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时向晚》鹿栖南洲

85、春猎 坠落

　　冷水混着血迹，从孟京元脸上滚落，他猛地咳了起来。

　　韩朝时拿出帕子，想替孟京元擦落，那滴落的血迹，抬起手，却不知从何处开始。

　　孟京元摇了摇头，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已至，终是开了口：

　　“兴怀这个人啊，就是太相信眼见为实，也太高估人性了。他以为众人看到的，他看到的就是真的。他还以为文华帝是一心为民的明君，以为朝臣都是不顾个人的无私之人。他说，文华帝会让我父亲告老还乡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真是你伤了他？”

　　“他呀，”孟京元提起太子，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明亮，“他以为只要有一天他做了皇帝，我还可以和他一起，为天下百姓做事。他总是不肯相信，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善，嬉笑怒骂，迎来送往，尽职渎职，皆因利起。”

　　孟京元微弱而长久的叹了一声，“兴怀啊，我就用我这条命，换你能真正地看清这世间吧。”

　　只是日后只你一人，我不能陪你了……

　　半响，孟京元转头看韩朝时：“身在局中，元熹你不过也是可怜人。只是我从未想到，最后来送我的，会是你。”

　　“孟师，”

　　韩朝时躬身，对着孟京元深深拜了下去。

　　此前，他就根本不相信，孟京元会故意伤太子，现下也终于明白，孟元京的初衷。

　　“……你本应是一国之师。”

　　若没有太子西巡，这一切，又会怎样的走向？

　　“孟，师……”孟京元笑了，“谁让我父亲给我取了这个字，让我这一辈子，好为人师……兴怀啊！我最后的心意，你可要懂……”

　　昏暗的大牢里，孟京元的声音在回荡，环绕，就像那褪不去的梦魇。

　　他也曾心怀兼济天下的梦想，只是日后，这梦，就让韩兴怀，替他实现吧。

　　***

　　这晚，韩朝时少见的和王晚提起了旧事。

　　孟京元，孟文成长子，单字一个师字。

　　韩朝时还在宫中的时候，因文华帝的要求，常常伴在太子韩兴怀身边。

　　韩兴怀有个挚友，此人就是，从西境来白鹿书院读书的孟京元。

　　韩兴怀常常带着韩朝时，去找孟京元。

　　两个人有共同的理想，都心系天下，畅谈起来最是投机。常常从日出聊到日落，身边的太监催了，太子仍觉着意犹未尽。

　　韩朝时和太子都知道，孟京元比太子更透彻些。

　　那些时日，文华帝常常出题考太子，题目刁钻，太子也还是半大的孩子，就愁眉苦脸得去找孟京元。

　　孟京元就有这般能耐，三言两语，便能让太子抓住其间重点所在，有了破局关键。

　　韩朝时感慨：“若不是为了留下陪伴太子，孟京元从白鹿书院学成，就回了西境，也许西境就是另外的模样。”

　　“元熹……”王晚瞧着韩朝时红了眼眶，起身抱住了他。

　　韩朝时下巴搭在王晚肩上，任眼眶肆无忌惮的红着。

　　“孟京元说的对，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可怜人，但是你来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晚想要安慰他，却无言，只能抱着他，紧紧抱他。

　　“……孟京元知道若是自己活着，太子日后必会重用，那他就将成为太子持政的软肋和污点。”

　　韩朝时深深吸气，缓缓道：“他是想用自己的命，助太子成一代明君……”

　　***

　　孟京元五马分尸那日，文华帝命人把孟文成和孟文赋，绑在柱子上看。

　　孟文成一代武将，终是忍不住此般残忍，破口大骂文华帝。

　　遂有人上前，割了他的舌头。

　　在那之前，孟京元听父亲悲怆喊道：“我孟文成此生最悔，就是让我唯一的儿子，陪了那眼拙的太子！”

　　……原来，父亲知道，都知道。

　　孟京元望着满脸鲜血的父亲，他为不负一人，终是负了所有人……

　　王晚看着血流前门，闭上了眼。

　　这皇权有多耀眼，那光芒之下，就又多少尔虞吾诈的局。

　　人人都以为自己是这操盘的棋手，能平天下，立众生。

　　实则，不过人人为棋，

　　一子落，数人终。

　　当日，孟家二位曾策马征战，为先帝起事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被凌迟处死，尸骨高高挂在前门，警告世人。

　　本是一场热热闹闹的春猎，却死了人。

　　太子依旧昏迷不醒，四皇子断了腿，整日郁郁，没了从前的笑脸。

　　孟京元走的那晚，月如金钩，韩朝时站在回廊，久久看着天上弦月。

　　王晚出来陪他，在他身边站了许久，他都没有回眸看她。

　　良久，她拉起他的手。

　　“其实孟师以为，太子会保下他家人，只是他未想到太子会昏迷至今……陛下连最后的体面，都没给孟家留。”

