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3、03

　　没想到李止雨会刨根问底，毕竟老板从未跟自己聊过感情相关的话题。

　　看来“风流债”这三个字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周助理在心中更加笃定。

　　李止雨让他仔细说说，周助理也只能从自己的经历讲起，讲她可爱的女朋友是如何在大学里制造了各种机会，让他有幸能和这位姑娘从相识到相爱，现在都快要订婚了。李止雨听故事的时候频频点头，似乎很认真。

　　最后，他总结：“所以，女人制造巧合接近你，是为了得到你。”

　　他说得直白赤裸，搞得周助理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唔……可以这么说吧。”

　　只是现在，风水轮流转。

　　周助理看着手机里兔子头像的女孩子，发了张跪地求饶的表情包，却收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你已不是对方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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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是又生气了。
　　周助理头痛地捏了捏鼻梁，没有一点骨气地开始短信轰炸，可是对面连他的手机号都拉黑了。
　　他思考了片刻，在外卖软件上熟练地购买了一束鲜花，预定了送达时间，力求时间精确，能和自己同时到家，然后他又让商家定制了卡片，给女孩写下道歉的字眼，和以后会减少加班，很快就回家的承诺。

　　“帮我查一下那家店的老板。”李止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

　　老板轻飘飘一句话，让周助理心中警铃大作：“您什么时候要？”

　　“不急。”

　　提到胸口的心又落回了肚子——如果他再加班不回家，这周他恐怕都要露宿街头了。

　　等到把手里的文字编辑完，周助理才慢悠悠地回过神——刚才杂货铺的老板刻意制造巧合接近李止雨？李止雨怕不是昏头了吧？

　　那天是自己就近找了个家店，今天又是李止雨自己走进去的。

　　周助理的视线飘忽不定，思索着这些细节。

　　算了，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周助理的动作很快，薛李耳的资料第二天就摆在了总裁大人的办公桌上。

　　因为这次周助理没再将这件事情视作无足轻重的小事，而是敏锐地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靠在黑色椅背上，李止雨困倦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昨天晚上的睡眠很糟糕，又累又困却无法安眠，可他还是雷打不动地按时起床，来了公司。一堆财务报表和业务报告堆在桌面上，助理已经帮他分门别类地准备好了，他花费了大量时间阅读分析这些数据，又倾听了不同人的汇报，开了多个层级的会议。

　　即便是休息的间隙他也一直在接打电话，去哪里也都走路带风，不是因为这样能走出超模般的帅气步伐，而是时间真的不够。

　　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被黑夜收走，大楼里的灯也被晚风一盏盏吹灭。

　　直到晚上八点，李止雨才将视线落在周助理放在桌上的文件上。

　　薛李耳其人，从履历来看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城市姑娘。除了童年经历坎坷了些，一路求学工作都与普通人无异。她从小在本市的中小学念书，大学去到了隔壁省的省会，然后就留在了该地求职。

　　入职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着简单的文员工作，表现也马马虎虎，工作四年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升职加薪，随着爷爷奶奶的相继离世，她今年才回到这座城市定居，继承家中的老店。

　　至于她的父母……李止雨轻推了下银丝边的眼镜。

　　母亲在她出生后几年就选择了离婚，远嫁他乡，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也在她上小学后的某天突然猝死，倒在了街上，因此薛李耳基本上可以说是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

　　放在平时，这样一份履历根本就不会递到李止雨的面前，甚至人事部门可能也只是粗略翻看，可他却仔仔细细研究了许多遍，总想从中发现出什么端倪。

　　-
　　晚上六点半，风铃被吹响的时候，薛李耳正在二楼厨房。

　　距离上次李止雨来到店里，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

　　在此期间，她的慌乱渐渐平息，暗自责怪自己胡思乱想。奶奶做了一辈子的托梦人，也不曾提起有未曾遗忘的特例，这一切大概只是自己做贼心虚。对方只不过随口一说，她也未探明是真是假，就如临大敌。

　　这一周里李止雨都不曾出现，正说明他已发现，莲花香薰并没有那么神奇，有着所谓抵御梦魇，治疗睡眠的功效。

　　于是她也慢慢将此事淡忘。

　　估摸着今天应该没有客人了，她把店门口的营业招牌撤下。

　　这座城市里也没有能称得上是她“朋友”的人，除了在家中收拾家务，也无事可做。一边收拾着，薛李耳翻出了厨房里的绿豆——这是她周末逛超市顺手买下的。

　　打开梦境杂货铺的后门，就能来到一个小小的后院，院内有楼梯可以通往二楼。二楼则是三间卧室以及厨卫，并没有客厅，是由狭窄的过道相连。

　　此时，厨房的灶台上煮着一锅绿豆汤，在这夏日的傍晚，薛李耳格外想喝上一碗。

　　绿豆洗净，冷水下锅煮上十分钟，然后再一次冲洗，煮半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出锅了。以前，奶奶薛阿婆喜欢在绿豆汤中加入百合，配上□□糖，晾凉后就是解暑利器。

　　幼时家中对她的管教还算是严格，薛李耳没有什么零用钱可以购买零食，当同龄的小朋友在放学路上购买绿豆冰棒时，她十分眼馋，却兜里空空。

　　后来，薛阿婆答应她，只要她帮忙托梦人的工作，就可以按次给她支付报酬。为了冰棒，薛李耳当即就答应了下来，可是爸爸因此生了好大的气，嚷着不该让小孩再接触这么晦气的事情。

