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原始之巅 学堂春昼6 ...
-
第三十八章
高一五班——
沉闷的空气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细小的尘埃在凝滞的光线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窗外的天光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滤得惨白稀薄,昏昏地漫过玻璃,落在课桌上,却照不进半点暖意,只让整间教室显得愈发空旷死寂。
“今天不用上晚自习。”尚遥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轻松,反倒更像是在确认一条既定规则,平淡得近乎麻木。
沈雾坐在一旁,闻言只是轻轻颔首,睫羽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嗯,难得。”
“回宿舍。”路远的声音清淡寡淡,在这鸦雀无声的教学楼里,哪怕只是一句寻常的“睡大觉”,都显得格格不入,与周遭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
翌日——
讲台上,云提锐身姿站得笔直,熨帖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可那笑容落在众人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一层精心糊上去的假面,触不到眼底。
“今天上第二十五课,《古诗三首》。”他缓缓开口,清朗的声音在空旷得过分的教室里悠悠回荡,竟泛起一丝轻微的回音,“《秦风·无衣》、王维《凝碧池》、蔡戡《盱眙》。有谁能说说,这三篇的共同点?”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精准无误地落向尚遥,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尚遥同学,你来回答。”
尚遥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迟疑,沉声答道:“都是爱国诗。”
云提锐笑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可眼底依旧一片冰凉,没有半分温度:“正确。很聪明。”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教室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骤然收紧,空气瞬间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先齐读。我读一遍,你们跟着来。”
云提锐启唇诵读,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清晰铿锵,带着一种全然不属于课堂的、近乎咒文般的顿挫节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古老的诗句刚一落地,全班同学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傀儡,几乎是本能地齐声跟读。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清朗朝气,只剩机械刻板的重复,冰冷又麻木: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偕行!”
云提锐没有停顿,继续念起王维的《凝碧池》: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学生们紧随其后,语调平板无波,读尽亡国之悲的诗句,从他们口中吐出,却听不出半分悲喜,只剩空洞。
最后是蔡戡的《盱眙》。
“自古东南第一山,于今无异玉门关。乱云衰草苍茫外,赤县神州指顾间……”
跟读声戛然而止,云提锐这才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满意:“很好。接下来讲作者生平。《诗经》不必多说,王维你们也熟,我只讲最后一位——蔡戡。”
他是左撇子,抬手握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笔一划工整得过分,像是机器印刷出来的字体,没有半分手写的生气:
“蔡戡(1141—?),南宋官吏,字定夫,祖籍闽省清源……”
黑板末尾那个突兀的问号,在一片规整的字迹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此人不算出名,”云提锐缓缓转过身,笑容愈发深邃,“但我这里有几句他的名句。谁答出来,有奖。”
台下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所诡异的学校里,“奖励”二字从来都与美好无关,反而意味着未知的麻烦与恐惧。
“答对的同学,”云提锐慢悠悠地补充,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和,“我奖励一套——《夏·淘汰考试针对练习题集》。语文组刚编的,独家。”
全班死寂。
有人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在空气中弥漫,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整五分钟,教室里没有一人出声。云提锐这才再度开口,念出一句诗:“故折金蓓赠我翁,绝胜桃杏漫山红。”
后排的张厚安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然缩紧。
这句子……分明是他妹妹名字“张蓓漫”的由来,刻在他记忆深处,此刻骤然被念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像是被某种冰冷的规则强行牵引,他不受控制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出自《家父约端约饭端约以疾辞乃作古风并送腊梅》。”
“答对。”云提锐唇角上扬,笑意温和,“真聪明。”
紧接着,他又念出下一句:“禁中新赐黄金带,天上俄成白玉楼。”
尚遥心头猛地一沉,脸色微冷。
这句诗正是不久前月考考过的内容,而那场月考里,凡是答错的人,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宿舍和课堂上。
他稳了稳心神,起身答道:“《钱大受挽诗》。”
“不错,记忆力很好。”云提锐淡淡收束,语气听不出喜怒,“游戏结束,继续上课。”
————
时间在这座诡异的教学楼里是扭曲错位的。
明明只是短短一节课的时长,却漫长得仿佛熬过了整整一生;明明窗外的日光分毫未动,连光影都不曾偏移,刺耳的下课铃却毫无征兆地骤然炸响:
“叮铃铃——”
铃声落定,学生们鱼贯走出教室。
没有平日课间的嬉闹谈笑,没有放松舒展的神情,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涣散,像一群失了魂魄的影子,麻木地朝着厕所、打水处挪动。他们的眼里没有光,没有少年该有的鲜活朝气,只剩一片沉至地底的灰暗与死寂,仿佛连喜怒哀乐都被彻底抽离。
尚遥、沈雾、路远、延陵安四人走在人群边缘,周身气息始终紧绷,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一切。
“这里的学生,连恐惧都不会了。”尚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凝重,“活生生的生气,全被一点点磨没了。”
沈雾颔首,目光冷然扫过四周麻木的身影:“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看得见的鬼怪并不可怕,看不见的侵蚀才最磨人。”
“《雨湿黄昏》里至少还有明晃晃的鬼怪和阴森场景,危险摆在明面上。”延陵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这里……是悄无声息把人熬死,连反抗的念头,从一开始就被掐断了。”
“别聊了。”路远忽然低声提醒,眼神微凝,“上课铃要响了。这地方的规则,碰不得,更违反不得。”
几人瞬间收敛心神,不再多言,快步跟着人流返回教室。
————
一天的课程,在扭曲错乱的时间里飞速流逝。
晚自习时分,英语老师林玉奇走进教室。她刚在讲台上站定不到五分钟,教室后门便被轻轻推开。
云提锐手里拿着两张卷子,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张厚安,尚遥。上午的奖励,现在给你们补上。”
林玉奇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云老师,你们上课还兴玩游戏?”
