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时向晚》鹿栖南洲

88、南归 愿

　　文华帝出了凤仪殿，众人便跟着四散离开了。

　　大殿之上，只留下一片狼藉，刚刚的热闹，仿佛从未发生过。

　　若是自己的孩子，若是他要选妃……

　　崔皇后瘫坐在地上，那会是何种模样？

　　她永远也不会知晓了。

　　***

　　夜深，曹公公来了，手上玉盘之中，是一壶御赐之酒。

　　崔皇后静静的看着，曹京为她斟酒，端到面前。

　　她头上无一饰物，头发散落在身后，脸上没有胭红雪脂，只留一片惨白，她看他，一如多年前，他怕她多饮，总是给她斟上大半杯，“二十多年了，不想还能瞧见京哥哥，给我斟酒。”

　　曹京满腔酸楚，“若你给他留条生路，我也不会如此两难，”泪终是落了下来，“可晴娘，你没有给我选择。”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你还是知道了……”崔皇后终是卸下一身的冷漠，顿了片刻，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亦如从前，她每次闯了祸，京哥哥都替她收拾了烂摊子，这次，她还是闯祸了。

　　“这皇宫于我，就像个笼子。我已经在这儿囚了二十几年了，等我死了……不想待在那冰冷的皇陵了。京哥哥，我记得州安山上，有一处开阔地，春日里，能看到满山的花，我想，”

　　鲜血涌出从崔皇后口中涌出，曹京一生恪守，从进宫起，从未靠她身前，此刻也失了矜持，虚抱着她，“晴娘……”

　　“京哥哥，我一直想，想再看看那些，那些花……”

　　“我答应你。”曹京忍住要抱她，要替她擦掉那唇角鲜血的冲动，低声应着。

　　“……如果有来生，我愿与你，做一对，一对寻常夫妻……”话未说完，崔皇后歪了头，闭上了眼睛。

　　就像从前，她便是如此。

　　说爱他，便爱的热烈，她性急，总是不肯等他一步，连最后，也是——

　　不等他的答案，她便为他们的来生，做了决定。

　　***

　　永兴十六年，夏末，崔皇后病逝，葬皇陵。

　　次月，崔阁老辞官，携全家，归乡。崔氏子弟，服丧三年，三年内不得参加科考，不得为官。

　　***

　　深秋时日，桂花飘香。

　　曹京告假七日，返乡探母。

　　在州安山上，葬下从皇陵换出的崔淑敏，立碑：孟曦之母。

　　“晴娘，这秋日里的云最是好看，明年春日，你便能瞧见那满山的花开了。”

　　曹京扬了一杯清酒，坐在碑前，“晴娘，我知你一生性子急，你总是说我慢性子，这次我还是慢了，你再等等我……我知你会等的，你呀，每次说不等了，却总还是等着的……”

　　***

　　崔皇后仙逝。

　　二皇子韩客之为母守丧，他身着孝服，终日为母后抄经诵经，不肯出门。

　　***

　　第二年夏初，韩兴怀选妃了。

　　出乎众人所料，他不仅没有选旧日勋贵，也没有选新朝新贵，他选了翰林大学士之女解宝儿。

　　王晚不知韩兴怀是不是真的中意解宝儿，但她知道，解宝儿那日不顾一切扑向太子，于太子而言是恩。

　　太子已护不住一人给得恩，便不会再负另一人的恩。

　　他，欠不起。

　　可婚姻之中，总是心心相印，才能得欢喜，于是王晚心中，便护着这小太子妃几分。

　　这解宝儿和她那胡说八道的哥哥，解鸿福不同。

　　是个天真可爱的奶团子。

　　要说这解家，虽是翰林出身，但对膝下一双儿女，却从未刻意教导为官之道和闺秀之仪。

　　接触久了，王晚倒是颇为喜欢，这解宝儿的天真烂漫。

　　太子整日忙着公事，解宝儿倒也不恼，高高兴兴的找王晚玩。后来她听说那京都最好吃的馆子，就是王家的，兴奋的不得了，一定要王晚带她出去吃一次。

　　王晚应了，说得先和太子说好了才行。

　　解宝儿说：“行。”

　　***

　　太子大婚后不久，文华帝召了韩朝时一人进宫。

　　那日，永安殿中燃了龙涎香，却仍是盖不住，一股腐朽的味道。

　　文华帝半倚在龙榻上，沉声叫韩朝时过去。

　　韩朝时绕过屏风，没了龙袍加身，没有束发，文华帝似苍老了许多。他把韩朝时叫到面前，韩朝时半跪在他床前。文华帝的目光从上到下，将韩朝时一一看了个遍，他伸出手，韩朝时没近前，也没有推。

　　文华帝拉住了他的手：“元熹，你小时候和我最是亲近，连你父王都要羡慕我。”

　　“……是元熹少不懂事。”

