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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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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清晨,街道上的路灯如星星般渐次点亮,袅袅炊烟升起,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新鲜出炉,梦境杂货铺隔壁的冷面灌饼店已经迎来了第一波客人。
早餐店声音响,味道大。薛李耳还躺在床上,床尾的电扇摇着头,把缝隙里溜进来的鸡蛋味道吹遍卧室。
刚搬回来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习惯。
薛李耳所在的这片街道十分独特,一排店面都是老旧的独立房屋,在这前后都建满了小区的城中心独具一格。这些久远年代留下的房屋,虽几经易主,却一直保存得相对完善,因此政府将其作为历史遗留建筑,划入了城市旅游街道,鼓励大家保留特色,带动当地文旅经济,干脆就再也不动了。
小时候,薛李耳的邻居时常更换,她家以灵异晦气之名让众人敬而远之,隔壁也会受不了种种传言,因此这套房屋不知转手卖了多少人,主人一直不太固定。
如今旁边的冷面灌饼店还是她在外生活时搬进来的,已经在这里呆了三个年头了,算是最久的一任邻居。他们不是本地人,没听说过流言蜚语,只知道这里地理位置不错,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早上由大叔卖鸡蛋灌饼,晚上则由阿姨卖烤冷面,二人的夫妻店生意红火,薛李耳虽时常被隔壁的声音气味打扰,像是自己和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一般,但这久违的热闹感却也让她讨厌不起来。
而且她的睡眠质量向来不错,关掉早上七点的闹钟,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上午十点。
薛李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型,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身,心里想的是——还好她现在自己就是老板。
如果还像当初那样打工,现在恐怕要吓死了。
慢悠悠地洗漱完,薛李耳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吃完洗好碗碟,刚要下楼,她又忽地想起了什么,折返回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杨梅酒。
不知为何,一想到昨晚的事情,她就很想喝酒。
可是上班时怎么能喝酒呢,薛李耳自我说服着——她可以在空闲时研究开发一款夏季酒精饮品,这样便可名正言顺地品尝了,不算是偷懒。
这样一耽误,等到薛李耳打开卷帘门时就已经十一点了。
阳光在眼前炸开的一瞬间,门口的人影也被声音晃了一下,端着咖啡忽地回头,逆着光线看不清面容,却也将薛李耳吓了一跳。
“哟,终于开门啦。”灌饼大叔坐在小马扎上,笑了下,露出一口白牙,“人家等你两个小时了。”
薛李耳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什么,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难道是李止雨又找过来了。
“薛老板,好久不见。”
……
“周助理?”
打工仔周助理站得有些腿酸,勉强笑道:“我能进去坐坐吗?”
“当然!”薛李耳有些懊恼,“怎么不把我喊出来,大热天的在门口白等。”
“嘿,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却说年轻人都觉长,让你睡一会儿,他不妨碍事的。”灌饼大叔解释道。
周助理也是有苦难言,他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很珍贵,可是他们老板给他下了命令,让他在等着薛李耳睡醒开店。而他又没有薛李耳的联系方式,只能在门口干等她开门。
他坐下,看着薛李耳桌上喝了小半的杨梅酒,调侃道:“薛老板一大早就有兴致品酒?”
薛李耳老脸一红。一时间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上司批评,上班迟到还喝酒作乐,真是太不该了。
“打算出一款含杨梅酒的新品。”薛李耳强作镇定,并且企图拉人下水,“周助理想尝一尝吗?”
