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1、01

　　拉起卷帘门，铺天盖地的蝉鸣裹挟着夏日的燥热吹过脸颊。空气中的微小尘埃漂浮着，和斑驳的树枝光影一起，晃得薛李耳的眼睛疼。

　　随着风铃发出的清脆叮咚，一张写着“正在营业”的木制门牌被翻开，悬挂在半扇玻璃门外。

　　从玄关处能看见，吧台内的少女正擦拭着玻璃器皿，黑色长发挽成一个低发髻，几缕发丝从脑后垂落。

　　空气中漂浮着瓜果的清香。

　　“梦境杂货铺”重新开张了。

　　在这几个月的装修翻新中，薛李耳从水电改造一路盯到软装布置，每个环节都深度参与。前几年外出工作赚的钱几乎都砸在旧店改造上了——没办法，这是她爷爷奶奶经营了半辈子的小店，自从他们相继离世后，孙女薛李耳就成了唯一继承人。

　　她将店内部分空间改造成了饮品制作区，仅挑选保留了部分杂货用品，陈列于新购置的货架上，分成多个区域，井然有序。而积压的存货则堆在了后面的仓库区，一时还没来得及细细整理。

　　原本这里是个灰扑扑的老式杂货铺，现在看起来已经是大不相同，因此在试营业的这段时间内，吸引来了很多新客人。

　　这家年过半百的店铺，迎来了新的主人，新的生机。

　　当然，薛李耳也继承了梦境杂货铺的另一项业务。

　　到了傍晚，白日黑夜交界时分，杂货铺就会经营另一门只和灵体做的生意。

　　一天过得很快，在这样的老城区，只要你竖起耳朵，就能从声音中听到时间的踪迹。

　　早上是满大街的“煎饼油条”叫卖声，中午有各色外卖骑手的接单导航声，再到傍晚儿童放学的叽叽喳喳，不用看钟表，薛李耳也能通过门缝里传来的声音判断，是否到了夜间营业时分。

　　况且，那些灵体大多长相独特，一走进来，肉眼就能去轻易辨别。

　　可是今天的这位顾客，引起了薛李耳的疑惑，她一时竟无法辨别对方的身份。

　　年轻男人在货架上挑选着，拿走了一系列助眠用品，包括眼罩，耳塞，香薰……但他挑挑拣拣，似乎对物品不甚满意，其间还举着手机发送语音消息，事务繁忙的模样。

　　隐约能听到——“抱歉”、“马上就到公司”、“是我们的失误”等字眼。

　　男人西装笔挺，一打眼看过去也是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只是他手中拿着许多物品，还用肩膀和耳朵夹着电话，着急忙慌的样子显示出他大概率是个打工仔——嗯，应该是赚得比较多的高级打工仔。

　　以前同样在公司做过打工仔的薛李耳一下就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这位男士来到薛李耳面前，询问是否有更高级一点的产品。

　　“仓库里还有别的，您稍等一下。”

　　行走间，薛李耳又被叫住。

　　“等等。”隔着老远，对方喊道，“有没有褪黑素？”

　　“有的。”

　　薛李耳抱着东西走出来。

　　一一看过后，打工仔指着这些，捂着话筒用口型说：“包起来。”

　　“现金还是扫码？”

　　得到不出意料的回答后，薛李耳展示了收款码。

　　“唔，快了，十分钟内我就到。”好不容易挂掉电话，他用西装裤随意蹭掉屏幕上的水汽，扫了码。

　　“诶，网怎么这么卡？”打工仔的额头上已经有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耐烦地上下刷新着。

　　等了几秒后，他放弃，又重新扫了一遍，终于转了出来。

　　可是手机上没有弹出付款金额，反倒是进入了一个灰色飘花的界面，上面有几个白色大字——您已下单成功。

　　薛李耳那边也适时地弹出一声：“您有新的订单。”

　　……

　　打工仔晃了晃手机屏幕，示意薛李耳来看。

　　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薛李耳也抬起头，第一反应就是——不应该啊，因为这是灵界服务的页面。

　　她皱起眉，瞥眼去看男人的手机，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对方的面容——五官完好，身量正常，体温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应该是个真正的活人吧？

　　正在她狐疑的时候，打工仔已经等不及了，指着页面说：“是我扫错码了？”

　　看他的表情真挚，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薛李耳的眉头又松开，换上清浅的微笑：“扫这个吧。”

　　这次她出示的是自己的私人账号，可是打工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钱包，抽出了几张红色钞票直接放到了桌上。

　　也许是不想因为网络的原因再耽误时间，他选择用现金交易，薛李耳只好给他找零。

　　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薛李耳抓了抓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她打开吧台电脑上的“梦境派送系统”，赫然发现上面出现了一个新的订单，派送对象是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名字——“李止雨”，而任务内容一栏里却是空白。

　　头一次碰到这种状况，薛李耳也是呆愣了半晌。

　　她是一个托梦师，但只为灵体托梦，并不向普通人提供服务。

　　这个收款码是这一地区的灵界业务员给她安装的，普通人扫进去只会进入正常的支付系统；而灵体扫码后，就会触发托梦界面，还要经过下单和付款的一系列流程后，手机上才会出现灰色飘花页，提示下单成功。

