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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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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像是憋了一口气,闷在浓重的乌云里。
“梦境杂货铺”店门紧闭,打工仔周助理站在房檐下,听见身后响亮的雷声,然后便是倾盆而下的雨,打湿了热气腾腾的柏油路面,升起一阵雾气。
周助理叹了口气。
还以为是他没有带伞,隔壁卖烤冷面的阿姨操着一口外乡方言问道:“小伙子来杂货铺买伞啊?”
周助理点了根烟,笑着打听:“老板,这家店怎么连着几天都没开门?”
“哦,你找小薛有事情啊。”阿姨坐在竹制小板凳上,嗑着瓜子,热心回道,“她去外地办事情,走了好几天,估计也快回了。”
“……原来是这样,多谢,我正是要找薛老板买东西。”
“不客气不客气,你等过两天再来,小薛肯定在了。”
自家老板的睡眠障碍已经持续多年,前段时间机缘巧合下买了这家店的助眠用品,竟然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便吩咐他再从这家店买些东西回来,谁知自己一连跑了几趟,都吃了闭门羹。
大雨如幕,趁着这个间隙,周助理靠在门沿上,浮生偷闲,只可惜手里的烟刚燃起没一会儿,他就又接了个电话。
“找人?谁?不知道名字?”
……
作为合格的助理,周助理向来是为老板鞍前马后,排忧解难,无论多么困难的事儿都硬着头皮往前,可这次怎么看都是在刻意为难他小周吧?
只知道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纤瘦的女生,黑长发,本地人口音,应该回国后见过——凭借这点信息找人如同大海捞针。
李止雨回国才多长时间?那大概率是有工作交集的人。
周助理一边回忆着,一边在脑内对比这些信息。
“不过,李总说,找不到就算了,没那么重要,也可能是他记错了。”对面的人说话声音很低,还透露出八卦的意味,“你说……会不会是李总在哪里留下了风流债。”
“……”
“那也和我们也没关系。”周助理一板一眼地说着,熄灭了手里的烟,撑起折叠伞,“老板发话,我们留意就是了,既然他说没那么重要,那就慢慢找。”
如果薛李耳听到这句话,一定会佩服他作为打工人的智慧——能将老板的每句话都翻译成可执行的行为准则,而且轻重分明。
接下来的几天,周助理暂时没往这边跑——既知道了人老板是有事,那就不怕店不开。
李止雨回国的消息传开,就如同把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掀起阵阵涟漪。
他没有进行声势浩大的改革和会议,而是细致深入地听着几位核心副总的汇报,抽丝剥茧般清理局面,因此集团内的状态似乎和从前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然而周助理却知道自家老板的计划——那位老藩王,叔叔李如恒和他的儿子,是李止雨真正的目标。
为了这几位,他们已经暗中收集了许久的资料,这些才是他们的工作主线。
周助理在集团内忙得团团转,同时他也并没有忘记梦境杂货铺,只是没抽出时间再去。
一个星期后,他和老板共同乘车时,李止雨忽然提起了那家店。
周助理心中咯噔了一下,心知老板是等不及了,不过他并不慌乱,而是直接给司机指了方向:“正巧来到了附近,我去跑一趟吧,就在前面的老街。”
过了两个路口,黑色迈巴赫停在了路边,小巷里人烟鼎沸,好不热闹。
李止雨双腿交叠,骨节分明的手松松地放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说:“开进去。”
“?”
老街只有一条单行道,两侧还零散摆放着一些三轮车,杂货箱,十分考验驾驶技术,司机没有提出质疑,兢兢业业地往里开。
店面的破旧与豪车的鲜亮形成了对比。
也不怪李止雨着急。
从许多年前开始,他就经常做一个在海上划船的噩梦,结局往往是风急浪高,他在小船跌落水底,寒意浸骨的瞬间忽然惊醒。
可是自从那晚,撑油纸伞的人破开了他的噩梦后,他的睡眠就变得时好时坏。
有时他会忽然看到油纸伞女孩,发现自己只是在老宅前的湖泊上,只是那人再也没跟她说过话;有时他又会湮没于水底冷汗涔涔地醒来。
好消息是,他很少会整夜睡不着了。也许是莲花香薰的味道,让他能够安眠。
车刚一停下,打工仔周助理就打开车门,往店内跑去。
风铃撞出一串轻响,薛李耳抬头,阳光洒在她的脸颊上,留下跳跃的影子。
“老板,上次的莲花香薰还有吗?”
一看到他,薛李耳就想起了那个出了差错的订单,因此愣了两秒,没立刻应答。
还没回过神时,一道修长的剪影就逆着光走了进来。
傍晚的阳光被门扉剪开,男人长长的影子延伸至吧台前。
他关上门,光线恢复了正常,男人的样子清晰了起来,薛李耳的心也跳漏了一拍。
不同于上次的狼狈,李止雨今天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衬得他矜贵优雅。此人步伐沉稳,一步步向她靠近,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风度翩翩。
李止雨的长相也是出众的,五官轮廓清晰,眉目俊朗,可是仔细一望,他的眼睛下有着淡淡的青色,似乎有些疲惫。
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薛李耳想。
可是她不能问,梦中的人,是记不得托梦师的。普通人也不应当接触另一个世界,遗忘是对双方最好的结局。
思绪回笼间,她的注意力转至当下,视线也拉回到周助理身上:“有的,不过货不多了,您稍等。”
这种香薰还是奶奶在世时候,手工制作的存货,所以薛李耳一直都没有拿出来,放在仓库里。
正要从吧台往外走,那道身影却堵住了去路。
李止雨站在薛李耳前,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是漆黑的瞳孔里却有她看不明白的东西,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总……”周助理想说些什么。
李止雨抬起手,示意他离开:“周助理,让我和这位小姐,单独谈谈。”
周助理一愣,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但很快他就点头,退了出去。
回到车上,司机也是有些惊讶:“这么快?李总还在里面?”
