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时向晚》鹿栖南洲

94、困兽斗 客之，他不

　　永兴十八年，二皇子韩客之兵变，燕王调兵救驾。

　　三月后，燕王大军攻下京都，韩客之败，叛乱平息。

　　深秋，文华帝薨，宣旨燕王继位。

　　朝臣议事，经济、秩序，一一恢复，血流成河的京都，一夜之间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一世，燕王没有反，而是堂堂正正的称了帝。

　　王晚知道，她终于不用害怕，前世的命运了。

　　***

　　京都外的山麓中，韩建安的三万死士，只剩三千。

　　他们拼死护着韩建安，杀出了京都。

　　这些人，和曹京一样，是当年守护魏王的重臣之后。他们虽然表面上归顺了新帝，却恨，恨起事的先帝，恨叛国的崔家。若不是崔家和起事之人，里通外合，他们怎会落得国破家亡？给一个半路出家的武将当臣？

　　他们一心想要血债血偿。

　　复仇，从一开始，他们便要把韩家拉下皇位，报血海深仇。

　　剩下的人撤到了田溪，隐秘的安顿了下来。

　　这里是曹家的势力范围，虽然表面瞧着只有老太君，可这多年，就是曹家和旧日故友筹谋的据点。

　　曹京从未真正参与其中，可今日，他为何韩客之，心甘情愿。

　　如今，京都夺储已经失败。

　　韩客之受伤，曹京只能带他回田溪。

　　***

　　几日后。

　　晨曦稀微，还能看见天边挂着的最后一颗星星。

　　州安山向上去的小径两旁，枝枝叶叶上漫着，清晨的露水。韩建安跟在曹京身后，缓缓走过小径，袍子被沾湿了半边。

　　过了半山，再往上走了一段小路，一处半山开阔地，出现在韩建安眼前。

　　韩客之一眼就看见了，那座隆起的墓。

　　曹京走过去，虔诚的在墓前摆放了清酒，果子，蜜饯。

　　他什么也没有说，可韩客之就似有了思量，这里葬着的那个人，就是崔皇后——他的母后。

　　天空渐渐泛了白，太阳从东方倏忽的跃了出来，洒下了满山金色。

　　韩客之瞧着曹京，他就映在这金色的光芒中，从身上的布袋里，掏出几本话本，放在了墓碑前，“晴娘，这些是最近流行的，我猜你会喜欢。”

　　曹曦之母之墓，韩客之的目光，轻轻拂过那墓碑。

　　“二皇子，你莫要怪她。”曹京轻声道：“她本也是个天真浪漫的性子……这一切是她的错，可她也只是不想认命。”

　　韩客之看着曹京弯下身子，清理墓前杂草。

　　那日，韩客之潜入宫中，想要给文华帝一个了断。文华帝却对他说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重视你？为什么不能平等待你吗？好啊，我今日就给你个答案，因为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皇后和曹京所生！”

　　匕首仓惶落地，发出一声清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韩客之问自己，他怎会从未想到？

　　韩客之仔细打量着曹京。

　　他正把那墓前的落叶，一叶叶的捡拾干净。

　　韩客之这才发现，自己生的并不像文华帝，可却和曹京有几分相似……

　　收好杂草，曹京站在崔淑敏的墓碑前，向远处望去，“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玩。从这儿，能瞧见那边山坡上的花海。”

　　……那片花海，

　　明年春日里，晴娘就能看见了。

　　***

　　中平十八年，魏王残暴。

　　各地的起义，像是雨后春笋般，怎么镇压也镇压不完。曹家奉命，奔走在各地，镇压起义，也希望魏王能得此教训，日后推行仁政。

　　中平二十一年，崔敏淑突然来到曹家，让曹京带她走。

　　崔敏淑是曹京要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怎会让她受私奔这般侮辱。

　　“晴娘，你我有婚约在身。只是现在父亲在外，得推迟婚期，我向你保证，等叛军降了，我曹丰烨定会明媒正娶。”

　　像是知道，凭曹京的秉性，是不会如此荒唐的带她走似的，崔敏淑道：“……那你再陪我喝一次酒。”

　　曹京以为她是性子急了，温和的替她斟酒，好言安慰。

　　不想，那日他竟然醉了，不，那不是醉了……

　　他只觉崔敏淑唇红的热烈，让他忍不住想要吻上去。

　　再一转念，她已拉着他，躺在了榻上。

　　那晚，他晕晕沉沉，却似听见她的呓语，“京哥哥，过了今夜，我便是你的人了。父亲不会把我送给……”

　　那呓语就像一阵微风，轻轻吹来，便逝了。

　　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晓，那晚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又做了什么。

　　他的晴娘啊，总是太着急，急的不肯和他商量，便去做了。

　　从前是，此时是，后来，依旧是……

　　***

　　本以为几个月便能压下去的起事，竟然轰轰烈烈闹腾了几年，而且声势越来越大，在外的曹民书得到风声，崔阁老已经开始称病不上朝的时候，觉得事态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

