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4、04

　　完成委托任务前需要沐浴更衣，涤尘静心，以示对委托人和被委托人的尊敬。

　　薛李耳换下现代装束，穿起洗净叠好的藏青素服，身后背起悬挂着铜质铃铛的桃木剑，又拎起一盏老木琉璃灯，添了灯心油，走出门外。她进入另一间客房，点燃了引梦香，霎时间冷杉和松针的清幽香气袅袅升起。

　　将李氏家仙迎至屋内，两人盘腿端坐于蒲扇之上。

　　进入梦境需要有和托梦对象有关的信物。上一次去看李止雨，薛李耳用的是周助理付款的现金——那是李止雨支付给他的薪水，是将二者连接的信物；而这一回，家仙也已经备好了东西——由李氏家族初代的夫人，李止雨太奶奶英秀留下来的传家玉镯。

　　这副玉镯以颜色夺人眼球，翠绿欲滴，一看就非凡品。自从家中老人过世后，玉镯虽一路传了下来，可除了重大场合，无人再戴，最后一任主人是李止雨的妈妈，如今它就一直存放在老宅的珠宝匣中，空留寂寞。

　　家仙仅比玉镯高上些许，也不知他是怎么将它带出来的，许是有什么神仙法宝能装下此物。

　　看着眼前的镯子，手办大小的老爷爷不禁叹了口气：“英秀是个好姑娘，可惜走的太早了，仅仅才九十岁就离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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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是说李止雨的太奶？”

　　“是啊，全家就只有她有灵气，虽不能完全看见我，但能隐约感觉到我的存在。我刚诞生的时候，她就为我建了供奉台，时常找些新鲜水果来给我吃，现在却已经完全废弃了。”

　　老人拿出了一小块布条，细细擦拭着玉镯：“我都记不清，她去那边多久了。”

　　薛李耳静静等待着他擦完，双手接过玉镯，放在身前，然后拿起已经燃烧了些许的引梦香，用香将老木琉璃灯点亮。

　　她手持灯柄，温润的光从水波纹样的琉璃内透出，照亮玉镯。

　　“等下你跟着我，往灯亮起的地方走。”薛李耳叮嘱了一句，随即闭上眼，口中念道，“以念为引，此物为凭，随我入梦，完汝心愿。”

　　灯光笼罩着玉镯，薛李耳闭上眼，心情平静，感受着逐渐朦胧的意识在不断下沉，慢慢沉入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琉璃灯则成为穿透黑暗的唯一光源，照亮了脚下的石子路小径。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身处黑暗的小径花园中，回头看见小小的家仙爷爷从后方跟了上来，她蹲下身，让他爬上琉璃灯的灯罩。

　　薛李耳的身边萤火飞舞，每只都映照出一颗回忆，一份思念。家仙爷爷不由得左右观望，惊奇地看到过去的场景在萤火虫上一一呈现。

　　“这是记忆萤火。”薛李耳将手掌深处，小小的光点停留在了她的指尖。

　　上面的影像正是年幼的李止雨，和他的兄弟姐妹在花园里奔跑。那时他不过才五六岁，脸上肉嘟嘟的，可那种老成的神态却已经初具端倪，显得有些滑稽。

　　家仙爷爷也用双手笼住一只萤火虫，举过头顶，略带炫耀地给薛李耳看：“这就是英秀，漂亮的小姑娘吧。”

　　画面上的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满脸笑意的亲吻。

　　英秀和李止雨的长相有着八分相似，都是精致大气的美人儿，但她脸上展露的是李止雨不曾露出的亲切和蔼，母性的温柔更是让她增添了一丝柔和的光辉。

　　虽然年轻，但也称不上是小姑娘吧，薛李耳眨了下眼：“嗯，非常漂亮。”

　　“她抱着的是小雨的爷爷，我就是这时候留在家里的。”

　　两人穿过黑暗的花园，来到一处洞穴入口，入口处狭小仅能让一人通过，再步行一分钟，前方的路就宽阔了起来，阳光也照射进来，天光大亮，他们顺着光线的方向来到了李氏老宅的后院。