　　薛李耳立刻联络了为她组装系统的业务员，可得到的回复却是，他们也不清楚什么情况，也许是系统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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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奶奶那个年代，还没有扫码支付，都是现金交易，没人教过薛李耳，这种时候该怎么处理。

　　竟然还有故障这种事。

　　薛李耳想着，如果她放任不管，或许这条订单会一直挂在系统界面，似乎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可是不自觉地，她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李止雨”。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家人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希望雨能够停下，给他起了这样的名字。

　　-

　　也许又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夜。

　　对于长期失眠者来说，每次入睡都是一场豪赌。从日光减弱的时分开始，他们的心里就有个小人开始敲鼓。小人敲鼓的力道很轻，鼓声很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随着睡眠时间的逼近，鼓声也慢慢变响，直到人躺在床上时，和咚咚的心跳声重合，震耳欲聋。

　　他们首先要克服的难关就是对失眠的恐惧。

　　诚然，李止雨可以选择药物改善睡眠障碍，可是他向来对自己要求苛刻，无法忍受一辈子和药物为伴的命运——在他眼里，这是软弱的象征；更何况还要承受耐药性的风险。

　　医生为他开的药被丢在一边，周助理买来的助眠产品全部用上。

　　刚经历过几年在国外市场的打拼，李止雨今日才落地这座城市，并不想回曾经住过的老宅，因此选择搬进这间空置多年的公寓。

　　谁曾想，行李在转运过程中出了点意外，还需要周助理临时购买应急物品。

　　白噪音通过音响缓缓流出，逐渐盖过心跳。

　　厚重的窗帘和真丝眼罩隔绝了一切光线，莲花香薰的味道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顺着空气漂浮进鼻腔中。

　　后脑勺陷入蓬松的枕头，思绪和回弹的枕芯一起慢慢膨胀。

　　他辗转着，翻了几个身，也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明明白天从身体到精神都已经很疲惫了，可就是……睡不着。

　　困意就像一条滑手的泥鳅，每当他要捉住时，就溜走。

　　“又失败了吗。”他这样想着。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离开药物，他的睡眠就变得相当困难。

　　作为整日在一线勤勉工作的执行总裁，他第二天一早就要起床。充足的，至少六小时的睡眠是有必要的。

　　钟表上的秒针不慌不忙地转动，就在他即将放弃自主入睡时，忽地有一股力道托住了他的身体，四肢开始放松，变得柔软，像是漂浮在云端。

　　要睡着了……

　　意识如断了线的风筝，李止雨终于切断了自己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坠入了梦乡。

　　梦中的他好像也在漂浮着，当他看清周围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艘小船上，漂浮在水域中央。

　　周围灰蒙蒙的，下着雨，不大也不小。他望不到水面的尽头，像是在海上航行。

　　雨水浇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衣，模糊了视线。一波波的浪涛让这艘小船动荡不安，他只能拿起手中的桨奋力向周围划去。

　　可老天像是在和他作对一样，他划得越是用力，放浪就越大，失重感一波波传来，他所搭乘的这艘小船根本无力与风浪搏击。

　　焦躁，不安，恐惧。

　　李止雨呼吸紧促，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抓着被子的手紧握成拳。

　　就在海浪越拍越高，小船即将倾覆之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两下铃铛声。周围的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浪潮开始放缓，轻托小船，将他平稳安放。

　　浓雾暗云露出了一条缝隙，金色阳光从中挤了进来，撒在李止雨脸上，很刺眼。他抬起手遮住阳光，这才隐约看见，自己距离岸边并不遥远。

　　岸上站着一个人，清瘦婉约，穿着一袭深蓝色素服，手腕脚踝纤细。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拿着一柄桃木剑，剑上挂着一串铃铛，轻挥两下，半空中的雨点纷纷定格，然后啪地一下散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就像是放了一场漂亮的烟花。

　　薛李耳看着他，唇角微弯。

　　仅是出于好奇，她还是试着进入了这位委托对象的梦境，不曾想正好撞见他做了场噩梦，那她就顺手帮这个人从梦靥中解脱吧，也不算白来一趟。

　　眼前的人形容狼狈，蓝色衬衫已经完全打湿，眼睫和发丝也都挂上了水珠，可也能看得出他生得高大俊朗，朗眉星目。

　　李止雨的瞳孔漆黑，视线停留在薛李耳的身上。

　　她礼貌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李止雨又划了几下船桨，向岸边靠近，他的气息依旧不稳，“你是谁？”

　　薛李耳停住，只是回首看了他一眼：“不必结缘，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不过，即使再见面，他也认不出自己的。

　　作为托梦师，每次完成委托，离开别人梦境后，那人对自己的记忆都会变成一团雾气，即使拼命回忆，也想起不来。

　　被人遗忘是托梦师的命运。

　　她就像一滴淡去的墨水，消失在了梦境中。

　　李止雨跑上岸，想要追却彻底失去了她的踪迹。

　　怅然间，他抬头。

　　眼前的房子正是多年没回的老宅，而方才的“海”不过是老宅前的湖泊，他童年时常和家人划船垂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