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
-
隔着窗户,薛李耳看见小茶杯扑进了父母的怀抱,三人抱作一团哭了起来,不忍看他们相见,薛李耳转过身去,邀请李止雨在周围转转,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过来把小茶杯接走。
李止雨今日也是异常地沉默,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有些伤神的薛李耳,似乎是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人们常常看见,缠绵病榻,垂垂老矣的人去世,好像死亡只会发生在这些人身上。只有当看见,白发人送黑发人时,才能明白,死亡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眺望着夕阳,那一轮火红缓缓垂落在山后,橘色的光斑洒落在清澈的河水中,仿佛河水纯洁无暇,没有夺走过年轻女孩的生命。
“是啊,所以很多事情不要想着老了再去做,还是珍惜当下的好。”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吗?想做的事情太多,可惜时间不够。”
“那我是正好相反了。”薛李耳喃喃说着,“我还没什么想做的事情。”
“真的吗?可我看你很喜欢托梦这件事情,也很喜欢美食。”
“前者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美食。”薛李耳有些好笑。
“于我而言,吃饭就是吃饭,填个肚子罢了,可是你每天晚上,总是变着花样地想吃什么,每每我还没回来,你就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今天要吃这个,明天要吃那个。”李止雨也笑了,“我只能请人给我送点别的当晚饭,也没什么想法,不过是别人做什么我吃什么罢了。也是因为这样,我们至今还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
薛李耳的脸有些红:“说我贪吃,倒也不必拐弯抹角。”
“这是好事。”李止雨认真道,“只是我也想带你尝尝不一样的味道。”
“什么味道?”
“比如我们的老宅快要修好了,按家仙的意思,还要做一场法事,法事完了后我们会在家中聚一聚,到时候会聘请一些名厨宴请一下宾客。”
听到名厨两个字,薛李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可是转念一想人家家宴似乎自己前往有些奇怪,而且……她是以什么身份去参加呢?
李止雨的眼睛如同即将降临的夜幕星光,闪烁着希冀,薛李耳的心跳漏了一拍。
甩开脑海中的奇怪念头,薛李耳说道:“我很愿意品尝美食……可是你们家宴,我去总归不合适。”
“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只是想请你吃一顿便饭而已。”
薛李耳又推辞了两遍,李止雨才说道:“其实也是想请你帮忙看看,宅内是否还有不妥之处,毕竟我们也不太懂风水等事,虽也请了人相看,但还是对你最放心。”
“原来是这样,只可惜我也不大懂风水,其实除了托梦的事情外,我和那个世界接触也并不多,甚至连阴差这样的事情都没见过,所以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到这里,李止雨忽然来了一句:“雪梨儿,你觉得我怎么样。”
薛李耳睁大了眼睛,诧异道:“什么?”
“我觉得你单纯善良,给人舒服安心的感觉。”李止雨淡淡说着,仿佛不是在夸奖一个人,而是在云淡风轻地陈述,“但我也想知道,你会怎么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他的眼神话语真挚,没有丝毫惺惺作态,薛李耳觉得脸颊更烫了。
困扰吗?并没有,甚至因为李止雨的到来,她反而觉得有个人能跟她说话,生活变得有了波澜,不再是像一潭死水。
可是她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独来独往,要是让她等待一个人,让她和另一个人近距离相处,甚至是和他参加家宴,那可真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
李止雨为什么会这样问呢?难道他对自己有好感吗?
