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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痴情的心 “你好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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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帮忙时,塞缪尔并不知道迈卡索要那些材料的用途。
所以当迈卡将沾了魔法墨水的笔塞进他手里,让他写一些想对罗伊说的话时,他错愕得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这封信不会被任何人看到,所以你可以告诉他你在哪儿,如何帮你。”
塞缪尔捏着笔杆,笔尖停留在信纸上许久,直到一大滴墨水从笔尖落下、染黑纸面,他仍想不出该写点什么。
还需要刨根问底一番吗?
明明曾报着这样的想法潜入教廷,得到的只有迎面挥砍而来的剑刃。
塞缪尔把笔放下,带着点赌气的意味道:“他都不记得我了,还能帮我什么呢?你该提前问问我的,迈卡,我并不觉得有写信给他的必要,弄来这些材料实在是浪费。”
迈卡扭过头去和卡西安面面相觑。他俩都和罗伊有过接触,深信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卡西安经受良心谴责已久,现在正是和盘托出的时候:“我得想你道歉,塞缪尔,先前是我骗了你。其实是迈卡在罗伊的帮助下假死,我才得以在乱葬岗找到他、带他回来。”
迈卡惊讶地看了一眼卡西安,随后便心领神会地跟着做证:“是的,他说的没错。”
这说法没头没尾,简直像现编出来的一样荒唐,而两人的眼神交流在塞缪尔看来更是加深了质疑。
于是他根本不信,断言道:“你俩必要在这种时候联合起来骗我。”
“我发誓我现在说的都是实话。”卡西安急了,“我可没有理由无缘无故地替他说好话。”
迈卡附和道:“我也没有。”
这点倒是有说服力,但塞缪尔仍无法彻底消解对罗伊的怨念——
就算失忆是教廷或是他人的手笔,非罗伊自愿,那当初不辞而别总该是他自己的决定。
对塞缪尔来说,罗伊明明是困境中唯一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却在日后将他残忍抛弃。
既然罗伊曾把他就这样丢在女巫岭,几年也不过问,那他便顺了对方的心愿,往后任何事都只靠自己。
“我知道你们是替我着想,很感谢,但是不用了。”塞缪尔毅然决然地起身,“我不要给他写信,现在不会写,以后更不会。”
他就这样走出房间,屋内徒剩卡西安和迈卡两人。
卡西安郁闷地拧着眉头,感叹自己弄巧成拙。迈卡则看着已经进行一半的阵法,不想白白浪费。
“算了算了,不写就算了。”卡西安破罐破摔道,“这误会到底有多深才能把他气成这个样子?你见过他俩和谐相处的时候对吧?就像当年我和柯薇娜,记得我俩那时候……”
迈卡还在出神,根本没听卡西安追忆自己的爱情往昔。
等对方话音落下,他冷不丁开口说:“不然你给罗伊写吧。”
“开什么玩笑?我写?”卡西安连连拒绝,揉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写像话吗?”
“怎么了?又没让你假扮成塞缪尔,我让你以自己的身份写。”迈卡不由分说地把笔塞给卡西安,“快写,别浪费了。”
……
这天晚些时候,伊卡洛斯邀请塞缪尔面见诺伊斯公爵,让他展示如何制作解药的全过程。
这意味着塞缪尔女巫之子的身份将要不可避免地暴露。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本次展示才得以改为只面向公爵和伊卡洛斯。
于是再一次,坩埚下燃起蓝紫色的火焰。长发在魔力释放的影响下浮空飘动,塞缪尔酝酿出一滴晶莹的泪,锅内原本污浊液体随着泪滴的汇入立即变得清澈透明。
塞缪尔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能感受到巨大的魔力消耗,如雪崩般袭来的疲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为了不在公爵面前露怯,他只得强撑着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好在公爵的注意力全放在那锅解药上。