　　薛李耳不懂什么是晦气，她只知道，当她好不容易拿到零用钱，和同学一起围在冰柜小车前时，有人故意撞倒了她，喊着“小灾星跌倒了”，“快离她远一点”之类的话。

　　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直到那一刻，才猛然惊觉，原来周围人都很讨厌她。

　　现在想起过去的这些事情她感觉恍若隔世。自从出生起，薛李耳就继承了奶奶的能力，能看到那个世界的生物，可是年幼的她并不能分辨他们和人类的区别，总是在大庭广众下语出惊人。

　　渐渐地周围人便觉得她诡异可怕。上小学后，学校的老师们更是给她下了定论，宣称她是想要引起别人注意才会说些奇怪的话语，孩子们也都不想和她呆在一处。

　　她没有买到绿豆冰棒，可是回家后奶奶却煮了绿豆百合汤。冰镇过后的汤甜滋滋，凉丝丝，仰头一饮而尽，汗水和泪水也随之而去，独特的清凉感蔓延全身，驱散了暑气。

　　灶上的绿豆百合水咕嘟嘟冒着泡，绿豆出了沙，夏日的清香带着甜蜜的滋味涌了上来。薛李耳盯着灶台上的水汽，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关了火，盛出一碗来打算放入冰块。

　　以她现在成年人的视角来看过去的事，并不对当初那些人感到怨恨，只觉得是必然结果。面对未知的东西，人类的本能就是害怕，如同儿童惧怕黑夜，成人惧怕死亡。而惧怕，就必然远离，这不过是来自生物的本能反应。

　　她将滚烫的绿豆汤放在了厨房台面上，正想去打开冰箱，却差点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穿耳膜。

　　“啊——快拿开！快拿开！烫！”

　　薛李耳也吓了一跳，她迅速看向四周，并没有人在，声音不知道来自何方。

　　“碗！快拿走！拿走！”

　　视线顺着汤碗望去。一个小小的大约十公分高的“人”正站在岩板台面上，他气急败坏，拼命地推着绿豆汤碗，满脸涨得通红：“痛！”

　　低眼一瞧，汤碗竟然落在了小人的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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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如同手办大小的不速之客是一位家仙。顾名思义，是家宅的守护灵，只有那些几世同堂的大家族，由于人气极其兴旺，才会酝酿出家仙。

　　眼前的小人只有拇指大小，却已经是满头银发，穿着上世纪的粗布短衣，除却他惊人的大小外，看着就像是寻常的年迈老头。此时他和薛李耳在一楼吧台处相对而坐，薛李耳十分礼貌地给他也盛了一碗汤——用蘸料小碟装了几滴，就是宾客的饮品了。

　　他凑到小碟旁，轻抿几口润了润嗓子，然后说明了来意：“听说此地的薛阿婆经营着托梦业务，不知阿婆何时归来？”

　　奶奶在本市的灵界也算是小有名气，之前店里也来过找她的客人，于是薛李耳说明了奶奶过世的消息，没想到老人却十分怅惋，竟然落下泪来。

　　“竟然是这样。”家仙的布衣袖口沾染了泪花，他又喝了两口绿豆百合汤，“真是……真是遗憾。”

　　看着对方伤心的模样，薛李耳不由好奇：“您和奶奶曾经有过交集？”

　　“哦……不。只是不久以后，我恐怕也要跟随她而去，就想到家里的那些小孩们，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不舍、不舍啊。”

　　听奶奶说过，世界上有两种神仙。一种是由自然孕育而生，与天地同寿，永恒存在；另一种则是因人的思念和祭拜而生，当这些依托散尽，就会了却尘缘，消散于天地间。

　　家仙就是第二种。在家族鼎盛时期，家仙是成年人的大小，可是眼前的老爷爷已经缩到了和手掌一般大，可见家族衰败，后继无人，那他为何还有这么多牵挂？

　　“既然家中还有小孩，宅中有阳气，您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家仙爷爷叹了口气：“家中的第四代孩子也已经长大成人，多年没有回来了。他们在别处已有住宅，不日也将成家立业，不曾在老宅居住，因此也无人知晓，房屋的木质结构都已被白蚁侵蚀，随时可能倒塌……这也是我想请你托梦的主要原因——在我消散前，还想请他们将家族的根基修复。”

　　听到这里，薛李耳也变得肃然庄重。

　　这是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的家仙，对这个家族最后的企盼，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接下这一单：“那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一并告知吗？”

　　“还有……我想请他们找人来清理一下家宅，我如今已经法力衰微，老眼昏花，但仍能感觉到有什么不该出现在家中的东西还在作乱，所以想让你提醒他们修缮后要记得做一场法事，邀请第四代的小孩们都来一趟，也劝一劝他们兄弟姊妹间好好相处，以后记得互相扶持。”

　　家仙爷爷絮絮叨叨说着，好像是一个不久于人世的普通老人交代着最后的愿望。

　　薛李耳一一记下，等到他全部说完，才问道：“您想要托梦的对象是？”

　　“李氏家族第四代继承人，李止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