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时向晚》鹿栖南洲

86、深宫 变

　　王晚脸上的笑落了，四皇子和王苑本是萍水相逢，没有想到王苑竟入了心。

　　但四皇子已经再也回不到，此前王苑见过的模样了。想起四皇子那沉默的脸，王晚轻声道：“四皇子的腿，瞧着爽利不起来了。”

　　“嗯。”王苑似在使劲儿隐着自己的情绪，低着头。王晚瞧见她身子僵了。

　　“苑儿，”王晚搂住她，“一定会遇到更好的……”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会想到他，”王苑声音里带了哽咽，“若不是我，他本是不会去的。”

　　王晚又何尝不是这般责怪自己的，她拍着王苑的肩膀，安慰她，也安慰着自己。

　　“可不可以让北境神医，给四皇子瞧瞧？”王苑问道。

　　“他原本伤的不重，宫中太医，不会误了的。”像是瞧不下王苑那担心的模样，王晚继续道，“我会写信去问董神医的。”

　　王苑哭了许久，才收了情绪，告别了王晚，回了飞鸟轩。

　　张宏和陈江还在外面，卖力的放着烟火，王苑却走向夜的幽深，背了那烟火散落的明亮。

　　暗处，田万美叹了口气，那日看见四皇子，也是风度翩翩之人。而且听王濯说，四皇子根本不在乎苑儿结巴，而苑儿结巴了一阵，便也真的就不再结巴了。本以为是苑儿的缘分来了，可，也只能是可惜了。

　　这晚回燕王府的马车上。

　　王晚终于是不解道：“那日四皇子的腿伤，是我给他简单处理的，他没有伤到骨头，怎么就会瘸了呢？”

　　“没伤到骨头？”

　　“是啊，所以不应该瘸啊。”

　　韩朝时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四皇子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呢？

　　***

　　太子并没有因为韩朝时的生辰，有什么改变。

　　相反，他越发的沉默了。

　　不过他有时，会来燕王府找韩朝时。每次他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呆呆地坐在回廊里，望着那四角的天空。

　　韩朝时终是忍不住，劝他要好好照顾身子。

　　他一直这般消沉，孟京元就白死了。

　　可太子依旧什么也不说。

　　韩朝时道：“我知道，孟师走了，你难过。可他若是知道，你就是这般萎靡着怀念他，他会不甘的。”

　　太子没说话，依旧看着虚无缥缈的天空，眼神落寞。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就往外走。

　　下次再来，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

　　七月里的一天，太子在回廊坐了许久，突然就开了口。

　　“你知道，孟师是怎么死的吗？”

　　“……用了刑。”韩朝时声音很轻。

　　太子轻笑，他缓缓摇头道：“他是为我而死。”

　　“他在给我铺一条通往帝王的路，没有后退的路……”

　　太子收回落在远方的目光，缓缓地转了头，看着韩朝时，那目光里全是心痛，“我应该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否则，若是日后我死了，也无法见他。”

　　“孟师始终相信，你会成为心系百姓的君王。”这是孟京元亲口告诉韩朝时的。

　　“可我却害了他……”

　　沉默，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道：“可我终是要负了孟师，我不会善罢甘休，我要为他报仇。一人都护不住，何来护天下之说。”

　　“可是陛下处死孟师，都是为了你，你要……”

　　“不，不想留下孟家后人的，不是父王，而是皇后。”太子眼中带了恨。

　　他很小就已经猜出，自己并不是皇后所出了，因为他和皇后，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

　　而且皇后看他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怨恨，看懂，他便也猜到一二了。

　　后来，他十岁的时候，文华帝带他跪拜了自己的生母，韩兴怀就确切知道，皇后为何那般看不上自己？为何自己怎么做，都得不到她半分青睐了？

　　原来，不仅不是至亲，他还是崔皇后的眼中刺。

　　“那日，我在营帐里，见到孟师给我留的密信，要我一人去后山悬崖处见面。我赶到悬崖上的时候，他手中执弓，他说这一箭是为他父亲而射的，否则他枉为人子。”

　　太子拉着韩朝时的胳膊，气息短促：“可他并未想要真的伤我，他的羽箭刺在我的肩膀上，伤口极浅。根本为伤及要害。”

　　“我要他走，告诉他这是我欠他的。我眼看他离开，为了让他能安全离开，我就躲进了山林里，想着等他走远我再出来。可后来血流越来越多，我渐渐觉着发冷，整个人就觉着有些体力不支了。我本不想有人知道我受伤，想着我身边的侍卫瞧不见我，就会来寻。”