他鼓起掌:“看来你是女巫,果然女巫的诅咒要靠女巫来解。”
说话间,伊卡洛斯已然离席,主动帮塞缪尔拉来把椅子坐下。
公爵对他的屈尊之举多有不快,不过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发作。
“我不是女巫。”塞缪尔清晰道,“我是女巫和人类的混血,女巫之子。只不过在破除诅咒这方面,我和女巫有着一样的能力。”
“只可惜女巫的施法过程和圣女形象还是差得太远,只有最后一步能算得上圣洁。”公爵摸着下巴思量,“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将真实过程展露给民众看了。”
即便早知道公爵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让他假扮为圣女,塞缪尔面对如此评价还是觉得恼火。
北境不歧视、憎恶女巫是真,但却也算不上多么友善。
“或许以后……”伊卡洛斯说着,故意朝塞缪尔递了个眼神,“等你的信徒足够多,信仰足够坚定,届时便可以将真正的你展现出来。”
塞缪尔听出来他是在为自己说话,只是还没来得及用眼神回以感谢,公爵的冷水就浇了过来——
“这个提议听上去并不周全,伊卡洛斯。所有与圣女形象不符的行为都应该被彻底杜绝,这样才不会有任何破绽,能让民众死心塌地地信仰拜服。”
随后,公爵又对伊卡洛斯发表了更进一步的批评:“你是我最引以为傲的长子,然而你今天盲目的言行却令我失望至极。太阳落山前,我必须看到你的反思。”
公爵语气严厉,似乎是看在塞缪尔这个外人在场,才没有对伊卡洛斯大肆痛批。
而伊卡洛斯则自始至终都没有反驳,最后点头称是。
离开议事厅后,那段插曲让塞缪尔良心不安,殊不知伊卡洛斯正是吃准了他这一点,才用会招惹父亲责怒的方式维护他。
由于魔力消耗,塞缪尔感觉双腿格外沉,步伐不自觉地慢下来。
伊卡洛斯跟随着他的步调,同样慢悠悠地走,暗自庆幸能和塞缪尔拥有更长的相处时间。
“我只是好奇昂,”塞缪尔若无其事地问,“公爵说的‘反思’是指什么?距离太阳落山时间也不算很长了,你不着急吗?”
“文字检讨。”伊卡洛斯故作轻松,“别担心,我挺擅长做这种事的,很快就能搞定。”
正说着,恰巧碰到正在擦洗壁画框的侍仆。
两人不约而同地暂时止住话头,直到走远后塞缪尔才继续说:“嗯……其实你的确不该在公爵面前说那种话的。”
“既然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我的确是做错了。”
伊卡洛斯目光沉了沉,漂亮的碧绿色眸子变成了死水潭般的暗色,浮现出失落。
塞缪尔可不想背刺替自己说话的人,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劝你以后还是别为了我忤逆你父亲了。你改变不了他,反倒还惹得一身腥。”
“可我至少心情顺畅了不少。你也是吧?不然你现在肯定会生闷气。”
其实塞缪尔现在也在生闷气,只能说有伊卡洛斯陪着心理平衡些罢了。
于是他不情不愿地承认了,道:“那么你现在是不是想说我又欠你个人情了?”
说到这儿,伊卡洛斯已经把塞缪尔送到房门口了。
“无所谓吧,”他佯装云淡风轻,“我觉得没必要这样斤斤计较。”
“那好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说着,塞缪尔就要走进房间关门。
原本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的伊卡洛斯眼看就要连勾带杆一并失去,他赶忙叫住塞缪尔:“那我可不可以再邀请你去个地方?”
塞缪尔撇了撇嘴,用一副“你终于直说了”的表情看着他。
伊卡洛斯苦着脸笑笑,近乎哀求:“可以吗?”
只听塞缪尔一本正经道:“我不会去你的房间,以及任何需要裸露身体的地方。”
“我当然不会这么要求你!”伊卡洛斯压低声音,语气却难掩震惊,“你就是这么想象我的?!”
“好吧。”塞缪尔故意拖长音调,顽皮又娇俏,“既然你能满足以上那两条,那我还是可以答应你的。”
他早就知道伊卡洛斯是为了刷好感才那么做的。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伊卡洛斯成功了,他愿意给个机会。
“好,那一言为定,我晚上再派人来接你。”
“对了,”塞缪尔问,“我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吗?比如着装之类的?”
