吓人?”
李止雨的脸色变了又变,还是没能说出话。
红烛的手握成拳,敲了敲桌面:“老板,管一管你的人。”
她的音量加大,显然已经开始生气。
薛李耳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复杂状况,她也不知道李止雨究竟能不能看到红烛,红烛生气了该怎么办……幸好此时李止雨回过神来,僵硬地从地上站起,不自然地走到吧台前离红烛最远的座位坐下。
良久才说:“我等她先说完。”
……原来他能听到,能看到。
“老板,你这里有洗手间吗。”李止雨强装镇定,但其实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在二楼。”
薛李耳和红烛目送着此人远去的背影,这背影消失没一会儿,就听见二楼传来发泄般的叫声。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里隔音不太好。”
红烛耸耸肩,表示自己不在意。
出于梦境杂货铺一贯的待客之道,薛李耳泡了一壶红茶,用来招待二人。
她刚沏好,李止雨就下了楼。
看到他绕开红烛的模样,薛李耳想恐怕李总裁这辈子都还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然后她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匆匆跑向仓库,拿了一副老旧的平光镜出来:“李先生,您可以试一试这样东西,也许会对你有帮助。”
这副眼镜的镜腿有些歪斜破旧,架在鼻子上歪歪扭扭的,甚至有些滑稽,可是如今有一个鬼影在身旁,恐怕无论薛李耳说什么,李止雨都会照做。
他戴上眼镜,没想到眼前的世界突然清晰了起来——方才眼神空洞,浑身马赛克的黑影竟然变成了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优雅女士,而且这人的面容相当熟悉。
他愣了两秒,试探性地问:“红烛?”
红烛勾起唇角:“正是我本人。”
红烛是一位相当有名的畅销书作家。她笔下故事的缠绵悱恻,主角为爱而生又为爱而死,描绘真挚美好爱情的同时又夹杂着针砭时弊的犀利,她的作品火遍大江南北,有不少都被翻拍成了电影电视。
虽然李止雨平时不看这类小说和剧作,对作者也不甚了解,可是红烛毕竟是一代人心中的经典,如今已经到了七十左右,他还是对这人的长相姓名知晓的。
她怎么……返老还童了?
红烛没再管这个奇怪的人,她翘起二郎腿,悠闲地和薛李耳聊道:“我的讣告发得如何?网友们怎么评价我的?”
薛李耳在一周前的确看到过红烛的讣告,那会儿还没想到自己有机会看到名人本人,只是略略扫了一眼,现在红烛提起,她也好奇地打开了新闻和评论区。
这时,两个字映入她的眼帘:“自杀。”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红烛轻轻扫了一眼评论区,发现大多都是哀悼纪念自己的,并没有什么骂名,满意地点点头:“我今天来,是为了托梦给一个我非常恨的人,我要让他接受到应有的惩罚。”
薛李耳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红烛的死另有隐情,她是要向那人复仇的。
“这……梦境让人也无法受什么惩罚,不如托梦给亲近的人,让他们来帮你查清冤案。”薛李耳语气诚恳,给出自己的建议。
红烛轻挑细眉:“你误会了,没什么冤案,我的确是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还有憔悴的病躯,选择‘飘然’而去。”
原来红烛自幼病弱,缠绵病榻数十载,等到六十多岁时已经每日饱受折磨,只得凭借顽强的毅力和病魔又斗争了十年。而在最后那段日子里,她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疼痛,无法正常生活,只能鼻饲度日——将食物打成细糊,通过管子插入鼻孔,以此维系生命。即使是这样,她的体重也急剧下降,细瘦的身躯躺在床板上,每日昏睡大半天。
“我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子女,只有个侄女偶尔来看看我。”
“我不想再过这样孤独又痛苦的日子,想着趁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就走吧,也省得将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竟然是这样。听到她这么说,描述那样凄惨的状况,薛李耳不由得难过了起来;可是看到她现在恢复了年轻时的容颜,拜托了□□的折磨,又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身体好的话,可要好好活着。”似乎看出了薛李耳在想什么,红烛补充道,“可别学我。人只有到了那般田地,已经踩在了生死线上,才能思考这种事。”
“我明白。”
“但是你还有牵挂对吧,不然也不会来托梦,是什么未了的纠葛让你专门跑这一趟。”
话题转到此处,红烛顿时恨得牙根痒痒:“那是个渣男!纯粹的渣男!骗了我的感情,害得我一辈子恨他,说实话吧,最后那些年我都一直在想,这个渣男有没有去死,我一定要活得至少比他长!”
“不看到他遭人背叛,倾家荡产,客死他乡,我死不瞑目!”