　　王晚感受着韩朝时手中的冷，孟家也曾是从龙征战的重臣，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禁让她想到前世，韩客之登基，燕王一支也落得这般下场。

　　他们王家，不过微有牵扯，便也抄家贬职，驱至蛮荒……

　　***

　　太子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孟京元呢？”

　　得知了孟京元和孟家的下场，他似陷入了巨大的悲伤。

　　此后，韩兴怀不顾太医劝阻，常常一人站在城楼上，朝着前门，孟京元行刑的地方，久久不肯离去。

　　那日韩朝时来城楼寻他，他突然问道：“元熹，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韩朝时想到，在地牢最后见孟京元的那一面，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孟京元提起太子时，眼中的光。

　　“……至少在西境，那里的百姓都会感谢你。”

　　韩兴怀望着那刑场，久久，无言。

　　***

　　永兴十六年的五月十五，韩朝时生辰。

　　王晚本来早就说好，中午要到王将军府上吃饭的。可偏偏宫里来了消息，说要为韩朝时庆生，在宫中举办家宴。

　　许是因着此前春猎之事，太子身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可文华帝瞧的出，他心中的伤口，却久久不能愈合。

　　所以虽是说给韩朝时庆生，但为华帝还是希望，能借此缓解太子低落的情绪。

　　韩朝时本也是不愿的，但陛下旨意，不好推脱。

　　于是带着王晚进了宫。

　　佳肴珍馐，一道道的上来，可席间众人，似各怀心思，整顿饭吃的郁郁寡欢。

　　其间各人，也都似都是突然得了消息，送上的生辰礼物都略显潦草。

　　只有二皇子韩客之，知道韩朝时喜好，送了最新的宝剑设计图，显出不同其他人的重视与情谊。

　　可这物件，似乎让文华帝回忆起，曾答应过送韩朝时宝剑的旧事，脸色瞬间不太好看。

　　四皇子送韩朝时的，是一件玉雕的笔架。

　　平日他无论送谁，都是和乐器有关的物件，这此反常，倒是让文华帝夸赞了几句，说韩建安终于转了性，不再玩物丧志了。

　　韩建安谢了文华帝，走回座位的时候，似乎腿脚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一顿家宴吃得沉闷至极。

　　以至王晚出了宫，就带着韩朝时直接回了王将军府上。

　　和宫中气氛截然不同，王家这顿生日宴，吃得热热闹闹。

　　王晚给韩朝时端来了，亲自下厨做的面，“你的生辰礼物，手艺不精，你就凑合凑合，讨个好彩头！”

　　“姐夫，这长寿面可不兴断。”王濯笑着在一旁起哄道，“这可是我大姐姐第一次做饭。”

　　“这面是濯儿帮我扯的，他也有功劳。”

　　“好！”韩朝时拿来玉箸，把一根面条转在玉箸上，一口吃了下去。

　　“生辰快乐！”众人鼓起掌来。

　　本想看些笑话的王濯，不想姐夫吃得竟然如此姿态万千，仿佛根本为难不了他，于是一边拍手，一边偷偷对王晚道：“大姐姐，下次这面我要再做长点。”

　　之后众人便送起了生辰礼，王老夫人送了金冠金簪、二叔送了玉石的棋盘、田万美送了衣服，王召山在西境，也派人送来几柄他买的宝剑、王榛虽然和韩朝时还未谋面，但知道他身子不好，便找了千年人参，送来给他大补。

　　两个小的，虽然用着家里的钱，但也都表了心意，一人送了狼毛笔，一人送了奇石砚台。

　　有了此前宫中家宴的冷清，这顿家宴，就显得格外喜庆。

　　王召贺多喝了几杯，还起身唱了长调，歌声悠扬，和他那微微凸起的肚子不同，如若你闭上眼，便只觉这歌声似镀了金光，连带着睁开眼之后，瞧着他那半吊子的模样，也生不起气来。

　　只觉他这般不求上进，是上天给了他的天赋太多了，所以总是得取走点儿别的什么。

　　吃了饭，王晚拉着韩朝时到院中，说是要看星星。

　　这晚天光好，星光闪烁，熠熠生辉。

　　突然，一簇明亮冲上天空，洒下漫天流转的璀璨烟火。

　　“韩朝时，去年你生辰，我在寒山寺，送了你漫天烟火，你还记得吗？”

　　韩朝时搂住王晚的肩膀，她抬着眸子，看向天空闪烁。可在他眼中，那满天星光，那漫天烟火，都不及她，在他眼中这般耀眼。

　　“此生难忘。”他沉声说。

　　这簇烟花刚落，王晚转身，瞧见王苑站在回廊里，似在等她。

　　她走了过去，“苑儿怎么不过来看？”

　　“大姐姐，我想，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好。”王晚走了过来，拉住王苑的手，绕过回廊，站到院中。“怎么了，苑儿？”

　　“大姐姐，我，”王苑有几分犹豫，但还是鼓足了勇气似的道：“我想问问，四皇子，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