他举起手中的咖啡,摇晃两下:“不了。”
也是,打工人有自己的专属饮品。
周助理此番前来自然也是受了老板的委托,薛李耳打算按兵不动,看一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对方也并不多说,开门见山地拿出了一个匣子——正是昨日装玉镯的匣子。
“老板交代我将这样物品送给您,说您见到了,自然知道是什么。”
……
“我不知道。”薛李耳睁着眼睛说瞎话,“拿回去。”
周助理一噎。他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拒绝。
“您不打开看看吗?”他锲而不舍地鼓动着。
“不想。”薛李耳眨眼,很是无辜,“我是个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普通人,别人送的东西都不会轻易触碰或是收下,我怕是诈骗。”
从没做过这样的差事,周助理也是如鲠在喉,然而这并不能难倒他,虽不知道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风流债”,老板又为何要送她这个玉镯,但总而言之他是个使命必达的高级打工人,老板吩咐的任务,不管以什么方式他都要办妥。
于是周助理从他们集团的信誉讲起,阐述了薛李耳被骗的概率很低,然后又强调了老板今天傍晚忙完事情后会亲自过来一趟,若是有问题可以到时跟李止雨亲自退还。
“亲自过来?”薛李耳差点打翻手里的杯子。
看着她激动的神情,周助理心念一动:“老板的吩咐我也不得不做完,如果您有意见不如当面和老板说清楚,毕竟我在中间传话多有不便。”
……
同样打过工的薛李耳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不要为难他一个助理。秉持着打工人同情打工人的心态,薛李耳犹豫了,就在她思忖时,周助理又点了一杯柠檬茶,她只好转过身去调配,继续手上动作的同时梳理自己的思绪,然而也正是这片刻的迟疑让周助理找到了机会——当她抬起头时,吧台前的作为已经空无一人。
只留下一个精致古朴的匣子放在台面上,门口的风铃声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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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薛李耳将门口的牌子翻到反面,示意外界已经停止营业。
灵体会在晨昏交接的时刻上门,而夏季昼长夜短,要到七点左右太阳才开始落山,从此时到日落时分,她可以休息。
一般来说,她会趁这个时间简单地吃个晚饭,如果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没有灵体上门,那么她就会将卷帘门拉起,今日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今天估计要等到八点才能完全关门,而冬季营业时间则可以缩短。
怀揣着一颗不安的心,薛李耳反复抓狂,反复思考,等到李止雨上门时该怎么办,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自己想象成影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只要她打死不松口,那么对面就没有证据;同时她还要将玉镯退还,这么贵重的物品不是她能收下的,如果他不肯拿回去,那她就报警协调。
总而言之,要斩断和他的这层关系。
可是李止雨偏偏一直没来,等她有些心浮气躁,不由得生气起来。
就在她以为李止雨不会再来,埋怨自己也没要周助理的联系方式时,风铃声响,那人站在玻璃门前,许是看到了停止营业的牌子,只是敲了敲玻璃门。
今天早上七点,李止雨刚一起床,就推掉了上午的日程安排,驱车赶往老宅,一推开门就发现英秀的玉镯出现在了家仙的供奉台前。
他不仅记得昨天晚上的梦,而且清楚地从家仙口中知道,薛李耳所做的,正是托梦的生意。莲花香薰的确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薛李耳这个人身上。
李止雨以前从未相信过怪力乱神,但这几次三番的事情,让他不得不信了三分。若是对方确实有几分真本事,那也许可以治好自己多年的睡眠障碍。
于是叫来周助理,请他先将“定金”转交给薛李耳,顺便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自己再去联系人来检测、修复老宅被侵蚀的地基,虽不甚情愿,但他还是依家仙的嘱托,将叔叔和堂哥李民佑叫了过来,以及尚有联系的一些同辈和叔侄姑婶,请众人来家中商讨法事事宜,并定好了相应日期。
这一忙起来,大半天时间就过去了。因为是家务事,又受人托梦,他不好假手于人,凡事亲力亲为,等到全部办妥,他又回到集团处理了一二要紧事务,因此到这个点才赶来梦境杂货铺。
这位姑娘的外形依旧素净温婉,可是从她的说话和举止中不难看出,她的个性倔强,有自己行事准则,待人风格疏离,并非能轻易打动的人。
可是作为集团的执行总裁,多年来在商海沉浮,他对于接洽谈判十分熟悉,什么样的竞争对手和客户没有见过,连那些风水公司的老板也有过交流合作,甚至他本人也有老友是做这一行的,李止雨认为,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他依旧有自信,一切尽在掌握中。
就在他意气风发,迈着坚定而沉着的步伐走向吧台,决心要一举达成自己目的,将身上唯一的弱点修正时,一阵冰冷刺骨的寒风吹过——在这盛夏时分相当罕见,那是如同寒冬腊月,能将人冻得直打哆嗦的寒风。
李止雨不由得眼睛一瞥——一道人不人鬼不鬼的黑色身影和他并肩而行,身上布满如同雪花电视屏一样的噪点,一双眼睛如同两个黑洞一般,而它的下半身还是透明的,悬浮的。
饶是自信如李止雨,也被吓得连连后退,甚至一个不慎跌坐在地,指着眼前的鬼影:“这、这……”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站在吧台后的薛李耳,原本已经挂上了迎客的礼貌微笑,如今这个微笑也彻底僵在了脸上,只能本能地说一句:“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叫红烛,你应该见过我。”
红衣旗袍女子袅娜多姿地往椅子上一坐,手中还夹着一根点着的烟,枫叶般艳丽的嘴唇吐出细小的烟圈,她神态疲惫,却仍遮不住身上的万种风情。
薛李耳十分讨厌烟味,只能尝试屏住呼吸,但这也只是一时之计……
气氛瞬间僵持在那里。
见薛李耳没有反应,红烛看了眼地上的李止雨,淡淡地说道:“怎么?新来的?还没见过鬼魂?”
随着她说话,烟味又一次弥漫。
薛李耳的肺功能快要不行了,虽然知道这个时刻很不合适——活人李止雨还在面前,他的行为举止又相当怪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红烛好像也有点误会……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大脑和肺一起停止了工作,一句她马上就会后悔的话脱口而出:“女士,店内禁止吸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