　　这里就是李止雨的梦境了，只是尚不知梦境的主人在哪儿。

　　薛李耳正要去寻找，家仙却带着她上了老宅三楼，拐进了一间卧室。据他所说，这是李止雨小时候住过的房间，房间内有一落地窗，能看清老宅前的全景。

　　她立于窗前，家仙则熟练地翻了过去，坐靠在窗前桂花树的树枝上，外面阳光正好，照得他一幅懒洋洋的模样，想必多年来，此处都是他的栖身之所。她似乎能够穿越时空，看到原本如成年人一般高的老爷爷，每日在树上休憩午睡。

　　往外看去，薛李耳发现这个梦境远比上次热闹，老宅上下竟然人来人往，远处还有轿车驶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自进出，竟是繁盛的模样，只是不见李止雨。

　　家仙也兴奋了起来：“嚯，好多年没看到他们了，竟然还有机会见到。”

　　他指点着门口的人，给薛李耳介绍：“看，那个是英秀的四个孩子，他们四十几年前就已经走了；那几个是小雨的叔叔哥哥，还有那个那个……”

　　这些人维持着年轻时候的容颜，仿佛真实存在着。

　　几分钟后，一位年长男性推着年迈的英秀，到花园里晒太阳，这时的她已经是美人迟暮，垂垂老矣，盖着厚厚的毛毯，倚在靠背上半眯着眼。

　　薛李耳的视线随着英秀飘远，只见她轻轻回头，向桂花树的方向瞟了一眼，仿佛看到了家仙。

　　他的动作顿住。

　　清风吹过，桂花的芬芳弥漫开，散落一地金黄。

　　也许在那么一瞬，秀英曾看到过高大的家仙在桂花树上守护着这里的一切。

　　可惜也只有那么一瞬，英秀又闭上了眼。

　　“去找他吧。”家仙淡淡说到，好像从兴奋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

　　“他在那儿。”薛李耳倚着窗台，伸手一指，李止雨正在湖上泛舟，只是这时的他也是五六岁的模样，身旁还坐着几个年岁相仿的孩子。

　　他们在船上嬉戏，开着玩笑，你打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气氛欢乐。

　　薛李耳还在看，家仙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得严肃而紧张：“不好。”

　　听他一说，心中也敲起了警钟，她飞奔出房间，三步并两步从楼梯上跃下。

　　李止雨总做这个噩梦，是因为他五岁那年，真的在湖上翻过船出过事，那时的几个孩子并非都会游泳，即便是会游的也不敢舍身救人，即便在湖上呼喊，家中大人在屋内也未曾察觉，还好有自英秀起就供奉的家仙，潜入水中，把人救起。

　　在老宅中穿行，薛李耳来不及看家中的人和物，一路跑到岸边，此时家仙已经从树上跳下，潜入湖中，企图推着李止雨上岸，然而此时的他已经衰老渺小，无力再一次托举英秀的重孙。

　　现实中的李止雨也开始在床上挣扎，好像要从噩梦中醒来。

　　薛李耳一个猛子扎入湖水中，屏住呼吸，捞起李止雨，带着家仙一同上了岸。

　　三人浑身湿透，跌坐在草地上，周边围上来了不少人，急切地看着他们。

　　家仙爷爷拍着李止雨的后背，他咳出许多水来，睁开了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对面的薛李耳。

　　时间仿佛停滞，李止雨懵住，只剩金桂在空中飘扬。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

　　“你……不对，我在做梦。”李止雨揉着太阳穴，目光在薛李耳的脸上探寻。

　　薛李耳刚想说些什么，却忽闻唢呐声响，哭声震天。

　　“妈妈——”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来自李止雨爷爷。

　　白色铜钱纸飞扬，和金桂一同起舞，年过九十的英秀在花园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梦境流转间，眼前的亲朋好友一个个消失，先是爷爷的兄弟姐妹，李止雨的爸爸妈妈，然后是爷爷奶奶二人。

