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10、10

　　小茶杯的到访并不让薛李耳感到意外，因为对方总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样的眼神她见过太多，都是有求于她。

　　“姐姐。”她坐在高脚吧台凳上，小小一只趴在台面上，抬头看着薛李耳，“我听说你这里可以托梦。”

　　薛李耳从冰箱中拿出橙汁，倒在透明玻璃杯里，又插上色彩鲜艳的粉红色吸管，推给小茶杯，她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打了个激灵。

　　“姐姐这儿可以托梦，但不能给你托。”她接着在洗手池里洗刷擦拭着器皿，敷衍着她。

　　“为什么？因为我是小孩吗？”小茶杯气鼓鼓的，两颊嘟起，十分可爱。

　　薛李耳摇头：“你是偷偷留在这里的吧。”

　　死亡后，人的魂魄会被鬼差带走，可是总有些人想方设法地留在阳间，他们的身份并不合法，一辈子都要躲避着追捕。

　　一般来说，从地府来托梦的魂魄都只能在日落时分来到阳间，活动的时间和范围都有限制，最多逗留至次日的日出前，然而小茶杯于正午时分出现在大街上，明显不太合理。

　　“你怎么知道。”小茶杯心虚地低下头。

　　薛李耳的眼睛扫视过她的面庞，仔细观察着表情，发现她似乎有些不安，于是沉默凝视了一会儿，慢慢才说道：“早点去你该去的地方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的。”

　　小茶杯抬头：“我想托梦，托完了我就走。”

　　“你走了，才能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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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为什么？奶奶的话又一次回荡在耳边——

　　“那些孤魂野鬼是逃犯，谁晓得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我们做的事情会影响别人的因果，如果不收取钱财，那会遭到反噬的！”

　　薛李耳答道：“因为你没有钱，等你下去有了身份，赚了钱，就能来托梦了。”

　　“我想先欠着……你放心我一定会还的，我可以写欠条，到时候爸爸妈妈给我烧纸，我就有钱还给你啦。”

　　“……不行。”

　　然后小茶杯就拉着薛李耳的胳膊撒娇卖萌，软磨硬泡，磨得薛李耳无奈了：“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不管你怎么求我都不会答应你。”

　　胳膊上的力道一松，薛李耳眼睁睁地看着小茶杯的眼圈红了，嘴巴一瘪，然后放声大哭了起来。

　　没有哄小孩的经验，薛李耳干瞪着眼睛，只能听小茶杯哭诉。

　　“哇——你欺负我！”

　　“我才四岁半我就死了，我连学都还没上过……”

　　“呜哇……我就是想让爸爸妈妈再看我一次，跟他们道个别，我会走的，他们要有新的孩子了，我不会再呆在这里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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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李耳给小茶杯递上了纸巾：“擦一擦吧。”

　　小茶杯停住了哭泣，看着薛李耳：“可以给我托梦吗？”

　　不行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门外风铃声响起，有人叩响了玻璃门——是白天那个戴着黑口罩的男人！

　　“门没锁——有什么事情吗？”

　　黑口罩用身体将玻璃门挤开一条缝，人探了进来，夕阳也从缝隙里漏出：“是薛老板？”

　　薛李耳并不认识他：“是我，今天已经打烊了，饮品已经不卖了，杂货还可以挑选，您要什么？”

　　黑口罩走了进来，似乎在寻找着些什么：“你有没有看到……”

　　风铃声又响了，这次却是李止雨。

　　“诶？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等我发消息吗。”

　　薛李耳以为自己记忆出现了差错，李止雨却说：“是我等不及，想着正好早点回来找你，看你有没有空一起吃个晚饭。”

　　“那不巧了，我已经吃过了。”

　　薛李耳和李止雨的作息大不一样，五点半就基本打烊的她，一般在六点左右就会吃上晚饭，而李止雨的工作基本都要到六七点才结束，七点多能吃上就已经不错了，即便今天提前下班来找她，结果还是晚了一些。

　　“那是我不好了，没提前说，下次早点问你。”李止雨笑着说，五官因为笑容变得柔和。

　　“是我习惯了，即便早点告诉我，让我等到七八点才吃晚饭，早就饿昏了。”薛李耳也笑。

　　而另一边，黑口罩从货架上拿了一袋口罩，来找薛李耳付钱了。

　　薛李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小茶杯正躲在柜台后，她的脚边，抱着自己的裤腿，好像还在发抖。

