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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4 ...

  •   盖聂认为自己应该会孤独终老,或许他可能就没有终老。
      这是一个剑客的宿命,他的家族是赵国有名的剑术世家,而几乎家族所有的人,都在重复命运的悲剧。
      剑客的仇人总是比朋友多更多,失去的也远比得到的多。
      父亲说,剑客不应该有感情,剑客的感情太伤人。
      可是父亲还是动了感情,娶了母亲,有了他。
      最后父母死于暗杀,诸国纷争数百年,来往试探不断,暗杀层出不穷。
      盖聂觉得,这才是悲剧真正的根源。
      剑客本不应该存在,也不应该如此死去。
      而天下这样死去的人,太多。
      这是这个时代造就的悲剧。
      后来他被鬼谷子选中,学习纵横之术。
      少时盖聂一心追求心中理想,不为名利所累,不为情爱所羁,人生也算干净。

      他一生经历诸多意外,而这些意外,大多都不使人愉快。
      唯独临渊是个例外。
      第一次见面,她就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像一只永远充满了好奇与活力的,四处顾盼的小麻雀,奇怪的是,并不会让人觉得厌烦。
      她心境开阔,无忧无惧,也不在意别人身份地位,做什么事情都随心,也不会计较。
      所以她总是很快乐,是一种能感染别人的快乐。
      见多了尔虞我诈,盖聂更喜欢干净纯粹的人。
      比如荆轲,比如天明,又比如临渊。
      又比如,他喜着白衣与白鞋。
      临渊曾经好奇过:“先生,你着白衣不怕打架弄脏嘛。”
      临渊不喜欢说杀人,她喜欢用打架来代替。
      刀剑相向鲜血淋漓仿佛瞬间变成了拳打脚踢扯头撕衣,场面一度温和不少。
      他回答:“如果足够强,白衣就不会弄脏。”
      临渊点点头:“也是,毕竟先生你是天下第一剑客嘛。”
      她又想起了什么,笑:“所以先生你每次打架都放水诶。”
      盖聂道:“真正的强大,是能把剑收回剑鞘。”
      临渊忖度半晌,点头表示了解,一本正经道:“我的剑一直在剑鞘里,所以我也强大的,和先生绝配。”
      如此强大的逻辑自洽,盖聂忍不住会心一笑,手痒,就想戳她的脑门。

      盖聂厨艺很好,是很多年以前,还在鬼谷的时候,被逼出来的。
      师父不可能做饭——临渊倒是好福气,羡鱼先生虽然暴脾气,对她却宠得很,后来羡鱼先生同陛下归隐,她身边又有了他。
      小庄后来进入鬼谷,那穿着打扮,语气神态,十足的骄矜贵公子,就不像是个能做饭的,盖聂只怕他做饭,鬼谷都能被烧完。
      盖聂也是唯一一个会自己洗衣服的,同时他还要洗师父的衣服。
      小庄的衣服从来不自己洗,刚开始攒到一定程度就送到山下,但是山下太远,后来实在懒得送了,就堆在那里。
      盖聂委实看不过去,为了避免他的衣服长蘑菇,便顺手帮他洗了。
      而小庄则叼根狗尾草看他洗,他洗多久,他看多久,只是不搭手。
      鬼谷的日子,每天练功学习出任务,外加做饭烧水洗衣服,偶尔累了,少年盖聂会想隐于闹市之中,支一个小铺面,做个天下第一神厨。
      不过也只是想想,那时候盖聂觉得,剑客似乎比厨师更帅一些。
      小庄对他的胸怀抱负嗤之以鼻,说他仁慈到近乎软弱,每代鬼谷子,皆是乱世之雄,唯独他抗拒乱世。
      盖聂觉得小庄被困住了,一个人若要依赖某种特定情况才能存在,那说明这个人本身还不够强大。
      小庄气得摔碗,两天没吃他做的饭。
      于是盖聂故意每天多放油盐调料,香得冲鼻子,小庄实在饿得忍不住了,悻悻端起了碗。
      盖聂觉得他饿得端碗的手都在抖,也是可怜得很。
      偏偏又觉得想笑。
      小庄是个极度挑剔的人,与他自小生长的环境有关,师父从未说过小庄来自于何处,但是盖聂第一天就知道了。
      一个人从小接触的东西,或者从小向往的东西,必然会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所以他觉得,小庄挑剔点就挑剔点吧,他还算能应付。
      应付不来,那就只有饿肚子一条路。
      不过小庄除了那次之外,倒也没饿过肚子。
      所以盖聂对自己的厨艺很有信心。