多么浓烈的恨意啊。
薛李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有些尴尬地看向李止雨,却见对方十分认真地从旁聆听着。
“那他是做了什么呢。”李止雨问道。
“哼。”
红烛年轻的时候是留洋大小姐,就读于E国某知名大学,并且在那里认识了同样来留学的小少爷西洲。他们一见钟情,度过了许多甜蜜的时光,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校园情侣终有毕业的那一日。
西洲的父母已经定居在了距离E国不远的国家,而红烛正犹豫是要回到从小长大的对方,还是和自己的情人一起留在海外。
“我当然是想回来的。”红烛说,“我那么热爱文学,我想走遍祖国的每一寸土地,写出更多热烈美好的故事,可要是为了爱人,我也愿意陪他左右。”
薛李耳读大学的时候也看过许多类似的故事,毕业时,那些小情侣们就不得不为彼此的未来做打算,往往总要有一方做出妥协和牺牲,才能让爱情圆满。
“却没想到,那个家伙一边说着愿意陪我回国,一边又说自己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让我先走。可等到我回国后他就杳无音信,不回我的信件,后来甚至为了躲开我,搬了家,再也找不到了。”
如果真如红烛所说,那么这个人的确是渣男无疑了。说不定是嫌红烛小姐麻烦,才拒绝了她留在海外的建议,假作敷衍回国,但一得机会就金蝉脱壳。
“你说,如果想要分手,他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非要这样呢。”谈到这里,红烛突然恶狠狠地转向了李止雨,像是要得到一个解释,“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劈腿了!”
……
李止雨沉吟片刻:“……也不一定,或许他只是不想成为提出分手的恶人。”
“哼。果然,男人都是这样。”红烛惆怅地看向薛李耳,“后来,我想着自己一定要变优秀,让他后悔,所以我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事业里,每一封读者来信我都看,可是从来没有他的音讯。我也对男人失去了兴趣,到最后都没结婚,要说我现在唯一的心愿,那就是看看渣男有没有报应,有没有后悔。”
对方的执念如此之强,薛李耳觉得,为了让她安心地离开,让她见最后一面,可能也是一个选项:“没问题,但是要进行托梦的话,需要带一件对方的信物。”
“我带了。”
这是一支年代久远的钢笔,产自D国,笔杆俊秀纤长,通体是低调又华丽的酒红色,保存在丝绒袋中。红烛告诉她这是当年渣男送给她的圣诞节礼物,她用这支笔给对方写过不少诗歌,在他失踪后,红烛销毁了和他相关的许多东西,只留下了这支钢笔,丢在箱子最里面,多年都未曾拿出。
“这样就没问题了。”
薛李耳又引导着红烛在托梦系统里下单支付,等一切办妥后,她说:“等到晚上十点左右,我们会进行托梦仪式。”
红烛离开后,薛李耳就不得不和李止雨相对而坐。
她挠了挠头,事情到这一步,她也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
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李止雨就一本正经地说道:“薛小姐,我也想托梦。”
“不知道你们这里是什么价格,可否包月?”
薛李耳刚想拒绝,李止雨就抬手打断了她:“你先别拒绝,不瞒你说,我苦于做噩梦这件事情很多年了,不仅如此,医生还给我下了诊断,说我是睡眠障碍,睡不着是很痛苦的,我也是尝试了很多方法,万般无奈下才想拜托你帮忙,能否让我每晚都做平缓舒服的美梦呢?”
……
我看你现在就在做美梦。
“薛小姐如此善良体贴,想必也能看到我的难处,价格都好商量,只要能治好我的病,我能给你一个一辈子都衣食无忧的价格,也不必打工或者辛苦开店了……”
薛李耳越听越不舒服,直到李止雨说不必打工或者辛苦开店时,她忽然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发出一下重重的敲击声。
她毫不客气道:“开店虽然辛苦,但也自在,我以为李总见过这么多市面,必然知道金钱不一定能买来缘法,首先……本人虽不富裕,但每日开店也乐得自在,这也是修行,其次……本店的托梦业务只面向灵体,自我们祖上起就未曾听说过替活人托梦的先例,先不说这是否可行,擅自扰乱世间因果可是大忌。”
听出了薛李耳语气中的不满,李止雨停顿了半晌,然后轻笑道:“抱歉,是我不好了,我以为这几次三番的事情足以证明我们之间有缘,也不清楚没有生者托梦的例子,这样说的话的确是太唐突了。”
不知者无罪,薛李耳把耳侧散落的头发微微向后带去,一时间也沉默了。
“不过,不知能否请薛小姐帮忙想想,是否有办法解决我的问题,就当是朋友间的闲谈罢了……”
薛李耳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称得上是朋友,毕竟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屈指可数,在这个城市中,她游离于所有人之外,充当灵体和阳间的桥梁,好像和许多人有丝丝缕缕的关系,可是他们在梦醒后又会将自己忘却。
“此外,我这次上门也是想感谢薛小姐,替李氏家仙找到我,提醒我这么重要的事情。今天我回了祖宅,了解到了一段往事,原来英秀曾祖母原先还怀过一个孩子,但那时候因为身体状态不佳,不小心流掉了,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在梦里见到的那位家仙爷爷。”
“薛小姐未我们家传达了这么多消息,请务必收下曾祖母的玉镯,一是表达我的感谢之情,二是也完成曾祖母的愿望。”
原来那天,他们也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