　　她的眼睛往下瞥去，她赶忙比了个嘘的手势。

　　薛李耳正常给黑口罩结账，看不出他的表情——这人的下半张脸被口罩盖住，黑色的碎发又挡住了部分眼睛。

　　等到他离开后好一会儿，小茶杯才从柜台后出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转眼间，李止雨已经戴上了那副眼镜：“看来我今天得留宿了？”

　　“还不一定呢。”薛李耳严肃地蹲下，对着小茶杯说道，“那个人是谁？他也是来抓你的？”

　　小茶杯点点头。

　　原来，黑口罩是这一地区的兼职阴差，在地府挂了号，专门帮鬼差抓捕滞留的魂魄，也会负责一些上报厉鬼之类的活。薛李耳从前只听奶奶讲过有这类兼职阴差，自己却从未接触过，不由得也有了几分好奇。

　　“我都是听那些大鬼说的，要特别小心那个黑口罩，他和谢老板的关系很好。”

　　谢老板……

　　“你认识？”李止雨问。

　　“昂……”薛李耳想到了给自己安装托梦系统的业务员，也姓谢，应该是同一个人，“有事情见过一两次面。”

　　自从自己接管梦境杂货铺后，一位姓谢的鬼差就找了上门，给她推荐了托梦系统。据小茶杯所说，谢老板是掌管这一片地区的大鬼差，像自己这样的魂魄，都会被送到他的手上。

　　薛李耳叹了口气，虽然她也不舍，可是过去的经历告诉她，这样的生意还是不做为好。小茶杯也没有再哭闹，也许是怕再把黑口罩引来，反倒是擦干了眼泪，坐在吧台前乖乖地喝起了饮料。

　　“哥哥姐姐，上学是什么体验？好玩吗？”她圆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看着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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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可以吧。”李止雨回答道，“有好玩的事情，但也会有压力。”

　　“没什么好玩的。”薛李耳淡淡说着。

　　她说，如果考不好，会被老师惩罚，被家长骂，还有做不完的作业；如果没有运动天赋，每天跑操以及体育考试都很折磨，如果找不到朋友，就只能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完成小组讨论。

　　她说的半真半假，半是真情实感，半是劝慰：“所以说，没上过学也不遗憾。”

　　在她说话的时候，李止雨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她，和小茶杯一起听得认真。

　　也许是听进了薛李耳的话，小茶杯点了点头。

　　随着天一点点变黑，隔壁烧饭的味道也飘了过来，丝丝缕缕的，好像是排骨的香气。小茶杯放下手中的饮料，礼貌告别：“我要回家吃饭啦，哥哥姐姐再见。”

　　她出门一个拐弯，直接进入了灌饼冷面店。

　　李止雨说要看一看新安排的房间，薛李耳带着他上二楼，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小茶杯的事情，薛李耳解释了不能给她托梦的原因，又说冷面阿姨怀孕了，她也想离开这里了，但是还贪恋着父母的爱。

　　“既然这样，不能破例吗。好像她愿意托完梦就去轮回，这不是更好。”

　　薛李耳仍旧坚持着奶奶传下来的规则。

　　李止雨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为什么不让黑口罩现在就把她带走呢。”

　　两人停在了楼梯上，一前一后。

　　薛李耳也想不通，她有些紧张地舔了下嘴唇：“是啊，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你不会找他的。”李止雨的和薛李耳对视着，他看见了薛李耳的挣扎，“你不忍心。”

　　薛李耳感觉身上有些发颤。

　　可是她避开了眼神的交汇，低头带他进了房间：“你看看，合你的心意吗？”

　　虽然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李止雨相当满意，然后他提出，今晚虽然没有业务，但也想在这里休息。

　　不过是一间空房，自己又收下了李止雨的家传玉镯，薛李耳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就这么同意了，然后带他认了下后院的门，李止雨又找人给自己送了晚餐，这一晚就这样过去了。