　　“后来真的来了一个人，我那时不知怎得，就睁不开眼了，那个人根本不是来救我的。他反而握住了那柄羽箭，狠狠的扎了下去，刺穿了我的肩膀。我想反击，可那个人是有备而来。我用尽全力，睁开眼，只模糊的瞧见了那人的靴子，那上面的花纹，是皇后宫中的人，才会穿的。”

　　“后来，我就真的晕倒了，不知道客之什么时候上了山，把我带了回来。”

　　“你找到伤你的人了？”

　　“并没有。”太子摇头，“可当时趁着我昏迷，御医对父王说，我是因为一箭射穿了肩膀，失血过多才昏迷的。可我肩膀的箭伤，本就不是一箭贯穿，而是二次用力所致。当时在狩猎场的御医，怎会瞧不出来呢？父皇对此不曾有疑，才对孟师发了狠。可见这中间之人，一定早有计划。”

　　“你想找到那个御医，找到他是被谁虽收买，还孟师清白？”

　　“等我醒来，我就去找过了，可那个姓李的御医，说是家中有丧事，已经向太医院告了假，返乡了。我又派人回了他的故乡，那人已经没了。”

　　“所以，你怀疑崔皇后？”

　　“那个李御医，一直受崔皇后重视。你还记得当初，你中的那些慢性毒药吗？”太子拿出个药方子，“这是李御医曾给我开的补药，可后来父皇让殿前太医，为我开了方子，否则，和你一般中毒的还有我。”

　　韩朝时不想，崔皇后竟然也曾想用这毒，害太子。

　　如果崔皇后想除掉太子，那之后的储位，韩朝时脑中闪过韩客之的脸。

　　“你要怎么办？”

　　“引她起疑，诱她露出马脚！”太子仿佛在许下，铮铮誓言，“一命抵一命，给孟师复仇！”

　　***

　　秋日里，太子身上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精神状态也恢复如常，开始处理日常事务了。此前太子受伤，文华帝很是难过了一阵儿，但太子痊愈后，却似想开了似的，做了一件让文华帝大喜之事。

　　太子入主东宫之后，总是忙于处理事务，文华帝和他说过几次选妃的事，都被他拒绝了。

　　这次，他却一反常态，主动请陛下，为他举办选妃事宜。

　　孟家倒台，太子选妃。

　　本是诡谲的储位之争，便显得拨开云雾，见了日头。在朝臣心中，未来皇位所属，已经花落定局，再无可变。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太子妃遴选，开始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太子这么多年，身边从未有女子入眼。

　　如今谁能入主东宫，那便意味着，往后的路，便有了依仗，四方通达。

　　所以无论朝堂上的中流砥柱，亦或最近几年崛起的新贵，都选了家中最优秀的女娘，送入宫中，想博得这一人青睐，于是全家荣华。

　　这遴选，浩浩汤汤的持续了两个月，终于选出了十人，等待太子最后的抉择。

　　凤仪殿。

　　太子遴选最后胜出的十人名单，看在崔皇后眼里。

　　除了翰林大学是解元家的解宝儿，其他无一旧朝勋贵，全是这几年风头正尽的新贵。

　　崔皇后揉了那单子，扔了出去，面色冷着：“太子现在已经有了燕王一支的支持，他此次选妃，就是要再得这些新贵支持，若现在不除，以后想要扳倒他，可就不容易了。”

　　崔阁老看着自己的女儿，越发陌生。她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满是天真的女娘了，她脸上的冷，连他这个辅佐过三朝的重臣，都觉得可怕。

　　“所以，皇后有何打算？”

　　“他选妃宫宴之日，就是我宫变之时。”

　　“晴娘，”崔阁老声音低缓，叫着女儿闺中乳名，“宫变是最下成的打算。如今你身边有二皇子，客之他文武双全。你为何不肯等等他呢？”

　　“留不得，太子和他，一个都留不得。”

　　“就是你不喜和陛下的孩子，也可日后在宗室过继年龄合适的孩子，为何要走这条险路啊？”

　　崔阁老见皇后一心沉浸在，宫变的喜悦中，根本不听他分说，气地甩了袖子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可理喻！身为皇后，家国大义，你都放到了哪里？”

　　“我什么时候变得？父亲你是不知道吗？”崔皇后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大笑起来。

　　她笑到浑身颤抖，终是站了起来，指着崔阁老冷言道：“你忘了吗？就是父亲为了家国大义，毁了我和心爱之人的婚约，让我当上太子妃开始的啊。”

　　“哦不，应是从父亲编造谎言，让世人以为太子是我所出开始的。”

　　“父亲应是年纪大了，过去的事都忘了吧。那我就帮父亲回忆回忆。圣上可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的，而我也有自己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