周助理吐出一口气,忽然想到了上次王秘说的“风流债”,顿了顿才说道:“昂。”
不该说的绝不多说,周助理一个字都没透露,可是心中却已经将那些特征一一对应——二十多岁,纤瘦,黑长发,本地口音……
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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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李耳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这人是要找自己谈什么,动作就这么停在了原地。
倒是李止雨,十分自然地在吧台前找了个位置坐下,食指扣在岩板桌面上。
薛李耳心领神会:“要喝点什么?我们这儿都是些鲜榨果汁。”
“水就可以。”
薛李耳倒了杯水,往里加了两颗冰块,推给李止雨。
“怎么称呼?”
“我姓薛。”
“薛小姐做生意多久了?”
“三个月。”
这些都是周围人知道的信息,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薛李耳没有什么防备,只当寻常聊天。
说话间,薛李耳还在顺手收拾台面,却冷不丁地,听到李止雨这样问道。
“薛小姐是怎么认识我的?”
薛李耳的手顿住,看着李止雨略带笑意的眼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心微微震颤,差点觉得李止雨已经看穿了她。
“我不认识你。”薛李耳说,她垂下眼睑,也坐了下来,“您是想和我谈什么?生意吗?如果是莲花香薰,一共就十来支,如果要的话就全拿走,多的也没了。”
她不觉得有什么好谈的。
本来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薛李耳也没指望做什么大生意。
“薛小姐的产品很有意思。”李止雨手指轻扣,“为什么不继续做了。”
“那是奶奶做的,她已经过世了。”薛李耳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小小的,可爱的阴影,轻微晃动。
“抱歉。”
沉默片刻,李止雨才低声说道:“薛小姐可否知道,奶奶的香薰,有着神奇的能力。”
他说话慢条斯理,薛李耳安静地听着。
“一闻就能让人,做个好梦。”
“您高看了,这大概只是巧合。您还有些黑眼圈,看来最近睡得并不安稳。如果真那么有效,您也不会如此了。”
薛李耳的语气镇定,陈述着简单的事实。那不过是老人家手作的普通香薰,因为薛李耳的入梦竟被赋予这样的神奇功能,让她不由得暗自失笑。
经过李止雨这么一说,薛李耳也算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周助理在下订单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的都是老板李止雨,而系统恰好发生了故障,李止雨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托梦对象,系统就给她自动派了单。她出于好奇的入梦,又让李止雨误以为莲花香薰有着神奇功效,这才找上门来。
只要他发现,那个安眠功能只是个误会,就会离开。
“不信的话,您可以将这些拿回去试一段时间,是否每次都能做美梦。”
她完全没往其它方面想,比如……遗忘的魔法失效了。
“哦?那也许是别的功能。”李止雨挑眉,眼里浮现起笑意,“比如,让我开始梦到你。”
一阵风吹过,门口的风铃又晃动,清脆的声音将人从迷雾中唤出。
薛李耳头皮发麻,心脏狂跳,面上却强壮镇定:“如果您上门是为了谈这个,我会以为是拙劣的搭讪把戏;不过看您和您的助理也不像很清闲的样子,我只好当作是个调节气氛的小玩笑。”
她没敢看李止雨,匆匆忙忙离开吧台,走进仓库,抱出了一个纸箱。
蹲下,她放到李止雨面前,语气又快又急:“既然您这么喜欢这款产品,剩下的可以全都卖给您,我也没有奶奶手作香薰的本事,这儿还有她留下的配方,并不复杂,您感兴趣的话可以自己找人生产。”
全部存货都拿了出来,就连配方也一并给他,意思就是,不必再为这样东西来了。
没等李止雨说话,薛李耳就下了逐客令:“这些打包加在一起,一共两千,怎么支付?”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股倔强的意味,装进李止雨的视线。
两千对于身价上亿的总裁来说就像是随手扔出去的散碎银两。
李止雨整理了下胸口的领结,坐回了他与这条街格格不入豪车上,不敢相信有人只从他这里要了两千块,就买断了和他之间的关系。
……
梦中的人出现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虽然穿着、环境不同,透过玻璃门,李止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身量纤细,乌黑长发,皮肤白皙,隐约透露出一种温柔却疏离的感觉。薛李耳的长相不算惊艳,头小脸小五官小,放到人群中并不惹眼,甚至有些寡淡,打扮后能算个小美女,可她的气质却让人印象深刻。
就像是,不在这个世界的人。
看到她时,李止雨的第一感觉是熟悉与安心,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她都代表着天晴的信号,噩梦结束的铃声。
但很快,怀疑涌上心头。
作为豪门继承人,他不相信怪力乱神,但更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巧合。
沉思片刻,李止雨以闲聊的口吻提起:“如果有一个人,刻意制造巧合接近你,却不是为了钱……”
他停顿了片刻,周助理打起了精神,准备认真回复老板。
“那是为了什么?”
周助理从后视镜中观察李止雨的表情,他目光飘远,似乎在想着什么。
联系到“风流债”,周助理不得不想到了刚才那个女生。
“您说的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
“不是图财……那就是图人?”
“?”
像是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李止雨神色一僵,而后交换了腿的方向:“仔细说说。”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