　　虽然没有昨天托梦后睡得安稳，可也许是这里温馨的环境，以及薛李耳就在隔壁的安心，李止雨入睡的过程并没有那么困难。他依旧做了梦，梦中却并没有紧张与惊吓，只是随着无意识的河流起起伏伏，相比于他从前糟糕的睡眠状况来说，已经算是大有好转。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再服用那些医生警告可能会上瘾的安眠药物，也没有使用助眠物品。

　　这种无需仰仗外力，不受束缚，自由睡眠的感觉，让李止雨一身轻松。

　　这一个礼拜，李止雨都住在了梦境杂货铺的二楼客房内，他光顾着冷面灌饼店的早餐生意，时常看见小茶杯坐在店铺里，向四周张望。而每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薛李耳都已经吃过晚饭，小茶杯在吧台前和她聊上一会儿天，李止雨就也听一会儿。

　　可是仅仅是听，略显无聊。一天晚上，李止雨冷不丁地提起：“我来做莲花香薰吧。”

　　“什么？”

　　“奶奶的配方，是你卖给我的。”李止雨笑意盈盈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正是当初薛李耳打包卖给李止雨的那张。

　　“你说你不会做，那我来做。”李止雨又认真解释道，“我喜欢做手工活。”

　　于是李止雨找到了新乐趣，他一边做着香薰，一边听薛李耳和小茶杯聊天。

　　薛李耳看他之前修理眼镜时的熟练模样，就知道他应该会做这类事情，却没想到他的兴趣竟然如此浓厚，竟然成为了他每晚的消遣方式。

　　“如果不当总裁，你也许会成为一个手艺人。”

　　看着层层叠叠的花瓣从他手下绽放，圆润光滑的弧度被打磨而出，安宁清新的味道袅袅升起，薛李耳不得不承认，经他改良的莲花香薰更加精巧动人。

　　李止雨在做这些事情时，眼神专注，面容沉静，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柔和宁静的光线，仿佛和白日的他完全不同。

　　“也许吧。我对修钟表，做木制品，文物修复……这些事情都有些兴趣。”

　　谈起这些，李止雨的眼神中闪烁着让薛李耳感动的光芒，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

　　“看到我的手表了吗？”李止雨伸出手腕，展示给薛李耳看。

　　薛李耳看不懂表的品牌，只知道这只手表一看就很昂贵。

　　“这是我小时候收到的礼物，那会儿这块表戴起来还很大，所以下掉了几节表链。”李止雨解释着，“可是随着我长大，就需要将他们装回去，我又喜欢自己动手研究，所以一年年的，就自己把他们安了回去。后来，表停了，表不准，也都是我琢磨着修，虽然可能耗费点时间，可我还挺喜欢的。”

　　她悄悄低垂下眼眸：“没想到你能坚持这么久，修表……莲花香薰香薰……把这些东西都做出来了，我自己也试着做过一次香薰，没多久就放弃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能坚持那么久……一直不答应小茶杯。”李止雨无奈地笑着，“我以为，你不过两三天就会妥协投降。”

　　“为什么？”

　　“因为你很心软啊。”李止雨的眼神里有种温柔，似乎闪烁着星光，“我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薛李耳愣住——心软？

　　她好像没办法反驳，因为她的确容易心软，可是心软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词。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弱点，怕招惹来祸端，我才要格外谨慎。”薛李耳认真说道，“我曾经……因此犯下过错。”

　　“那你打算怎么办，每天就这样聊着天？她总有一天……”

　　薛李耳也清楚，像小茶杯这种状况，必定不能在现世逗留太久，要么变成厉鬼，要么被抓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有没有可能，也变成家仙呢？”

　　“可能性不大，家仙需要家人供奉立起排位，也需要她诚心诚意愿意守护这个家，才能在灵界挂号，可是现在两个条件都不太满足……”

　　冷面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可是小茶杯明显有些难过，觉得父母好像把自己忘记了，有新的孩子来代替自己的位置。

　　“那如果她真的想不通，又不愿离开，会怎么样。”

　　如果被妒嫉吞噬，无法接受，也许真的会变成厉鬼。她不想小茶杯变成那样。

　　“所以，还是得联系黑口罩吗？让她离开。我看那人最近一直在这条街逗留，应该是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