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护你 周全 ...
-
清泉寺的夜,比京都还要冷上几分。
韩朝时和慧慈方丈在室中对弈,马田在门前直转悠。
他们一早出门后,爷怕那些狗奴对世子妃不恭,就让雷阳返了回去,可雷阳这会儿竟然传了信儿来……
许是马田脚步声急躁了些,慧慈大师道:“元熹,马田若是有事,就让他进来说吧。”
“马田。”
得了世子的令,马田立刻推门进来了。
“你最好真有事。”韩朝时道。
“这……”马田不知道世子妃这般莽,能不能让慧慈大师知晓,所以此前心急火燎,可现在真让他开口,却犹豫了起来。
“有话直说。”
“爷,是世子妃!”
马田一口气说下去,“雷阳传书过来,说今晚世子妃报了官,把皇后派在燕王府上的家奴和女婢,都带走了。而且世子妃手中有账本,各人犯了什么罪名,写的清清楚楚。想来是从进府,就开始探查了。爷,世子妃这回可是来真的了……”
“皇后可有动作?”
“暂时没有。”
慧慈瞧见韩朝时紧张,脸上不由扬起了笑。
这还是那个,对什么都不在意的韩朝时吗?他果然没有看错,这王家女娘,不,这世子妃就是韩朝时的红尘。
“元熹,今日这棋就……”
“师父,今日元熹府中还有事,我就先告辞了,日后再来和师父讨教这对弈之术。”
慧慈惋惜道:“为师可眼见着就要赢了。要不这局就算为师……”
韩朝时行色匆匆,起身后,弯腰捻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上。慧慈定睛,眼瞧着就要赢的棋局,就这么给他破了个落花流水。
韩朝时微微颔首,“师父,这局应是我赢了。”
说完,快步离去。
“臭小子,就是挂念着自己的世子妃,也不肯和我这个师父认个输!再赢一局,为师可就三局两胜了。”
“师父,”一旁进来收拾的小沙弥道:“我白日瞧着,若不是世子殿下让您,您就是一盘也胜不得的。”
慧慈拍了拍了小沙弥肩膀,道:“瞎说啥大实话,师父还能不知道吗?你得受罚,就罚你来陪为师下棋。”
“……师父,还是罚我抄佛经吧……”
今日师父输了棋,要是这会儿被逮住下棋,那可是不眠不休……小沙弥倒退两步,转身就跑。
“师父,我这就去抄经了。”
***
韩朝时平日里,都会在清泉寺住上一晚。
今日,他却是这十四年来,第一次当天往返。
天色已晚,四野无人。他也不再坐轿子,一路策马飞驰,风打在他身上,卷了寒,可他却在这驰骋中,头一回那么鲜明地感受到,他想去到一人身旁,立刻见到她,确她无恙。
想要——那是他很多年都没有过的念头了。
是的,他现在就想立刻赶到王晚身旁。
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让官府,把府上的家奴女婢带走。可王晚不知,这些家奴女婢敢如此为非作歹,不过是仗着身后的崔皇后。崔皇后若是知道王晚这般,不知会搬出什么名目来,来折腾王晚。
韩朝时不敢多想,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骏马在通向燕王府上的无人的巷子,飞驰而过。
平日里,马车要行四个时辰的路,韩朝时不过一个时辰多,便走完了。
从侧门进了府,他恍惚觉着,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里。
二皇子瞧见韩朝时进了府,落下了微开的帘子。
韩朝时回来了,自会护她。
“回吧。”韩客之一晚上没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马车应声走了起来,转了个弯,向皇宫去了。
***
韩朝时进了燕王府。
“世子殿下,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蒋嬷嬷迎了上来。
她瞧着韩朝时长大,瞧着他从如此优秀的少年,变成了今日这般冷漠,这都是因为平日里无人护他。就是她和马田雷阳,这些下人再对他好,但又怎能护得住他呢?
可现在好了,有了世子妃。
“世子妃可真是厉害,“蒋嬷嬷眼眶泛了红,”我原本还担心外面传说她的那些恶名,这段时日我是瞧出了,传言并不是真的,世子妃只对恶人才恶。”
“殿下,我瞧着世子妃是真心在乎你的。”蒋嬷嬷拉着韩朝时的手说:“这下可好了,有世子妃在府里,殿下就不用那么委屈了。要是燕王妃瞧见,定是和世子妃对脾气的。”说着抹起了眼泪。
“好了,”韩朝时安慰道:“嬷嬷,你看我连夜赶回来,就别掉眼泪了。”
蒋嬷嬷点点头,道:“我知道,殿下是担心世子妃今晚会被为难,世子妃心中有你,你心中有世子妃,嬷嬷就高兴了,高兴了。”
告别了蒋嬷嬷,韩朝时推开寝殿的门。他轻声脱下大氅,绕过屏风,抬眼往榻上一瞧。
平日里像个老虎似的王晚,今晚睡得却跟个小猫似的。韩朝时走将过来,却闻到一股酒味,走到榻前,就见榻下放着两个青竹叶的瓶子。
借着殿内昏黄的灯,韩朝时突然瞧见,王晚眼角落着泪。
“王晚,你这是怎么了?”韩朝时不知道王晚睡没睡着,坐在榻上,轻声问她。
见王晚没回,他伸手轻轻擦干了那滴泪花。
王晚微微睁开眼,目光迷茫,似瞧见了他,又似没瞧见,“韩朝时……我害死人了。”
她想活着,可为什么她活着,就要有人死?