　　他悄悄带兵，返回京都，偷偷见了两个儿子，让他们带了妻子走。

　　“父亲，你呢？”二子曹丰烨担心着。

　　“父亲是魏王臣，终是要助他渡过此难。你们放心，我救出魏王，便去寻你们。”

　　“我带着母亲和弟弟回祖宅。”曹丰竣道。

　　“不，你们往西走。魏国恐要亡了，你们不要让人认出来。”

　　“好。”曹丰竣扶着母亲，拉着弟弟，往西去了。

　　几年征战，苍茫大地，满是流民。曹家人做了装扮，混在其中，倒也走的顺利。

　　那日，曹丰竣和曹京在路上，捡到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那婴儿被放在树下一块岩石上，周围无父无母，他也不哭不闹。

　　那婴儿似乎知道这世道如此，能活下来，都是是万幸。曹丰竣不过抱了他一下，他便瞧着他们笑。

　　流民多没饭吃，遇到什么吃什么。

　　曹丰竣瞧着那迎面过来的几人，都在上上下下打量着襁褓中的孩童，那眼神，像在觊觎别人手中的——食物。

　　曹丰竣一狠心，带上了那孩子。

　　曹家兄弟不敢走官道，带着母亲和孩子，穿山越岭，走小路。

　　十日后，他们得知魏王被斩首，父亲自戕的消息。

　　几日后，他们在驿站中，瞧见自己的画像，身后有了追兵。

　　半山之中，曹丰竣把那孩子，放到曹京怀里，“我们是在岩石上遇见他的，就叫他曹岩吧。曹京，照顾好母亲，和这孩子。”

　　不等曹京拉他，曹丰竣就跑了出去，引开了追兵……给弟弟、母亲和那路上救下的孩子，留了一条生路。

　　“曹家两位公子，本是誉满京都的，满腹才华，胸怀报国之志，可又如何呢？”那追兵看到曹丰竣，嘲笑道：“一朝失势，和落魄流民毫无二致。”

　　可无论那人怎般嘲笑，曹家公子终是不同的。

　　曹丰竣身上的衣衫破旧，可却有傲然的骨气，他不说话，任那追兵的马鞭打在身上。

　　任凭那人如何逼问，他也不肯多说一句。

　　因为他知道，他一死，曹家后人的下落，就从此在这世间，消失了。

　　山上，曹岩看着大哥后背渗出的鲜血，忍住了泪，抱着曹岩，搀起母亲，向深山走去。

　　他知道，大哥是在为他们争取时间。

　　他最后一次回眸，曹丰竣半跪在地上的背影，挺拔着……

　　后来，他们在田溪停下了。

　　再后来，他在镇上做苦力的时候，来了一个旧人。

　　那旧人是崔阁老的侍从。那侍从把他引到一处隐秘，见到了崔阁老。这张如此熟悉，也曾最为亲切的脸，竟然是背叛了魏王，背叛了曹家的人。

　　他恨，可还没有质问，就听崔阁老道：“晴娘怀孕了，那孩子是你的吧？”

　　曹京才知道了崔敏淑的打算，那时的太子有一个孩子，那她也便失身给曹京，幸运的是，她也有了一个孩子，她不肯打掉。别人如何待她，她便要如何对待别人。

　　“你进宫吧。”崔阁老说。

　　曹京看他的目光中，带着恨。

　　“我会安排你做个公公，伺候太子，也好照顾晴娘。”

　　“这是你欠她的！”

　　“……你自己决定吧，毕竟曹夫人，和你们救下的那个孩子，也能好好活着。”

　　无论母亲怎么反对，曹京还是同意了。

　　与其躲躲藏藏，让母亲和曹岩都不得安生，不如这所有的困难，都由他一人来抗。而且，他欠晴娘的，欠她的……不，爱她的。

　　“她呀，”往事一幕幕的出现，曹京脸上没有一丝抱怨，只道：“想要什么，就一定要试试，哪怕，粉身碎骨。”

　　韩客之突然发现，曹京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真的老了。

　　这么多年，自己每每在文华帝处，受了委屈，都是曹京安慰他。

　　曹京常常教导他，要踏踏实实，做个好人。

　　做个好人，可若曹京不是一直要自己做一个好人，若当初他带走了母后，他们一家，会怎样？

　　会幸福，一定会幸福的。

　　韩客之心道。

　　“二皇子，只要你愿意入主京都，奴必会和魏国旧部，里应外合，全力助二皇子。”

　　看着曹京向自己躬身，韩客之心中燃起了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家破人亡？

　　为什么他连名字都不曾有？

　　客之，他不过是那深宫中的一个客。

　　而害他家破人亡的人，却可运筹帷幄，高枕无忧？

　　为什么？这不公平！！！

　　他扶起曹京道：“我一定会入主京都，不枉公公多年厚爱。”

　　“那就请二皇子再等些日子，奴即刻启程回京都，就此拜别。”

　　韩客之，看着曹京离开的背影，心道：“父亲，等我。”

　　天明了，风气，带着初冬的寒。

　　曹岩上山来找他，“二皇子，启程了。”

　　韩客之点头，带着余部，离开了田溪，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