“不用,你穿睡袍就好。夜里太冷,咱们肯定不出去。”
北境的夜晚更长,时间变得格外快。
塞缪尔望着早就暗沉下来的天色,思索是不是伊卡洛斯没能按时完成检讨,被公爵加训了。
正想着,侍仆来敲门了。
塞缪尔被带着不断上楼,最终来到了位于府邸最高层的阁楼。
他对阁楼的印象还停留在囚禁卡西安数年、将风度翩翩的青年变成不修边幅中年老汉,便不由得忐忑起来。
然而随着侍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干燥松木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眼前随之豁然开朗,温馨的阁楼天地映入眼帘——
塞缪尔的视线率先被占据了一整面倾斜屋顶的巨大落地窗吸引。此刻,纷扬的雪花正无声地飘落,积蓄在窗沿。
皎洁月光下,天地间一片纯净的洁白。远处是模糊的山峦轮廓,近处是被积雪压弯的树枝,更有一道由远及近的蜿蜒冰河,一齐构成了静谧的雪景。
炉膛里橙红的火焰正欢快地跃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的暖意。
厚实的米白色羊毛地毯像一片新雪,覆盖了大半个木地板区域。地毯上早就铺置好了两套干净柔软的床铺,旁边还随意搭着一条柔软的绒线盖毯。
不远处的矮桌上摆着地瓜干果干一类的零食,还有一杯热巧克力奶、和一瓶红酒。
“等你好久了。”伊卡洛斯拍了拍一旁空出来的床铺,“快来,这里舒适又暖和。”
塞缪尔接受了邀请,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近,灵巧地钻入被席间。
侍仆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自此,阁楼成了二人世界。
塞缪尔好奇地拿起一枚果干品尝,发觉味道不错后又接连往嘴里塞了几枚。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们大贵族还真是会享受,”塞缪尔评价道,“府邸里有这样多好地方。”
见塞缪尔喜欢,伊卡洛斯总算放下心。
他说:“母亲还在的时候,常常带我和弟弟来这儿看雪,聊着天、吃着零食,不知不觉地就会睡过去,什么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塞缪尔本是不信,直到望见冰封的河面上有个鹿一般的身影,在渡河时忽然脚滑、变得四仰八叉,不禁笑出声来。
“巧克力奶还是红酒?”伊卡洛斯问他。
“巧克力奶。”
塞缪尔双手捧杯,仔细吹凉了些,才喝上一小口,可可与奶交融的醇香顿时溢满口腔。
伊卡洛斯为自己倒上红酒,主动讲起往事。
塞缪尔安静听着,不时做些回应。
不多时,巧克力奶喝完。他也找伊卡洛斯要了红酒,品抿起来。
听多了伊卡洛斯的故事,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道出了卡西安是自己父亲的事。
“真的吗?”伊卡洛斯几乎以为这是塞缪尔喝醉的胡话,“你们之间相处方式实在是很特别。”
“如果你爸也消失了十年以上,让你根本想不起来他的模样,然后又在你的生活里突然出现,想必你也会和我一样。”
伊卡洛斯笑起来。
“好吧,我相信了,至少你的蓝眼睛和他很像。”他说道,“对了,你戴眼罩是为了挡紫色的左眼吗?既然我已经知道你身上有女巫血脉了,可不可以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塞缪尔短暂迟疑,随后觉得伊卡洛斯说的在理,便抬手解开系在脑后的结,朝他沉静地看过去。
那眼罩果然还是掩盖了他的美貌。
望着因微醺而有些迷离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面颊,伊卡洛斯顿时感到心脏被击中,比初见之时更加无法自拔。
他发自内心地说:“你好漂亮。”
塞缪尔将鬓角的发丝挽到耳后,平淡道:“我知道。”
“从来没有人带给过我相同的感觉……”
伊卡洛斯侃侃而谈,讲述自己第一次和他偶遇时算不上钟情的好奇,以及重逢后见他成功拯救弟弟后的钦佩拜服,以及最近日思夜想着与他见面接触。
他说了很久,然后忽然后知后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塞缪尔的回应。他扭头去看,才发觉对方已然枕着膝盖睡着了。
以这样的姿势过夜,再身段柔软的人醒来也会腰酸背痛的。
伊卡洛斯叹了口气,扶着塞缪尔躺下,又为他盖好被子。
他望着塞缪尔的睡颜、和柔软的唇,借着为他拂开颊旁碎发的动作慢慢贴近。
道德感试图阻止他,可是却打不过痴情的心。
就这样偷偷吻一下,谁也不会知道。
他闭上眼,俯身靠近。
塞缪尔本该沉沉睡去,却在伊卡洛斯吻上他前梦呓般地道出了一个单词。
声音很小,但伊卡洛斯距离够近,听得真切,令他猛然僵住,如同石化一般。
那是一个人名——
“罗伊。”
一个男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