　　梦是没有逻辑的，人将潜意识中的素材拼凑组装，形成荒诞的故事，却有着一个明确的主题，如果给李止雨的梦起个题目，薛李耳觉得，那应该是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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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三柱香，拜三拜，薛李耳在英秀的遗像前虔诚祭拜。

　　如今这屋子空空荡荡，家仙和李家第四代继承人李止雨在二楼书房谈话。

　　托梦人的任务就是让委托人和生者相见，或是互诉衷肠，或是交代要事，或是清理旧账，剩下的和薛李耳就没太多关系了。虽然有时候也会有意外，例如碰到邪祟入梦，妖魔侵袭的情况，那还要生出许多事端，可那毕竟是少数情况，大多时候她只需要领好路，之后便可在梦境中闲逛，直到凌晨。

　　英秀的遗照非常漂亮，正如在记忆萤火里看到的那般年纪。

　　薛李耳感叹了一下，正想要转身，却看见遗像上的英秀倚靠在门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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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从小就和灵体打交道的薛李耳脑袋也宕机了。

　　“你是？”

　　小姑娘小步跑了过来，凑近薛李耳：“我是鬼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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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你告诉我我也知道！

　　这里是李止雨的梦境，作为梦的主人，他创造出来的这些东西应当是没有灵魂的，可是眼前这个魂魄，行为举止明显不像是李止雨幻想出来的。

　　薛李耳的表情僵在脸上，手已经不动声色地伸向身后的桃木剑，可英秀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好奇地左右翻看：“你的手很好看哦，戴玉镯肯定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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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要。”薛李耳冷酷拒绝，甩开她的手，除了必要的报酬，她从不收这些灵体的东西，以免惹祸上身。

　　“那太可惜了，不知道它的下一任主人在哪儿。”英秀也不恼，只是叹息道，“我去世后，放不下心，附了一缕神识在那镯子上，只要戴一次就会消散，可是那镯子从没被拿出来用过。”

　　“那你现在……”仅是一缕即将飘散的神识吗？薛李耳逐渐放下心来。

　　“我跟着你们来梦里看看，马上就要走啦。”英秀笑道。

　　“你……不去看一看李止雨和家仙吗？”

　　英秀摇摇头：“李止雨是唯一继承了我血脉的孩子，刚才看一眼我就已经满足了，你不要告诉他，徒增牵绊。”

　　也是，和那个世界的牵绊越少越好，现世的人才能好好生活。理解了她的用意后，薛李耳又问：“你能看到家仙吗？”

　　英秀的嘴角忍不住勾起：“原先我只能偶尔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刚才……是我第一次看清他。”

　　薛李耳看见英秀走到另一边的贡品台前，那里供奉着一尊塑像，她擦拭着桌上的灰烬，然后把自己遗像前的苹果放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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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话想要问，但是薛李耳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该走啦。”阳光下，英秀的美丽脸庞逐渐变得透明，如同泡沫般渐渐消散。

　　书房的门打开，谈好话的李止雨和家仙一并走出，神色平静。

　　“结束了吗？”托梦人做着最后的确认。

　　“嗯，都说好了。”家仙向前几步，伸了个懒腰。

　　李止雨来到薛李耳身边，和她并肩站立，望着家仙小小的孱弱背影：“您放心，等修缮完毕后，我会回到祖宅居住供奉，让您能够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

　　家仙回头，视线落在了自己供奉台前的苹果上，忽地笑了。

　　“不必了，新的时代来了，现在都是以小家为单位，三世同堂的大家族和家仙已经是上个世纪的故事了。”他扶着门框，站在方才英秀所站的位置，“我虽怀念过去，却也知道时代的浪潮不可阻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方式。能守护英秀的三代子孙，我已经很高兴了。”

　　他说这话时，薛李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鼻子一酸，忍不住说道：“那如果后面的子孙定期回去供奉呢……”

　　阳光穿过门扉，家仙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他笑着说：“我帮不了你们了，以后的路要自己好好走啊。”

　　“原本我只是看着她和她的子孙，现在，我终于能和她见面了。谢谢你，托梦人。”

　　“再见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