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11、11

　　中午的冷面灌饼店人迹寥寥，偶有外卖骑手前来取餐，但终归是比不得深夜早晨的火爆场面。

　　冷面阿姨端着几个饭盒还有一桶汤下了楼，和灌饼大叔就着他们的小摊位吃了起来，小茶杯像是从未离开过，蹲在后面的小板凳上，有时候又好奇地凑过来听两人讲话。

　　如果她未曾去世，恐怕现如今也是这样，陪着两人开着小店。

　　薛李耳点了外卖，夏天的中午她通常愿意吃点清爽的，诸如凉皮凉面之类的，每次外卖骑手总是给她送了外卖，转眼就去隔壁接单，时间一长，冷面和灌饼就发现了这件事情，再加上他们的接触增多，越来越熟，免不了唠叨碎嘴几句，就像亲戚长辈般劝解薛李耳少吃点不健康的东西。

　　说起来也好笑，他们自己也做外卖生意，却这样劝告薛李耳，她就只是听着应着，也不反驳，毕竟她从小亲人就少，现在更是孤身一人，偶尔有人来念两句却也只觉得亲切。

　　当他们吃完饭后，冷面阿姨又敲开了梦境杂货铺的门，给她送了一盒冰糖蜜藕，那蜜藕甜滋滋、凉丝丝的，立刻就让薛李耳想到，原来奶奶也喜欢买这样的老式甜品。

　　由于杂货铺开着空调，冷面只待了一小会儿就要走，看着对方满头大汗的样子，薛李耳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这么热的天，不开空调能行吗。”

　　“不碍事不碍事。”冷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我这年纪大了，一吹空调，就头疼，而且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着凉啊。”

　　薛李耳知道，有些人对于寒凉、吹空调一事十分在意，即便是最热的天气里也只靠电扇乘凉，可是如今正值盛暑，冷面又刚怀孕没多久，万一中暑不是更糟糕吗？

　　咽下刚到嘴边的话，薛李耳说：“诶，我这儿有些冰块，你拿些走，电扇对着一吹，比空调舒服。”

　　谢过了薛李耳，冷面提着两盒冰块出了门，刚一被炎热笼罩，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沿着玻璃门滑了下去。

　　薛李耳叫了一声，赶忙冲出门外，和灌饼大叔一起扶住了她。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小茶杯也跑了过来，焦急地喊着，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灌饼大叔本想把冷面送去医院，可是她一万个拒绝，非说自己上楼休息休息就好，可是恰巧此时店里来了客单，于是薛李耳主动提出扶冷面上楼。

　　看着她躺下后，薛李耳打开了空调，给室内降温，又取来凉白开，忙前忙后。小茶杯坐在妈妈的床边，掩面哭泣。不放心就此离开，薛李耳也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陪冷面说话。

　　初次听灌饼大叔叫“冷面”，她还觉得十分奇怪，甚至以为是网名，后来才晓得，他们二人是摆摊相识，一人一辆小推车，在老家夜市里做着小生意，那会儿他们彼此不知道姓名，就以对方所卖的东西相互称呼。

　　于是卖烤冷面的阿姨就有了“冷面”这样一个近似于杀手的酷炫外号，实际上却是一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而卖灌饼的大叔也被取了“灌饼”这个略显可爱的别称，实际上是个人高马大，沉默内敛的中年男人。

　　“我想回老家养一段时间，可是你叔叔不让，他讲呆在这里他还能照顾我。可你说说看，每天店里那么忙，他哪有功夫腾出手来照顾我，不如到老房子里去住着。”冷面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回老家也挺好，这里你免不了还要操心，灌饼叔为什么不让呢。”

　　冷面沉默着，没有回应薛李耳，小茶杯忽然伏在了妈妈的身上，流泪哭泣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如呜咽细流，细密哀伤，然而躺着的妈妈却一点都听不见，甚至不能将手放在孩子的肩头，略施安慰。

　　这样的场景让薛李耳也要眼含热泪，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悲伤的注视着着一对母女。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灌饼大叔回到二楼家中，薛李耳见状起身，刚想离开，却听见冷面有些生气地开口：“我要回去。”

　　“你怎么还在说这个事。”

　　这是一个即将要吵架的开头，她的脚步停住，一时间无法决定，自己该当即离开，还是劝和劝和。

　　“你不是担心我吗，我把那房间关上，不看不就行了。”

　　薛李耳回头，看见两行眼泪从冷面的眼角流下，滚滚泪珠瞬间沾湿了碎花枕套，她有些难为情地翻了个身，脸朝墙，背对着他们二人。

　　似乎是察觉到薛李耳还在这里，灌饼大叔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道：“抱歉……不过，你能帮我劝劝你阿姨吗，她这个样子回去我实在是不放心。”

　　“呃……”薛李耳有些尴尬地问道，“刚才阿姨也跟我讲了，她想回老家，感觉在那边能轻松养胎，叔叔你是顾虑什么？”

　　灌饼叹息着，好像有难言之隐：“诶……”