从小到大,薛李耳总觉得自己和周围人之间有一条沟壑,那条沟壑深不见底,横跨阴阳,仿佛怎样都难以填补,她从未考虑过和别人建立更深的联系。
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担心给自己带来困扰,这一切只是她想太多了。
思及此处,薛李耳也坦诚以待:“并不觉得有困扰,反而让我的生活不那么无聊了,至少每天晚上有人能说说话。”
她的笑容赤诚明媚,坦率自然,不夹杂一丝恭维讨好,或是虚与委蛇。
“那就好……”
“只是宴席上的人我都不认识,即便是山珍海味,也吃得有压力了。”
薛李耳说完,李止雨说道:“那是我考虑不周了,可我的确想请你尝尝不一样的美味,不然这样如何,下个周末我们在隔壁临海城市有一场商务宴会,是自助餐。宴会上的人大多数都不熟悉,大家都各吃各的,到时候周助理也会一起去,你也认识,不让你没人说话。”
刚拒绝了李止雨的家宴邀请,现在他又抛出了一个商务宴请,薛李耳总觉得盛情难却,而且他一直邀请自己晚上一起吃饭,却又被她多番推辞,再加上自助餐也让她能放松一些,薛李耳便答应了这个请求。
聊了半晌,等到梦中的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两人才向小茶杯的家走去。
看见薛李耳来找,冷面和灌饼热情地打着招呼,他们三人眼圈都红红的,显然刚刚大哭过一场。
“囡囡,你要好好的,遇到什么事情你要跟我们说哦,我和妈妈给你想办法。”
“爸爸,我能照顾好自己。”
小茶杯奶声奶气地说着,爸爸却是拉着她的小手不放,继续叮嘱:“缺什么,要用什么就托梦来讲,我们给你烧。”
“你们把房间里我的东西都烧给我吧。”小茶杯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掰着手指头道,“衣服,床单,被子,我都要用呢,能烧的都烧了吧,好吗,妈妈?让它们跟我一起走。”
她的小手拉扯着母亲的衣袖,期盼地看着她。
“好……”冷面颤声说着,“都烧给你。”
小茶杯开心地笑了,她把耳朵贴在母亲的腹部:“好可惜,我看不到他了,也不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冷面抚摸着小茶杯的头,柔声说:“孩啊,这是你的大姐姐,是一个很乖很漂亮的小女孩,她最懂事最心疼妈妈了。”
小茶杯的嘴巴又有些瘪了,可她控制住了自己,跟母亲说:“妈妈,不要忘记我。”
“傻孩子,怎么会忘了你呢。”
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在亲人的不舍与思念中,他们带着小茶杯渐行渐远,三人来到梦境入口,她回眸一笑:“哥哥姐姐,谢谢你们,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她穿着翠绿色蓬蓬裙,活泼明媚,小小的身躯发出耀眼的光芒,亮晶晶的,仿佛是天上的繁星。
“永别了……”
-
小茶杯离开的一周后,正是中元节。
冷面和灌饼闭了店,说是要回老家,去收拾小茶杯的旧物,趁着中元节祭祀的习俗,将遗物好好处置整理一下,灌饼大叔也同意了冷面在老家修养一阵子,等到身体更加稳定一点的时候再过来。
他们并不记得薛李耳和李止雨去他们梦境中走了一遭,只说是梦见翠翠想要衣服和被褥了,要烧给她。他们还要去翠翠的坟前,给她介绍一下肚子里地这个孩子。
薛李耳心中想着其实翠翠已经见过了,可看见他们已经和好如初,冷面也不再为保胎焦虑的模样,释然地笑了。
而她和李止雨二人,也于傍晚时分相聚在了梦境杂货铺的小院里。
院内的贡品台前放上了一瓶杨梅酒,是奶奶生前爱喝的饮品。
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先在圈外点燃几张黄草纸,然后于圈内再烧,将金银元宝扔入火堆。
薛李耳双手合十,按照习俗低声念道:“爸爸,奶奶,爷爷,来吧。”
火势渐旺,顺着跑来的几阵旋风,有黑色灰烬盘旋而上,飘向远方。
“你烧过了吗?”
“嗯,昨天回老宅烧过了。家里人聚餐后一起烧的。”
薛李耳点头,也没有多问,反倒是李止雨提起了一件事情:“你在他们走之后,见过他们吗?”
“没有。”薛李耳说。
“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会有更多机会和离开的亲人相见。”
薛李耳解释了下,因为从地府上来托梦的条件相对来说比较苛刻,即使生前有很多能力和成就,在亲人尚在人世的时候,也只有几次的托梦机会,并不会因为生前从事的事业而有所便利。
而且阴阳间留有太多牵挂终归不好。
虽然如此解释,可是薛李耳的脑中控制不住地回忆起,爸爸离开时的画面。
那时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似乎是对人世间没有任何牵挂,爷爷奶奶却哭成了泪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从此薛李耳成了唯一的亲人。
“我的父母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我在想,他们是不是也没有机会来找我。”冷不丁地,李止雨提起这件事,“还是说他们过得很好,觉得我也过得不错,并不需要来找我。”
薛李耳惊讶地看向他。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橙黄相间的暮色中,李止雨也回望着薛李耳:“所以我看到冷面和灌饼送行小茶杯,就在想,那时候爷爷奶奶是什么心情呢。”
薛李耳低垂下眼眸,一颗泪掉落下来,可是再抬头时已经看不见踪影。
“我们走吧。”
薛李耳提前闭了店。
中元之夜,千盏河灯,寄托哀思。荷花灯的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在河流间舒展四肢,轻轻晃动,微光荧荧。
薛李耳划亮火柴,那一瞬间,他们二人的脸庞被照亮。李止雨托着灯盏,她点燃灯油中的棉线,二人一同放入河中。
这两盏花灯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线,悠悠飘远,逐渐融入这片流动的星河,随着千万人的思念一同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