　　韩朝时说这话的时候，文华帝看着他的眼睛，终是带了悔意：“元熹啊，我日子不多了。”

　　“陛下多虑，宫中太医定会……”

　　文华帝摇头，打断了韩朝时，“我近来时常想起你父王，他怨我，怨我强行把你留在了京都。如今，你父王的生辰就要到了，你既已经成亲，就带着世子妃去南属地看看吧。”

　　韩朝时抬眼，就听文华帝继续道：“王将军一家都在京都，王晚又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我也是心安的。你回去，带我送你父王一份礼物。曹京啊……”

　　“陛下，老奴在的。”曹京躬身，从屏风外走了进来。

　　“今年的春茶，给世子泡上一壶，曹京泡的春茶，味道最是好。可惜，我这身子是喝不了了，今日你来，一定要尝尝。”

　　曹京领了文华帝的意思，出去了。

　　文华帝把韩朝时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密信，塞到韩朝时手中，声音极低：“给燕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韩朝时收起密信，“陛下说笑了，等陛下身子好了，就能喝春茶了。”

　　“我这身子，我是知道的，”文华帝笑笑，转了话题，“我记得你那世子妃，最是喜欢看着湖光山色，你们此去南境，山高水远，路上可多玩几日。”

　　“陛下，世子殿下，春茶好了。”曹公公端了茶具，伺候到韩朝时跟前。

　　“曹公公可是泡的一手好茶啊……”文华帝赞道。

　　韩朝时端了茶盏，饮了一口，春茶先苦回甘，一股清香，沁人心脾，唇齿留香。“确是好茶。”

　　“你父王定是喜欢，曹京啊，把这春茶给燕王带上些，还有我让你准备的生辰礼，你可备好了？带世子殿下取了吧。我也累了，想歇着了。”

　　曹京扶着文华帝躺好，招呼了小太监近身伺候，便带着韩朝时，去了文华帝送燕王的生辰礼。

　　从韩朝时出宫的时候，应是得了文华帝交代，曹公公对韩朝时道：“殿下要知道，历来是没有质子返属地的，陛下准许世子殿下去给燕王庆生，是陛下对殿下，也是对王家的信任……”

　　曹公公的提醒点到为止，但韩朝时知道，这是个威胁，如果他和王晚不回来，那整个王家，都会陷入危险。

　　***

　　韩朝时和王晚说了，文华帝允了他带王晚回南属地的事。

　　“真的？”王晚心中思量，燕王本该在去年秋天反的，但是韩朝时活得好好的，燕王也没反。

　　崔皇后倒是没有活到最后，她倒了，二皇子也没了上辈子的助力。

　　想来上一世的命运，已是彻底发生了不同。如此，再去燕王属地一趟，亲自瞧了燕王心思，也倒就彻底了结了前世心事。

　　行程安排的紧，就在半月之后，王晚写信先知会了祖母和二叔二婶，说走之前会回去一趟的。

　　没想到，她还没回去，二妹妹就先来了。

　　她先是说了些送别的话，然后犹犹豫豫地问：“大姐姐，不知四皇子的腿，怎么样了？”

　　王晚本以为二妹妹难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不想她竟然执着至此。

　　“好些了，二妹妹，你也莫要再担心了。”

　　王苑咬了咬唇，终于说：“我一个月前在街上看见他了，他和从前，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我听街上的婆子说，四皇子腿拐了，又是妃嫔所出，现在都没姑娘想嫁他了。”

　　她拉住王晚的手，塞了一个荷包在她手中，鼓了勇气道：“大姐姐，你帮我问问他，嫌不嫌弃我是个结巴？如果不嫌，我愿嫁他。”

　　说完，生怕王晚劝说似的，转身，就跑了。

　　王晚追出去，却撞见东宫太子妃身前的婢女来传话，只能收了手中荷包，任王苑走了。

　　“世子妃，我们家太子妃说，今日得空，问问世子妃，能不能再约一次万福楼。”世子妃活泼可爱，养的这下人，眉眼中都多了一丝喜气。

　　上次，王晚本来答应好带解宝儿去万福楼的，可却突然来了葵水，小女娘疼的小脸煞白，却还坚持要和王晚去万福楼。王晚见她难受的样子，好生相劝，让她回去休息，并答应了，只要她葵水一过去，身子一好，不管何时，都带她去万福楼。

　　现下这解宝儿，应是身子一好，就派人来了。

　　王晚望王苑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开解的话也都说过了。

　　可若是苑儿真的觉得，这是自己的命中注定，不如就替她试上一试。

　　她应了解宝儿的女婢，说那就今日中午，在万福楼等她。

　　女婢得了答复，高高兴兴的走。

　　王晚想着王苑的事，又想到太子妃道万福楼落座，总得先通知昌爷。

　　于是提前上了马车，奔了万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