那年在北地,王晚第一次看王榛喝酒,喝那么多那么多的酒。
那次哥哥坐在地上,眼里满是泪花。
王晚知道,哥哥那天杀人了。
“哥哥,你杀得是敌人。”王晚想要安慰哥哥,可她瞧见王榛摇头,“可他们也是父母所生……北境这么大,为什么不能让我们都活着呢?”
那年,她只有五岁,如果不是在北地,还是个被宠在家中的女娘。他的哥哥王榛也不过只有十三岁,在京都还是读书郎的年纪。可是他们来到了边境,看到了两国之间的战争,也担上了守护边境和百姓的责任。
那时,她心中只想哥哥不要难过。
可今日,她遇到了相同境地,王晚突然理解了王榛当日所想……她也想和王榛一样,喝个酩酊大醉。
“要是喝醉了,我就不会想了。”王晚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远处。
韩朝时在她身边坐下,抬起手,犹豫片刻,落在她头上,轻轻地抚着她的头。
她就那么安静的躺着,眼泪无声的落下……
“春婵死了。”王晚喃喃道:“她那般对你,我心中是恨她的。”
“可是她今日和我说,她日日努力,只想赚了银钱,出宫能有些好日子。可却因努力,得了主子青眼,成了害人的工具。”
“她想活着,我应了,我明知崔皇后不会留她。”
“是我骗她,我竟也为了知晓皇后给她的任务,利用了她。”王晚坐了起来,抱紧自己。
韩朝时给她裹紧了被子,见她还在微微发抖,伸手环抱住了她。
“韩朝时,我害怕。如若我日后为了自己活着,这般心机,我又和皇后有什么不同?”
皇权残忍,韩朝时明白,如若真涉入这局,那便是用命来赌,赌自己的命,也赌别人的命。
王晚,离开燕王府吧,离开这杀戮的宿命。
这是韩朝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
他不让她留在自己身边,陷入这斗争的旋涡和泥沼。
韩朝时从未言说过爱,可却在知晓自己要放弃的那一刻,觉得撕心裂肺的疼。对他来说,活着比死了残忍,有爱比无爱更无望。
“这世界那么大,为什么我们不能都活着?“王晚呓语着倒入韩朝时怀中。
那怀抱似踏实稳妥的避风港,让她停了脑中纷繁复杂的想法,只安静的依靠,哪怕并不清醒,哪怕并不知晓依靠在何处,她只凭了感觉,便觉着,一切都安稳了下来。
好起来,“会好起来的,”女娘在梦中呓语。
韩朝时任她靠着,待她睡得沉了,才起了身,轻手扶她躺下。
一滴眼泪从王晚眼角滑落,“韩朝时,会好起来吗?”
那扶她的手顿了顿——她渴望的是平顺的生活,他又怎能自私的把她留下呢?
韩朝时在王晚身边坐了许久,见她不再流泪睡得安稳,才起身离开。
推开寝殿的门,韩朝时望着这熟悉的府邸。
同样的院墙之内,曾经父王,母妃带着他和弟弟,那时这里也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那些过往,都像看不见的画,落了尘埃,深深的沉在了这围墙之中。连带着他身上的鲜活,和那般向上的心性。
真的只能这样么?
想到王晚那滴泪,他突然想为了她博上一搏。
韩朝时踏入这空寂的院落,可他就像悬在空中的风筝,身上的线,悬在南境的燕王和王妃手里,他若断了,受到牵连的,便是燕王一脉所有的人——
那些跟着父王的人,又何错之有?
他们不过是信任了父王和母妃,策马征战多年,终了,要葬送在自己手里吗?
……韩朝时做不得。
做不得这般不管不顾,不留退路,也许这便是他为何,会被王晚那般明朗和勇敢所吸引吧。
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的不切实际,像易碎的梦,和只有片刻芳华的幕时云霞。
可这一切——就当做是自己奢望了一回吧。
他决定要帮王晚离开,让她回到王家,过鲜活而热闹的生活。
留在燕王府,本是他一人的使命,那就让他一人留下,做那苟活的木偶吧。
王晚想他活着,他便依她,活着……
她才能安心的走。