“只是简单的随堂复习,就两道题,两分钟的事。”云提锐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桩小事,“不耽误您的上课进度。”
林玉奇转而看向尚遥和张厚安,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刻意加重了语气:“发什么呆?上来领。别辜负老师一片‘好意’。”
那“好意”二字,咬得极重,透着冰冷的强制性。
全班依旧沉默如死,无人敢出声。
尚遥和张厚安不敢耽搁,快步走上讲台,伸手接过那两张沉甸甸的卷子,指尖瞬间泛起凉意,低声道:“谢谢老师。”
云提锐转身离开,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可那道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却依旧悬在众人头顶,挥之不去。
林玉奇站在讲台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打破死寂:“既然这样,晚自习也别闷着了,咱们玩个游戏。”
学生们的身体瞬间齐齐绷紧,刚刚松下去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别这么紧张。”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和善的笑,“你们私下里不是都叫我灭绝师太吗?今天宽松一回——英语句子接龙。每人一个单词,不准串通,主语可以两个词,其余只能一个。从第一组第一个开始。”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子闻之,名字听着像男生,本人却是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女生。
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她压垮,她嘴唇哆嗦了片刻,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单词:“Affliction.(苦恼)”
鱼作冰紧随其后,声音细若蚊蚋:“So affliction.(好苦恼)”
云届立刻接道:“I so affliction.(我好苦恼)”
荆江连忙开口:“老师,句子已经完整了。”
林玉奇眉头一蹙,面露不悦:“这就完了?重新来,这次认真点,不许随便凑数敷衍。”
荆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口:“Lonely.(孤独)”
苏晚接:“So lonely.(好孤独)”
陈屿接:“I am lonely.(我很孤独)”
林玉奇脸色稍稍沉了下来:“继续。”
江寻:“Always.(一直)”
宋栀:“Always lost.(一直迷茫)”
许知意:“Feel always lost.(总觉得迷茫)”
沈雾:“Feel always so lost.(总觉得格外迷茫)”
温顾:“I feel always so lost.(我总觉得格外迷茫)”
陆星耀:“I feel always so lost now.(我此刻总觉得格外迷茫)”
苏回恒:“I just feel always so lost now.(我只是此刻总觉得格外迷茫)”
顾伢燕:“I just still feel always so lost now.(我只是依旧此刻总觉得格外迷茫)”
谢清霁:“I just still really feel always so lost now.(我只是依旧真切地此刻总觉得格外迷茫)”
冗长的句子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诡异而沉重的痕迹,字字句句都堆砌着压抑的绝望,林玉奇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差,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再来一组。”她冷声下令,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不许再这么消极。”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陆泽率先开口,声音干涩:“Tired.(疲惫)”
温以宁:“Too tired.(太累了)”
顾然:“We are tired.(我们很累)”
沈星遥:“We are very tired.(我们非常累)”
季然彼:“We are very tired everyday.(我们每天很累)”
句子越接越长,积攒在众人心底的压抑情绪几乎要冲破教室的桎梏,扑面而来的绝望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林玉奇猛地一拍讲台,掌心与木质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她眼神冷得吓人:
“够了。”
全班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看着台下这群眼神空洞、就连玩游戏都只会堆砌绝望词汇的学生,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疲惫、冷漠、无奈交织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与颓然:
“……算了。不玩了。”
“安静自习。”
话音落下,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在这长久压抑的教室里,轻轻划出了一道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求生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