      除了小庄,嬴政是为数不多尝到过他手艺的人。
      他不愿同门相杀,便在对决之前出走鬼谷,纵观七国,觉得秦国励精图治,大胆改革,最有王者之象,于是便径直去了咸阳。
      与嬴政相遇之时,彼此俱是少年,那时的嬴政举步维艰,朝中势力三方抗衡,他恰恰是最弱的那支,如同江中孤岛,举目四望,无一人可靠。
      步履维艰却并没有磨灭他的鸿鹄之志,帝王年纪轻轻便已表露了远超世人的智慧。
      那时的盖聂仗剑行走,嬴政微服,于酒肆中饮酒,盖聂从楼下经过,偶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少年天子气度从容:“予观先生气度不凡,身手想必了得,不知先生可否稍作停留,共饮一杯酒。”
      盖聂只一眼便判断出了嬴政的身份。
      那时的嬴政已足够沉稳,也很懂人心,寥寥数语,便描绘出一番盛世之景,天下一统,百姓安居,从此再无战争隔阂。
      他认为自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明君,陪伴了嬴政十数年,从天下分七国,走到大一统,从少年意气,走到沉稳持重。
      盖聂与嬴政的感情很复杂,是君臣,是知己,也是同伴。
      但无论是哪种感情,两人都保持着一种恰如其分的距离,两人都沉稳内敛,一是帝王本色,一是剑客天性,自第一次后,也鲜少会对理想高谈阔论。
      但是并不影响盖聂陪他经历诸多坎坷。
      唯一一次感情流露,是嫪毐起兵,而太后却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嫪毐死后,帝王大怒将赵姬软禁,盖聂觉得,这件事,将帝王心中所剩无几的温情彻底斩断,而将从来深埋于心的恐惧,不安和偏执激发了出来。
      那天半夜,盖聂听到了帝王的啜泣声。
      他想起帝王今日几乎水米未进,默默不语,去厨房炒了一碗炒饭,做了一份汤。
      帝王吃饭的时候,问他:“阿聂,你知道被抛弃的滋味么?”
      盖聂如实道:“臣不知。”
      嬴政长长叹息:“朕一生都在被抛弃。”
      父亲要天下抛弃了母子,母亲选择情人不要他。
      盖聂内心有些微触动,帝王的经历,他自然知道。
      他无法安慰他,一个人从小的经历,不是简单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带过的。
      于是只是道:“陛下趁热吃。”
      嬴政默然,勉强笑了笑:“阿聂,你怎不安慰安慰朕。”
      盖聂平静道:“陛下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
      嬴政觉得很有意思,笑:“那朕需要什么?”
      盖聂道:“人。”
      嬴政颔首:“是的,阿聂,朕需要人,需要能人。”
      后来,帝王建立了自己强大的政治集团,大秦一统天下。
      再后来,帝王不再是少时的帝王,但是盖聂依然是盖聂。
      他曾因道而选择嬴政,也曾因道想要离开嬴政。
      他在决意离开时,向帝王请辞,他受故人所托,寻找故人之子,护佑他长大。
      嬴政太了解他,在他心中,追寻的道永远高于一切。
      可盖聂或许不够了解他,他追求的,恰恰也是盖聂追求的道。
      只是他的时间太少,而要做的事,又太多。
      于是,他分析了天下局势,并与盖聂达成约定,盖聂助他扫平罗网与反秦势力,他禅位于扶苏。
      盖聂对于帝王,依然是尊敬的。
      一个孤独的人对另外一个孤独的人的尊敬。
      所以,他接受了这个条件,开始了流亡之路。
      他曾经也动摇过,也怀疑过,但是他在流亡之时,也切身感受到,天下苍生已经不起动荡。
      他可以想象,诸子百家回过神来,会如何看他。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孤独前行。