　　他不说话，冷面倒是生气了，坐了起来，擦干眼泪：“你总是这样！一提起翠翠就沉默，好像我们从来没有过那个女儿一样！”

　　他们两个人的气氛紧张，小茶杯无助地看着他们，哭着喊道：“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了……”

　　她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回荡，却只有薛李耳一人能够听见。

　　“不是没有过！”灌饼大叔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可是很快又低了下去，“我是怕你伤心。”

　　“我是伤心，可是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我怎么可能不伤心呢，那也是我女儿啊。”灌饼大叔难过地看向薛李耳，“你阿姨，一直为着翠翠伤心。老房子里就一直保留着翠翠的房间，全都维持着原样，谁也不让动，每天就在家里像翠翠还在的时候一样生活，饭菜也要给翠翠准备一份，她在那里这样过了两年，两年啊……”

　　“有什么不好吗？”

　　“……”灌饼大叔又一次沉默了。

　　他们每次聊到这里都会陷入死局，灌饼大叔开启了新的话题：“小薛，她每天都这么伤心，我真怕她生病。我们好不容易到外地找了个店面，开始新的生活了，她笑得越来越多了，还有了孩子，我怕她回去后又变成原来的样子。”

　　小茶杯的哭泣声渐渐变小，她说：“我也想要妈妈笑，我不想妈妈伤心，不想爸爸妈妈吵架，你们怎么听不见我说话呢。”

　　“我不会的，我只是想我的翠翠了。”冷面又继续哭了起来，“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人欺负她。”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薛李耳难过得感觉呼吸都被抑制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阿姨，翠翠也想你们的，她也想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因为她吵架了。叔叔肯定也是想翠翠的，不然也不会不敢提，只是你们两个想翠翠的方式不一样。”

　　“叔叔，阿姨也很担心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她事事都这么小心，就是怕孩子出意外，你也放宽心，她不会不顾自己身体，像从前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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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听好了，我答应你的要求。”

　　晚上，薛李耳表情严肃，郑重地直视小茶杯的，当着李止雨的面和她谈道：“但是，如果你不遵守承诺，那我就立刻通知黑口罩把你带走，如果你反抗或是想要作恶，那我手里的桃木剑也不是吃素的，听明白了吗？”

　　“懂了！”小茶杯点头如捣蒜。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李止雨按照薛李耳所说的，将托梦所需的物品全部准备妥当，此外，另准备了一份契约书，用于小茶杯的“贷款托梦”，上面约定，小茶杯会在托梦结束后当天离开人间，以后每月分期支付托梦的费用，直至全部还清。

　　引梦的信物有小茶杯提供，正是她头上的发饰——这是妈妈曾经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她去世那日所佩戴的东西。

　　引梦香点燃，老木琉璃灯亮起，所有人的周身都变成一片黑暗。

　　三人坠落在漫天萤火的小径花园，一窥冷面阿姨的梦境。

　　翠翠的诞生是全家的喜事，他们本就无所谓男女，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就是宝贝。

　　小小的她从襁褓中的婴儿，到慢慢学会走路，跑跳，她会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看远处的风景，会在妈妈的怀抱中陷入安眠。

　　很快，翠翠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她开始可以自己在老家的院落和邻居家玩耍。

　　在一个炊烟袅袅的黄昏，翠翠在离家不远处的河畔捡石子，撩水花。

　　然后“扑通”一声，脚一滑，穿着绿色蓬蓬裙的她永远沉在了河底。

　　在萤火花园里穿行，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梦境的入口，天光大亮，老家的夕阳洒满大地，一片金黄。在这幅乡村斜阳图里，爸爸妈妈正在温暖的老宅里，等待孩子的归来。

　　在梦境中，孩子真的可以归来，他们不会等来落水的消息和冰冷的尸骨。

　　翠翠眺望河畔，热泪盈眶。

　　她飞奔起来，跑向家的方向，薛李耳和李止雨目送着她。

　　突然之间，河底窜出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水藻是他的头发，鱼鳞是他的皮肤。

　　水鬼一把抱住翠翠的腿，拖进河中，翠翠大声惊呼。

　　铜铃声响，一把桃木剑从水鬼背后刺来，贯穿胸口，水鬼如一条被宰杀的鱼般翻腾起来，震得薛李耳手腕发麻，但是也不得不放过翠翠。

　　李止雨虽没来得及刺剑，可见到薛李耳一人吃力，连忙上前帮她扶住剑柄，然后扔出一张符纸，正贴水鬼面前，它瞬时间定在原地，给了他们机会。

　　合两人之力，他们咬牙把剑抽出，又刺一刀。

　　水鬼再中一剑，如同鱼在临死前最后一越，他的身体僵直挺立在半空，如同一轮弯月，过了几秒瘫软下去，沉落水中。

　　翠翠浑身湿透，坐在石子路上气喘吁吁。

　　她爬起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在匆匆脚步和淙淙流水声中，翠翠喊出了那句：“爸爸妈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