      直到这份孤独被临渊打破。
      临渊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她自己也这么说。
      她觉得能天天吃到盖聂先生做的饭,是任何人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盖聂其实从来没有想过,会和她在一起,他这一生背负了太多,仇恨,恩情,性命,鲜血。
      他不该动情,也不能动情。
      端木姑娘以性命相救,他更多的是迷茫,不知道该如何承接这份恩情,更不知如何报答。
      对于一个剑客而言,这样的恩情太过于沉重,比仇恨更沉重。
      所以,他感恩,但是却无法回应。
      可是命运大抵如此,你想方设法避开的,却总是撞你满怀。
      她救了端木蓉,又到海底来接应他。
      盖聂想,她知道来接应意味着什么么?意味着风波。
      果然,风波骤起,她离开了桑海城,为着一腔热血,他心中有些触动,但是并不执着——再过数月或者数载,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平淡。
      他想,她或许会忘了他。
      她或许会有更好的归宿,或许没有归宿。
      只是每次回桑海城,他还是会去草庐看看,给她打扫屋子,然后就坐在廊边,静静地放空一下。
      他会想起她翘着鼻子焦急等饭出锅的样子,会想起她一本正经说要专心吃饭的样子,会想起她眼中的星光,会想起她和小庄呛声。
      也会想起她将丹药送给他时,眼中柔软的一些东西。
      还有她一声一声的盖聂先生。
      无论她还记不记得他,他都希望她平安归来。
      他对于临渊的在意比他认为的要更多,临渊动身回桑海城,他是知道的。
      至于消息的来源,是小庄。
      所以他几乎知道所有她在北地的情况。
      小庄有一天告诉他:“师哥,药瓶子空了许久,该回桑海城一趟了。”
      她见面的第一句话是:“盖聂先生,你的剑换了。”
      第二句是:“送人了?送谁了?”
      她的声调微微扬了起来,他几乎立刻就知道她的重点是在哪里,于是他回答:“更准确来说,是交换。”
      她关心道:“没亏吧?”
      原来他在她心里,是个容易吃亏的人,这个认知令他不由展颜。
      心里觉得熨帖。
      这三十多年的人生,太过于沉重,他似乎已经没有了多余的表情。
      只是见到她,他发现自己还是会笑,是从心底的笑。
      她从来不会什么弯弯绕绕,表达总是直白坦荡。
      她说她经常念叨月儿保佑他逢凶化吉。
      她说她经常想如果盖聂先生在就好了。
      她急急忙忙跑上楼给他铺床,生怕他跑了——其实他原本的确是打算住客栈的,但是她的眼神,让他改变了心意。
      她说:“盖聂先生,难道你不该说一句,以后都做给你吃嘛?”
      那一瞬间,尘埃落定,他想:这样很好,她喜欢,他刚刚好也愿意。
      他不曾忘记她,她也一直念着他。
      他心上蒙了尘,已满是疲惫,而她手中有甘泉。

      一切都自然而然发生。
      情到深处,心随情动。
      她总是念叨着要给他生孩子,他一直觉得她还小,故而从来都不会太放肆。
      提起成亲这件事,是在一个星河长明的夜。
      那天他们收到了来自宫里的信,小庄写来的,赤练有孕了。
      信中语气颇为骄傲,炫耀的意味满满。
      临渊看完,笑眯眯道:“卫庄先生欠我好多次药费呢。”
      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盖聂先生,秋天天气最好了。”
      盖聂懂她的意思,笑:“那我们婚期定在秋天可好?”
      她很开心:“太好了,玄色婚服很好看,先生穿起来一定很棒。”
      孩子的到来,盖聂是有心理准备的,当临渊月事推迟时,他心里就有了底,偏偏临渊还神秘兮兮不跟他说。
      过了好几天,临渊才悄咪咪告诉他:“先生,种子发芽啦。”
      盖聂假装没听懂:“嗯?什么种子?”
      临渊以为他真没听懂,道:“就是晚上种的种子啊。”
      盖聂轻笑:“有没有可能是白天种的?”
      临渊才知道他在逗她玩儿,悄悄红了脸,撅起嘴嘀咕:“先生你又逗我。”
      盖聂瞧着她小嘴撅得可以当茶壶,便以美食给她顺毛:“今天想吃什么?”
      她果然顺了毛,眨巴眨巴眼,一脸崇拜和期待:“先生做什么都好吃。”
      盖聂轻轻将她一丝调皮的头发别到耳后:“好,等一会儿就吃饭。”
      她笑眯眯点头,软糯糯地应声:“好呢。”
      那一刹,有风徐徐吹拂,似万千柔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番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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